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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卷 ...

  •   第一次见到那个姓尚的男人,江浸月正在花圃里搬牡丹。那是一个暖春!江浸月感觉到的唯一一个暖春。江浸月把一盆盆牡丹搬进花坊,她突然想起了山岩青灰色的瓦屋,不时有几只不知从哪跑来的猪用鼻子拱着墙上的青苔,哼唧哼唧地像在唱催眠曲。江浸月极爱这种少有的闲散时刻。她会拖出家里唯一一张藤椅,架在屋前的池塘边,把整个身子窝在椅子里什么都不做仅仅打瞌睡而已。通常她会从午后一直睡到日落西山,因为那时候瞎子一定会来找她。他总是端着一张脸,目光严肃地俯下头瞅着江浸月,一动不动。江浸月咧开嘴笑笑,惊跳起来碰到瞎子的额头“砰“地一声非常响。每每此时瞎子都会挥起拳头,面目凶相,扬言要揍她.江浸月总是装出一脸畏惧的样子,扑上前抓紧他的胳臂,央求着,伏在他肩头的脸却偷偷漾开笑,像偷得美食的硕鼠.多久了呢,江浸月再也没笑过.她几乎都忘了曾有这样一个少年,陪自己渡过了人生中最惬意的时光.她总认为人事最经不住岁月的剥夺,一切终将化为烟尘,强留无益.
      突然,一阵异样的响动把江浸月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有一道灼灼的目光跟着自己.那是一个男子,清润的眉眼,素雅的白袍,腰间系着一条看似普通却织工精巧的卍字云纹腰带。
      “好漂亮的牡丹”他说。江浸月有些局促,她端起花盆走进花屋内,躲开男子好奇的目光。尚玉清笑而不语。这时刘良汝闲闲走了过来,他微躬身喊了声:“尚公子。”尚玉清点头但目光始终停留在江浸月身上。她很特别。并非灵秀之姿,更没有精装细琢,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很是熟悉,似清音,又似薄烟,似荆棘,又似含羞叶.这就是冷漠,拒人于千里,,躲藏着把世界锁在门,任它怎样折腾的冷漠。
      “先生”尚玉清见礼后,忍不住赞叹道:“贵府果然地灵人杰,连花圃的丫头生得落落不凡呢。”刘良汝没有接口,他只是微笑不语。眼睛也望向忙碌的江浸月。
      “她本不该与公子相见的.”刘良汝淡淡开口。尚玉清不由露出诧异的神色.呆愣了半晌后迟疑说道: “ 谨严管教,才艺双绝,就是指这般么?”
      刘良汝深看了尚玉清几眼,眼波流转,似有暗涌.俄顷,他故作轻蔑状,嘲笑道: “ 可不是这般.谨守规矩,时时小心,免遭罚责.才艺到是有,不过是搬花除草,清扫垢侧.约莫识得些字,赋得起几句打油诗.公子可还觉得她特别吗?”
      尚玉清先时惊诧,而后细想之下才觉端倪,不觉轻笑出声.按理,他今日登门,所求为何,刘良汝怎会不知.即知,纵使不帮着江浸月铺点门面,也绝不会让他与她相见.如此费心安排,又口出恶言,明着是使法让他知难而退.明家究竟卖什么葫芦?酿什么酒?明怜恕独女殁确是事实,领养江浸月也不为虚.偌大的明家,总不至给外人.即使江浸月最后难承家业,他与她身世相当,尚明联姻,于两家也只有利而无害.莫非是想试探于尚家么?既然猜不透,还不如就顺其势行其事,有路过路,见桥过桥.想及此,反而落得轻松随意.
      “呵,玉清现在才觉上天并非薄待与我.”
      “公子不在意吗?她只是一个下人.
      “下人也是人呢。”
      这厢刘良汝也是心思百转,暗潮涌动.他这般煞费苦心,只为能稍减心中愧疚,帮浸月寻得一个真心待她之人.这尚家公子不可谓不聪明,但仍能如此坦然,不论动机何如,终也是善人.刘良汝袖手和尚玉清一道静静瞅着江浸月,脸上仍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但愿他所托乃良人.
      江浸月无疑是一个刻板沉默的女人。但并不是笨女人.她看人,各式各样的人。并不在心里给出某种评判,只是看着,像望着窗外死气沉沉但触目的树。尚玉清朝她微笑,她则好奇地回望.那么一瞬,她从尚玉清眼里探寻到一种绝不为明家所容的情感。细腻,温和,饱满的生命。这些东西太柔软了,柔软到让她无从躲藏。她冷不防转过身,疾步朝园外走去.尚玉清捉住了她一闪而过的惊诧和慌乱,愣了一下,既而露出暖人心脾的微笑。上天或许果真没有苛刻与他呢。
      洛浥的冬天很短暂,不像山岩常年刮着凛冽的寒风,吹的人的皮肤好如刀割.这里的风永远轻轻柔柔,如哄婴孩熟睡的催眠曲。江浸月不喜欢软润的东西.一如那个男子的眼睛,透出来的笑都是温暖的,这样的人反而让她不惶恐不安。她隐约觉出他的出现绝非偶然,这会是明怜恕设下的另一个局吗?她究竟意义何为?她隐约想起明怜恕曾提起过尚家的公子,言辞之间莫不暗示尚明联姻的可能。莫非?此念刚一闪现,江浸月即被自己的猜测惊着了。出嫁二字如滚烫的烙铁,烫的她心魂难安。她终有逃离这活地狱的一天么?终有么?
      “你已不小,行事还是如此无状。每每失礼人前.白白惹得夫人嫌恶。”
      刘良汝缓缓踱来,遥遥便开口数落。见他来,江浸月纵有千般疑虑也活生生吞了下去。他是她的亲叔父,但这几年来,他们之间与陌人无异。
      “先生教训的是,奴婢谨记。”客套虚词,只为少招是非。刘良汝却逼视得紧,只盯得江浸月后背发麻。
      “尚家大公子,名讳玉清,一岁时便被尚家抱养,尚家上下一律视为正处,倒也尊贵得很。与明家千金相配,自是好的。”
      刘良汝侧目望着她,浸月听之任之,并无异状。刘良汝有意顿了顿。晌刘良汝才笑着接口道:“夫人原不知今日尚公子竟会登门造访。”刘良汝说得云淡风轻,却真真激起江浸月心里的千层巨浪。明怜恕不知此事,
      难道是刘良汝擅自安排的吗?她更加不明白刘良汝的心思.她相信世上再无人比刘良汝更了解明怜恕.明家上下哪个不是她的耳目.牡丹园私会尚家大公子的罪名,她铁定是要担下来了.明怜恕是绝不会让江浸月称心如意的,哪怕只有些微.她恨江可容至咬牙彻骨,仇恨会让人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刘良汝怎能不知,他如此行事究竟为何?难道为了阻止自己嫁入尚家吗?为何,究竟为何。江浸月很久不曾这么翻江倒海过,她甚至难掩自己的平静,手不自觉收紧再收紧。
      “置之死地而后生。”刘良汝深深看着江浸月的眼睛,幽幽开口。“静待。纵使満是绝望,也要静观其变。”说完径直离去,只留下神色变幻难定的江浸月。
      月余,洛浥街里坊间都在津津乐道某日明夫人与尚家夫人纪氏于逍遥观巧遇,相谈甚欢。尚家大公子随侍左右,颇得明夫人欢心。又传明家千金竟难得一露真颜,相貌姿品难如人愿,且右手似有残缺,与传闻大为不同.然则,尚家公子对其非但无嫌,反而百般体贴温情脉脉,竟是一见倾心.直叫人啧啧称奇.再传,尚家已请了洛浥有名的柳金扇上明府求亲,卯时正进得府,还不到末时就出来了.听得眼见过柳金扇出府的人讲,那日柳金扇满眼满脸都堆满了笑意,从未离手的金扇越发摇得招摇,不用多言,这门亲事板上钉钉了.不论外间如何沸反盈天,明府内却静如庵堂,一张张冰冷的脸庞掩藏了太多的惊奇,喟叹,嫉恨,不屑与无谓.当明怜恕告诉江浸月,丹桂之日,便是她离家出阁之时.江浸月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的看着明怜恕,以此掩饰内心的激荡.几千个日月,她隐忍,她委曲,她挣扎,她绝望,终于可以结束了.管他外间如何传言,管他尚玉清是否真心相待,只要能离开这里,离开坟墓般的这里,不管怎样都好.可是她不敢掉以轻心,她太了解明怜恕了,她宁愿不要任何希望,也断不能再次被生生逼进绝路。她只略略犹疑,屈身向前,直直跪下,额头狠狠抵着冰冷的砖面,声音难抑颤抖却坚定: “奴婢承蒙夫人错爱。但奴婢深知自己斤两,不敢奢望太多。只要能待在夫人身边,任夫人差遣就心满意足。奴婢句句出自肺腑,请夫人成全。”
      “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你莫不真的以为我会信你。”
      “奴婢自己都不信,夫人自然更不信。奴婢为了能离开这里,死亦不惧。但是,奴婢也深知一个道理,求之不得,不若绝望,得而失之,生不如死。奴婢情愿什么都不要。”
      情真意切。明怜恕不知怎地想起这个词眼。有那么一瞬,她真的要相信江浸月的话了,如若她不是太了解何为以退为进。
      “我的确恨不能终生囚困你,折磨你。但是,明家利益远胜过我个人得失。你不过是我手里的工具,嫁入尚家,不见得比在明家舒服自在。那尚玉清垂青于你真真是瞎了眼,上天要厚待你,我也奈何不得。你大可不必暗疑丛生,安心做你的嫁娘吧。”
      二月上旬刚完,尚家侯爷(因着桢贵妃的缘由,尚致轩新进得了得了三等公的爵位。)携长子带着一箱箱茶礼登门。内里不乏世上珍奇,可明怜恕也只略瞅了瞅,就吩咐抬了下去。江浸月并没有见着尚玉清,心里反而生出一丝侥幸来。江浸月可以应付每一个人,除了尚玉清。因为江浸月从未被怜爱着。旁人都只会恨她,他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包裹着仇恨的毒液。唯独尚玉清,他怜悯痛惜的眼神时常让江浸月不知所措。他是浅浅笑着,眼神清澈真诚。却总能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世界真的明朗起来了,温热的,淡淡的安心潜进心里,陌生但欢乐。
      事情本来会按照所有人预想的那样发展下去。中秋后,尚家还来不及撤去节庆的喜气,宫里桢贵妃遣人送来一封秘信,尚家上下霎时陷入极度不安中。年前漓河发难,宁皇子督责赈灾事宜。入夏,工事部陆续收到折子,暗劾宁皇子私吞灾款,因无凭证一直压着。昨日,皇家大宴群臣,席间,桢贵妃设法拦下一本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宁皇子的糊涂账。她暗自心惊。细细寻思,这必是永亲王暗下的绊子。不论这是真是假,若有人借此兴事,桢贵妃定难保周全。桢贵妃探得永亲王甚是关爱其姐独女,明怜恕。因此,万般嘱咐尚致轩尽早与明家结为秦晋,以期共同进退。信后,半月余,尚致轩三登明府,一次比一次惊诧。明怜恕自然明白尚家的殷勤是黄鼠狼拜年,但却并不拒绝,非但对退婚之事未提半句,还万般宽慰尚致轩。只是,她提出了一个让尚致轩百思难解的条件。婚期照旧,只是迎亲之人不再是大公子,而要尚家二公子,尚玉白。尚致轩一时十分犯难,且不说尚玉白现在人影难寻,纵然寻到,他也决计不认这门亲事的。然则,明怜恕竟喜上眉梢,竟对尚玉白家口称赞,不惜威逼利诱,直让尚致轩允了个空言。坦言,尚致轩对江浸月并无不满,但身世总归不佳,且容颜姿态也不甚惹人喜爱。若不是玉清中意,他都觉得这门亲事委曲了玉清。现在要让她嫁给玉白,做尚家真正的少夫人,尚致轩心里并非毫无怨言。但人世变幻,容不得踏错一步。凡事唯有缩才得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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