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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娘 ...

  •   婚期日近,喜服在江浸月手里日渐成形,大红的颜色张狂地在江浸月手间缠绕。明怜恕的脸突然从血色里钻出来,唇角眉梢溢满笑意,双眼如炽死死盯住江浸月。江浸月从未见明怜恕笑.但那日,明怜恕的笑就贴在她的耳边,尖锐犹如利剑.她说: “ 幸福完满,就你也配?”江浸月立时如坠冰窖,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永远也逃不出明怜恕的牢笼。而人总是在不知不觉期待着不该有的期待。期待自由,期待幸福,期待爱.猛然间,江浸月感到一阵烦躁,似乎自己被人关进一处深谷,没人进得来,她亦出不去,内里只有死灰般的寂然。食指间传来钻心的疼痛让江浸月一惊,她低头,指尖溢出一滴滴晶莹的血,粉红色有些透明缓缓滴落在袍子上,江浸月怔怔地看着它们。突然,她几乎跳起来扑到梳妆台上拿起剪刀,用锋利的那一面朝手腕狠狠滑下去。血立刻涌了出来滴滴答答,那袍子更加红艳了,真美.江浸月露出美丽的笑颜。等到血液干尽,这里,胸口就会留下暗红的血渍。江浸月捧起袍子把头深深埋进去,是腥甜的味道。尚家公子可曾闻得到这甜似蜜的香味。缓缓江浸月感到恶心难抑,她慢慢蹲下身子张开嘴干吐.她总是需要大力呼吸,否则她会窒息而亡。终于,江浸月颓然倒地,大红的袍子盖下来像盛装的妆奁。
      她倒希望就这样了去,对所有人都会是最好的解脱。然而当她迷迷糊糊听见婢女失声的尖叫后,她想起了刘善如死前的样子,她明白自己根本退无可退,唯有勉力撑着,撑着活下去。于是,她睁开了眼睛.明怜恕笔直地站在她床前,俯视她的脸。江浸月厌恶地撇开头,明怜恕粗暴得用手托住她的脸,她在笑,狰狞仇恨。
      “没这么容易,我告诉你没这么容易。”
      明怜恕的眼总是精亮如兽。江浸月忽然喜欢起这双眼睛,她想毁掉它们,总有一天。
      “奴婢从未想过死。”江浸月冷笑,“夫人掌控我一人容易,难道还能掌控世间一切么?”
      明怜恕的脸抽动着,她直起身子用手抚住胸口。而后,狠狠甩了江浸月两个耳光。重地让她失去了听觉。她看见明怜恕颤抖的唇型,似乎在叫嚷着:“我不但可以控制你,我还能控制一切,你懂了吗?”江浸月依旧冷笑,嘴角溢出的血很快干结和手腕上一样。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一了百了,不是更好么?”
      “哼,杀了你也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明怜恕轻撇嘴角,她的笑是从眼睛里挤出来的,它让江浸月感到自己是那样渺小,根本无力抵抗。 “我看要早些催尚家的人来迎亲了,免得你老呆在我这里不舒心。”明怜恕挺直腰背,优雅的回转头,缓缓潮门外走去。她那暗紫色的阴影,过了许久都难以在江浸月的眼中散去。
      不会有人料到,尚明两家的联姻竟成了一个笑话.越穷极奢华,越让人触目惊心.喜轿,喜服,喜乐,一切都像腐烂的疮口,攀附在皮肤上悄悄蔓延.透过红色的盖头,江浸月感觉每张脸都模糊而狰狞.耳听得鼓乐喧天,眼见得满目喜庆,她只想笑,放肆张狂地笑个够.
      喜轿落地,喜乐震天地响.江浸月的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轿门轻踢的声音虽小但震撼.江浸月静等了片刻,并无人来扶,喜乐嘎然而止,议论声纷起.还是喜婆机灵,忙忙掀帘,搀出江浸月.依旧一片死寂.江浸月明白,尚家怎肯白白让明怜恕欺负了去.况且,明怜恕早知尚玉白无迹无踪,仍一味坚持,才落得今日惨淡场面,也绝怪不得尚家去.江浸月孤身一人处在这千百双的目光下被凌辱着,进退难行.纵是活该.良久,有人自喜堂走了出来,身边的喜婆忙迎了上去,轻轻的几句吩咐,是清亮的女声.随后喜乐张狂地奏起,一切并入正轨,似再正常不过.行礼时,江浸月只听得自己衣衫摩挲的声音.祭天拜地,高堂父母,夫妻之礼,无一遗漏,却只任江浸月一人对着满堂空风.短短数十分钟,恍如半个世纪.江浸月再次被丢进潋滟的新房,名正言顺,理所当然.世界安静地就像进了棺材,无边无际的黑暗悄悄缠上来,无能为力.门惊跳着撕开一条口子,江浸月的手一抖.轻巧的步子挪到跟前,似乎应该是两个人.江浸月被注视着,她不安地动动身子,但仍不肯出声.
      "月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女子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快把糕点端出来.夫人差人送来的八宝紫堇团盒,别拿错了."
      不一会儿,女子坐到浸月身边,接过丫鬟手里擎着的小碟,细指拈住筷子夹了一块软糕,送到浸月的嘴边."吃吧,时间还长着呢."看出了抗拒,她说.浸月抬起头,咬了半口."我是这里的老六.尚吴氏."又夹了一块,女子看似随意地说着."你可以叫我做六姨娘."转眼第四块已下肚,吴淑芬这才搁下碟子,站起身思索良久后嘱咐道"多小心."江浸月心下暗暗生奇.这次她清晰地辩出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月袖走地毕竟太粗重了些,但吴淑芬竟轻若无尘.
      六个女人,六个分享同一个男人的女人!江浸月的脑子在很长时间里都忘不了吴淑芬说她是老六的那种口气,就像一个抓着一棵稻草的溺水者,即屈辱又惊恐.这里将是怎样的修罗地狱,江浸月已经赖得再想,这是她的坟墓,她可以选择疯狂的死亡,而不是静默地腐烂.她一把扯下头盖,铺天盖地的红色就那样突然地压下来.这是热闹喜庆的颜色!江浸月再也不肯乖乖坐着.她开始撕扯,但凡可触手的红色,一条又一条,用剪刀绞烂,撒向半空,飘落下来,像血雨.血躁动起来,江浸月在寂寞里悄然起舞.屋外月凉如水.她赤着脚从这头走到那头,像孩子一样蹦跳着.她以为这是她的世界,没有人可以打扰.她以为她能为所欲为,对她自己.却不知暗黑的角落里,一双灼灼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变幻难测.
      初为人妇的江浸月第一天就招来老爷子和其他姨娘叔婶的不满.一则是她性格沉郁,不苟言笑.二则她有夫等同无夫.最要紧的也是最不能宣之于口的便是明怜恕并未履行诺言,对这个嫁入尚家的女儿也不甚关心,这便等同要尚致轩承认自己走了一步废棋.他怎能释怀,所以对这个新妇他怎样都有疙瘩.纪岚月本对她无甚想法,但她素来冷颜冷面,猜不透她心中心思.其他姨娘在江浸月请茶时遭到冷落便清楚自己的风向.惟独六姨娘吴氏态度公正,无偏无颇,虽然冷冷淡淡总比怨恨强.尚家上下都知道江浸月在尚家不过可有可无,自是轻贱与她.粗言粗语当着江浸月的面也是不回避的,讲的最多的莫过于贱婢丑颜.回门风波更是把江浸月的处境推向恶化的边缘.
      新婚三日后回门,纪岚月原本打点的妥妥帖帖,谁知明家迟迟没有动静,最后干脆派个人说明怜恕身子不舒服不便待客,回门就免了。江浸月可以装着不在乎旁人的冷言冷语,但尚家却承受不起有辱门风的闲言碎语。老爷子的脸色一日阴似一日。没有人想过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流言和风语满天飞。江浸月也不过不到双十的年纪,正是花朵最娇艳的时刻,然而她却注定过早凋谢。只有江浸月自己心里清楚,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花的种子,它们根本无法在荒漠里生存。原先背地里的攻击渐渐转而公开化。一日两日三四日,江浸月的处境越来越不堪。秋日的夜晚日渐寒冷入骨,但江浸月的屋子常常连炭火都没有。江浸月只有一名唤月凤的贴身丫鬟。这“贴身”二字也不过是名义上罢了。一天倒有大半时间见不着她的人影,并不是这丫头势利刻薄,而是她对江浸月太尽心尽力了。不久后,月凤就被指使去厨房帮佣。锦喜阁彻底变得杳无人迹。江浸月凡事都得自己动手:梳洗的热水,换洗的衣服,庭院的打扫。起先她并不想去在意太多。然而很快江浸月发现自己的早,中两膳都成了问题。下人们时常忘记送来饭食,即使送来了也往往到了江浸月该准备去中堂与尚家人用晚膳的时间。半月后,因着江浸月右手不便,随侍丫头又不尽心,失手打翻汤碗,白白让尚致轩嫌恶.纪岚月趁机赏了她不用来前厅用膳,省得她辛苦,自留在阁内便好.索性一并把晨昏定省全省了.自此,洛浥男女老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尚家少夫人名为新妇,实为寡妇.每日里一人形影相吊,孤苦无依,好不凄凉.却没有人知道这倒正好合了江浸月的心意.每日与人枯坐,搜肠刮肚也找不着可聊之事,真正比在明府还受煎熬.锦喜阁的日子于外人是煎熬,于江浸月却是大大的享受.没有炭火,她可以自己去柴房拾柴生火;寒衣单薄,她可以剪下帷幔,自行裁衣;饭食延迟,她可以自行去厨房,残羹冷炙也罢,爽口美食也可。闲得慌了,她就除草种花。秋露重,尚府的书库需要烟蒸祛湿,月凤便接了这差事,每日不必晚归。她天性良善,性格又活泼好动,自有次无意间发现江浸月知悉很多乡间野谈,一回来便缠着江浸月问东问西。在明府的时候,刘良汝会定期教江浸月些微文理,也会偶尔带些杂书给她看。月凤自是不知这些,竟对江浸月无比崇敬。江浸月推拒过,却抵不住月凤的死缠烂打,慢慢也习惯了她的陪伴。自江可容死后,她从未过得如此闲适自在,只愿今生就此终了,也算上天待她不薄。
      就这样,日子由深秋走到了寒冬。一日,月凤午时便还回阁中,人还未进,声音咋咋呼呼嚷开来:“少夫人,少夫人,您躲到哪儿去了啊。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吵得实在头疼,逼得江浸月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半支剪掉的残枝。尚致轩不喜牡丹,却独爱梅。罗浮院里罗浮魂,姑谢山头冰雪仙,尚府两株仙梅,四季盛放,仙姿卓越。江浸月早就觊觎,好不容易偷得两枝,正发愁如何植活,因此对月凤的话置若罔闻。
      “少夫人,您到底听见没有啊”
      “听见了。玉…..大公子节前可从闵州还家。”
      新婚第二天尚玉清就被遣去南淮闵州。那晚尚玉清彷徨在锦喜阁外,久久望着她,许久不语,一时心中百味杂陈。尚玉清知道她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凭别人如何对她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冷淡疏离也好,虐待折磨也罢,这些对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在明家噩梦一般的四年里,她所承受的远比这要残酷得多。因此,他的离去于她也没意义。江浸月也任由沉默蔓延,只是盯着门口的那口井。"自己多小心."她说,然后给了尚玉清一个浅浅的微笑,这笑直让尚玉清痴痴呆呆。
      “哎哟,我的少夫人,奴婢的话您是一句也听不进心里去。大公子回来是一回事,可最最紧要的是他寻着公子了。”
      江浸月一时未反应过来,待明白时,心下一颤。尚玉白,她的丈夫要回来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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