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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见 ...


  •   锦喜阁深藏尚府腹地,偏隅一角,西侧有一小门可通往府外。白日里,人迹罕至。夜间更是鬼魅憧憧。江浸月睡得极不安稳,稍有声响就惊醒过来.平日里,阁子尽管静,也会传出猫儿鼠儿的声音,今夜却静得人发憷.江浸月瞪大双眼,直直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忽的,院角传来 “咚”的一声,似重物落地.江浸月缓缓转过身,转脸朝向门外.约莫过了半刻锺,江浸月才壮胆起身.夜冷,江浸月只着单衣,不觉抖索开来.她快步走到门口,霍地下拉开房门.
      冷月呆呆地悬在半透明的天空上。不像是真的,倒像是水墨画里的背景,只是那不祥的红色,煞是碜人。江浸月忍住恐惧,慢慢朝院墙西角靠了过去.还不待走近,感觉脚下绊到一物,江浸月一个不稳,直直摔了下去.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身下压着的东西软绵而有弹性,江浸月心下大骇,睁眼一望,惊得险些咬下自己的舌头.她身下直挺挺躺着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江浸月挣扎着爬起来,她压根不敢看男人的脸,快快伸手往男人鼻尖一探,只觉手指触处,湿滑一片.她举起手,细细看去,血红吓得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男人的血还有温度,却没有了呼吸.初冬的风凛冽侵入江浸月的身体,让皮肤起皱,发颤,即而麻木。安静极了,除了从遥远巷道传出的狗吠声外,江浸月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拨又一拨地涌动着,她的大脑空白一片。他是谁?为何浑身是血?为何死在锦喜阁.要不要报官?不,不行.没有人会相信她,她决不能惹上这样的事情,决不能.她不能任由他这样,那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江浸月深深呼吸,费力撑起身子,脚变得麻木了,她不得不用手撑住地面,男人的手垂下来,搭在她的脚背上。江浸月慌忙踢开,转身,扯过门帘,搓成一条粗绳,她先把绳子绕过男人的身子,然后蹲下来,吃力地把他扛起来.院角有一口井.井里的水一平如镜,上面浮着一层油,辨不清深浅.江浸月第一眼看见这口井就感觉不舒服,仿佛内里藏着可怕地物事.没想到今日还算派上了用场.她半拖着他.举步维艰.渐至井口,江浸月猛地往前一扑,男子半个身子甩了出去正搭在井沿上.江浸月爬起身,抓起男子的腿,只要她这么一推,男子就会跌落深井,踪迹全无.但她毕竟还是犹疑了.江浸月忍不住探过身子望井下探去,井很深.她把头埋在井里,尽力往下伸,幽冷的气息灌进江浸月的脑内.突然,一张清晰至极的脸撞进她的眼睛里.江浸月没来得及叫喊,整个身子已经跌进井里.无声无息,江浸月在无声无息地下坠.不能呼喊,不能挣扎,不能呼吸,江浸月清醒地看着自己慢慢死去.那感觉像被弃置在沙滩的鱼,四处空旷,只是你在狭窄中窒息.江浸月听见某种声响,急促犹沙漠上奔腾而来的风,强势而霸道地席卷一切.江浸月伸出双手,拼命地伸展出去,她想抓住一样东西,什么都行.心脏开始停止跳动,江浸月感觉自己的身子轻得可以飞起来,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上提.江浸月想这就是死亡.她忽然看见了江可容死时的样子.
      她如同睡着般躺在地上,白布衣衫被泥染脏了,江浸月俯下身子想帮她把泥搽干净,才惊鄂地发现那些赃物根本不是泥,是血!滚烫的血,炽红的血,似乎从江可容身上每处毛孔渗出来,浸透布衫。江浸月慌乱无措,她的手也被血盖住了,她捂住脸,刺鼻的腥气扑来,她差点晕眩过去。江可容还在叫她,她的眼睛像熊熊燃烧的火焰,琥珀似的眼珠显出两个小小的身影,江浸月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搂住她的身子。江浸月的脸在血红映照下显得恍然,她浑身发冷比江可容的手还要冷。江可容抬起眼,嘴张了又张,就是说不出话,江浸月从她的唇形依稀读出一个字“活”。她不再挣扎,死死抓住江浸月的手臂,头自左边偏去,眼睛里有两个影子,江浸月看清了一个是刘良汝,另一个是她,不,似乎仍是江浸月,只是那样模糊那样模糊。江浸月大叫一声:“不!”她弹起身才发现自己原来在做梦。只是这个梦太过真实了,真实到她再次想起江可容毫无人色的脸,心阵阵抽痛。“我不会就这样死去,浸月。我要重新让你活过来,所以别伤心,我走得很幸福。”江浸月似乎听见江可容在她耳边低语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人总是那么自以为是,把她留在尘世没有温暖没有爱,却要她活着,为了活着而活着。
      “女人,你终于醒了.”
      一道男声突然从漆黑的夜色里蹿出来,像地狱里的鬼物,又似马蹄敲在青石地板上的声音空洞茫然,幽幽传向厚重的月夜。地上依稀俯着一个人,白色的袍子刺痛了黑夜的眼睛。似乎是一个男人,他正一脸不耐地望着不知今夕何夕的江浸月。清冷的月光洒下来,青色的砖面泛着幽幽的绿光.江浸月惨白的衣服紧紧裹在湿湿的身体上.她的脸苍白如纸.头发紧贴在脸颊,嘴微张着,鼻息厚重.裸露的双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味道.这个女人不会游泳,他费了不少劲才把她拖上岸。她竟然没事,瞪着双失神的眼睛,再加之污秽破烂的衣裳和左手腕骇人的疤痕,真像是阴府里拉来的鬼怪.
      江浸月愣愣的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结实的胳膊,修长的身子,白润如玉的眼白中镶着一对晶莹的眼球,黑色中夹杂着黄色,像琥珀一样,鹿的眼睛,恍惚熟悉的眼睛!瞎子的眼睛!江浸月茫然地把眼光投向井面,浑身一颤,一股巨大的疼痛从心房传出来,她用双手捂住脸。
      “你哭什么.险些被你害死的人,是我.”男子挪了挪自己的身子,闷哼一声,似是疼痛难挡.
      江浸月瞬时抬起眼,男子的眼神凛冽迫人,脸上却惨淡一片.江浸月的脚猛然醒悟一般往后退去,男子冷哼一声,人未动。江浸月迎着他站起来,神色急剧变幻着,手悄悄攥紧,全身绷起。
      “还站着干什么。”男子体力不支,似乎连移步的力气也无,呵斥人的气力却一点不少。“还不快过来扶我进屋。”江浸月没有动。男子的耐性显然不佳,下一秒已经冷然开口:“若不是还用得到你,此刻你已是死人了。”江浸月忙上前扶住他,男子身子很沉,压得她一趔趄。
      “刚才毁尸灭迹的时的力气去哪里了?”男子揶揄着,越发全往江浸月身上压去。江浸月也不搭腔,心里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
      男子身上全是血,却无伤口。好容易扶进卧房,也顾不得其他,江浸月任由男子躺在自己的床上。顺手捡起外衣披上,一言不发,立即转身而出。半刻后,端进清水,和干净的方巾,搁在床沿,闷声说道:“这里只得我一人,没有男人的衣衫,也没有药物。你先擦干身子吧。”略想了想,补充道:“这带血的衫子怕留不得。你脱下后放在床下,我拿去厨房烧了。顺道给你弄点饭食。这阁子鲜少有人来,除了一个丫头。要想弄药和衣裳,必她出府去办。所以,你不能害她。”
      “知道了。还以为你是哑巴,却原来这般啰嗦。”
      江浸月一窒,无言以对。这男子身上的气息为何让人感觉很是怀念呢?竟像记忆里山岩里难得的晴天,惬意,舒适,自在。
      男子一待便是半月。直至他离开锦喜阁,江浸月除了知道他姓龙名在天外,仍一无所知。
      江浸月先时和月凤挤住,后来实在受不得每日里月凤神神叨叨,加之龙姓男子挑剔异常,非得江浸月随侍伺候才行,便在内室搭了一张床,随时候着。月凤按照龙公子开出的方子每三日出府拣药,对外谎称江浸月修剪梅枝时从高架上摔下来受了伤。衣服则是月凤偷偷央求自己的同乡,尚家管事尚贵,才得来两套。龙公子连看也未看,嫌料子太差,抵死不肯穿。无法,江浸月只得拿出自己当月的例钱,让月凤买了两件来。龙大公子才勉强屈尊穿上。气得月凤差点动粗打人。这两件衣服足足花了江浸月半月的例钱,剩下的也只够给他大公子买药了,他还要挑三拣四。因此,某个明媚的早晨,龙大公子翻着筷子,紧蹙眉头,满脸不悦地抱怨饭食太差时,月凤当即抡起袖子,一掌拍在桌子上,狮吼道:“姓龙的,你别太过分了。你现在吃的是我家少夫人半月的伙食。你倒好,有吃还吃得不自在。少夫人,您别拦着我。今天就是死,我也要教训教训这个忘恩负义,冷心冷肺的王八羔子。”
      龙姓某人脸一沉,就要翻脸。耳听得江浸月慢慢说道:“月凤,不得无礼。”这才稍有霁色,但越往下听越黑沉。只见江浸月放下手头的书,平静劝道:“龙公子的确不知感恩,但你这般动怒,他也不会悔改,反而让你自己怒气难消,于己于人都无益。又何必呢?”
      龙在天不怒反笑,闲闲放下手里的筷子,定眼瞅着江浸月,说道: “尚家也算世家望族,怎地就娶了少夫人这般四德全无的能人?终日沉郁寡欢,不事妆扮,是谓失容;言辞凌厉,不知劝谏,是谓失言;嫁入尚家却不见侍奉翁姑,终日游手好闲,是谓失功;即为新妇,应谨言慎行,却擅留陌生男子做入幕之宾,是谓失德.啧啧,难怪那尚家公子要速速逃去,决计不肯还家了”
      一番话说得江浸月的脸像是六月的天,阵红阵白.月凤更是气得牙根痒,呲牙咧嘴,若不是江浸月拉着,早扑上去咬死龙在天.
      “浸月如此不堪,龙公子还得赖浸月之力苟且安生,敢问龙公子又该如何评断呢?”
      龙在天脸色暗沉,冷哼一声,背转身,自走进内堂,不再理睬江浸月.月凤乐得眉眼带笑,差点手舞足蹈起来.江浸月却恍然若失.龙在天虽然性格古怪,阴晴不定,但江浸月很是怀念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味,与若干年前的那人一样.她只想静静与他相对,何必跟他计较,惹他不快呢.正讪讪间,摇摇进来一个丫头,月凤忙迎上去,大声喊道: “ 月奴姐姐,您怎么来了.” 江浸月下意识朝内室望去,好在龙在天性子沉静,若非亲眼瞅见,还真不知道里面躲了一个人.月奴冲江浸月略行礼,淡淡说道: “ 二夫人请少夫人往疏影楼一趟.”江浸月心下疑惑,忙应承着,略嘱咐月凤两句,抬腿边走.
      尚府的院子大而错综复杂,每每行走期间,江浸月都会有随时迷路的感觉。尚府是正四方的大院落,东西南北四大回廊圈成的跑马楼围着四近主屋,一层高似一层,取步步高升之意.东向主位是正厅,由大门而入,朱红的照壁下紧锁着两间侧厢房,以备访客歇息之用。往左传,主厅正对着厢房旁的文武狮像。三进朱红镶金大门严丝合缝紧紧关闭着,除非大的节日庆典,比如族祠升堂,主房娶亲,否则是不会动用这间屋子的,再往右绕穿过一座回廊就到了北院上屋。除事客厅外,还有八个小院落,这也是尚府最大的一进主屋,亦似八角状分布。尚老爷子居中,吴淑芬的锦云轩和纪岚月的锦风轩相斜而立,三姨娘刘绍芳占了锦玉轩,四姨娘李芸儿独住锦汉轩,五姨娘章景蓝揽着锦颜轩。她们三人都是小户人家出身,但吴淑芬的身世比较离奇。她在一个雨夜昏到在尚家门口被纪岚月收留,后来看她乖巧可人便给老爷子做了六房。纪岚月对她如妹妹般呵护备致,十年来始终没变。吴淑芬曾经问过,回答是她长得极像一个故人。主屋的其他两个院落锦绣坊及锦宣坊,一直空闲着。老爷子从未踏足,其他的人更不敢乱进。再则它们靠近西向的罗浮殿,显得阴冷而凄凉。南向独占一个院落的锦喜阁,紧依着的是尚玉青的锦乐阁,而西向便是尚致乾,尚致坤,尚致锦三家的住处,分别唤作锦欢阁,锦欣阁和锦庆阁。除此之外,尚府还有三座大的书堂,都设在后花园,围绕一品池而建,名叫藏贤楼,藏学楼和藏圣楼。
      明府与尚府格局地盘都相当但房屋甚少,大片大片的亭台水榭和规模庞大的花园。明月心爱牡丹,所以明府最多的是那种开得富贵端庄的皇后之花,而尚府的花极少,只有老爷子的墨冷园和聚寿林里的梅花常开不败。说也奇怪,尚家的东西都容易不朽,除了人。江浸月不喜欢太多的人,每时每刻都必须忍受人的眼光,或好奇,或默然,或迷惑,或钻营,或敌视。譬如这一路走来丫鬟仆役少不得要停下来指点一番。江浸月微低垂这头,快步往前走去。她又看见了那扇朱漆的大门,红色的斑点映照在院门旁边的池塘里,忽然而起的风带起一阵让人不安的涟漪。她知道那是锦宣坊,二十年来从没有人进去过。从下人们偶尔的碎谈里,她了解到这座院子是在尚家大火中唯一完好无损的建筑。每次经过它,江浸月都感到胸腔里发出“呼呼”的轰鸣声,像是冬天的风卷过空旷的原野,蛮横而霸道。正当江浸月赶忙要走时,突的听见身后传来“啪嚓“的脚步声,她猛地回身看见一张苍白的脸。
      “四姨娘。”江浸月略略福身。按理她无需向姨娘行礼,但她也不想让旁人再抓了错误,无端生出烦恼来。
      女人的眼睛直直瞅着锦宣坊的大门,像是没有看见江浸月。
      “嘘。”江浸月还想说什么,刘芸儿突然抬起手指按在嘴边警戒着。“你听。”她说。江浸月全神贯注地听着,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在说话。”
      “谁在说话?”
      “她在说:‘放我出来。’”刘芸儿往前踏了一步。
      “里面有人吗?四姨娘。”
      “不是人,不是。”刘芸儿的眼睛陡然睁大,惊恐地瞪着屋门。“她来了,她来了!”说完就没命地转身逃走。江浸月一时不知所措,她正想去追,一个淡淡的女声音唤住了她:“随她去。”
      “六姨娘?”来人正是吴淑芬。
      “少夫人,可也是要去疏影楼?”
      “恩。”江浸月不再多言,默默跟在吴淑芬身后。
      “以后无事,少夫人还是莫在锦宣坊附近逗留吧。”
      “是。浸月谨记.”
      吴淑芬看了一眼江浸月,良久才说道:“论礼,你才是尚家正经的主子,没必要对姨娘那么客气。”江浸月原本低垂的头略抬了抬,她何曾听不出吴淑芬话里的劝诫,提点以及同情。但她已经不相信世间还能有人真心待她了。此后江浸月对锦宣坊的事,只字未提。然而,这个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她无意知道太多的事情,但事情自己会找到想让她知道的人。不久后,江浸月便知晓了锦宣坊的禁忌:那是尚家嫡夫人—尚玉白的母亲生前的院子.二十年前,尚家大火,诸人无碍,唯有尚家夫人,尚水氏蝶寒葬身火海.其间曲折,尚家上下讳莫如深.江浸月也无意探寻.只知锦宣坊乃尚家最大的禁地,她可得躲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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