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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鬼卦 她的后颈项 ...

  •   江浸月在尚家大院里疾走,天色阴沉,似是在下大雨。
      从北苑到东苑的锦喜阁,中间要弯过几座花园,其中还有荒废了的锦宣坊,有时有些小动物藏身在茂密的杂草丛中。因此就算有些异响,江浸月也以此说服自己。突然起了一阵风,江浸月感到一丝凉意。她不禁加快了脚步,突然她听见背后似乎有人跟着,间或还有“嘻嘻”的笑声。江浸月心中感到害怕,只想快点走出这片荒园,后面的脚步声竟也加快速度。江浸月能清晰听见衣衫擦过灌木丛的声音。猛然,一只冰冷的手捂住江浸月的颈项,她倒吸一口凉气,奋力挣扎。一扭头,只觉黑影从身后掠走,疾如闪电。江浸月惊魂未甫,又见前方有点点红光游过来,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颤巍巍飘过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红苓举着灯笼往这边来。红苓的脸有些惊愰,在见到江浸月的一霎那,她高兴得笑起来:“少夫人,我可找着你了。天快亮了,大夫人让我来给您带路呢。”说着红苓伸手拉过江浸月,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江浸月骇然一退,僵硬地问:“你是特意来接我的?”
      “是啊。”红苓睁着一双关切的眼睛,江浸月从未见过有谁的眼睛比她更纯真,善良,也更可怕。
      “你说大夫人?哪个大夫人?”江浸月缓缓后退。
      “尚家的大夫人啊。少夫人你是怎么了?”红苓笑着逼近一步。
      “可她二十年前就不在人世了。”
      “是啊。”红苓高举着灯笼,神情诡异。
      “红苓,你也不在了,是吗?”
      “是啊。”红苓越来越近,江浸月能闻见刺鼻的腥臭味。“少夫人,我死的好惨啊。”红苓灿然一笑,探手蒙住自己的脸,浓重的血从指缝流下来,江浸月屏住气息。下一刻,她看见一双血淋淋的眼珠滚落在脚边,她尖叫一声夺路狂奔。
      江浸月在惊喘中醒过来。四周黑如墨潭,没有一点光芒。做噩梦几乎成了江浸月每晚必做的功课,可怕的扰人的精神折磨。江浸月掀开被子,一身的冷汗把被单都洇湿了。忽然,江浸月恍惚觉得这个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虽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那细微的波动,那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气氛,都让江浸月莫名害怕。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努力睁大眼睛,想穿透这股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浸月开始试探着动动手指,她记得火折子就藏在床边的桌子上。火光亮起的一瞬,江浸月看见一道人影从敞开的窗户箭一般掠出去。火折子失手掉在地上,闪了闪又灭了。
      青色的闪电突然劈了进来,砸在屋里的镜面上,映出江浸月惨白的脸色。果然,雨“哗啦啦”下下来。江浸月晃荡到门边,打开房门。江浸月喜欢雨丝飘到脸上的感觉,清清凉凉。她退回屋里,点上灯。江浸月不喜欢照镜子,但屋子里却有一面半人高的楠木框镜,就摆在床头朝外的厢房的地方。镜面在黑暗中泛出青白的光,江浸月不经意间一扫,她吃了一惊,忙把头扭向一边,侧眼望着镜中的自己。天啊!江浸月吓得身子发软。就在那儿,在她的后颈项,有一处鲜红的印迹,赫然是五根手指的形状!

      大雨后的清晨,桑园的空气中总漂浮着一股夹杂着腐败气息的清香。江浸月痴爱这种味道。在荒原的时候,她时常撺掇着瞎子趁大雨将至的空挡偷偷潜进废弃的洞窟过夜,只为了第二天能最近地接触新生与死亡的模糊边界。如今,山岩和瞎子毕竟离她原来原远了。
      “少夫人,这是今年各地庄户送来的货量清单。”
      林宝山,原来衡水芜的小伙计,现在尚家的新执事,一手撩起衣襟,一手拿着厚厚的账簿,急匆匆朝江浸月走来。他嘴角扬起的笑容让江浸月想起一个词:意气风发。环顾自身,她何曾这般随性张扬过呢?
      “你看过就好,不用特地拿来给我过目。”江浸月从来都相信疑人不用这句话。
      “你有事要说?” 江浸月原本望着近旁吐丝的蚕,突然抬头问道。
      林宝山审慎地看着他的东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明家又来人了,是吗?”三年来明怜恕从来放弃逼迫江浸月回明家,只为了那三成的产业。
      “这次是刘先生。”
      “他还是来了。”江浸月只淡淡一笑,转身走向林间桑农劳作的场地。林宝山从来都猜不透她的静如止水究竟承载着怎样的波涛汹涌还是真的一如所见那般波澜不兴?
      三年前尚家少爷休妻弃家,谁也没想到尚家老爷会留住这个下堂之妻,并且让她执掌尚家。几乎所有人都等着看她江浸月的笑话。没有人相信这个单薄瘦弱的女人能撑起尚家这块沉重的门板,没有人愿意向她深处援助之手,乃至落井下石,冷眼旁观更是如家常便饭。但她最终还是扛住了,而且还扛得很好。其中的百般滋味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整三年的时光,江浸月已没有一般女子的风华。她的青春和容颜早被心力憔悴榨干;她的娇弱妩媚早被精明冷漠压尽;她的欢颜笑语早失去了当年的颜色。一切都变得空白干瘪,毫无意义。旁人说的没错,她早是鬼一样的女子。从她的丈夫,尚家少爷,尚玉白离开她的那天起,她已经不是活生生的江浸月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身份。

      回到锦喜阁时,已经大半夜。江浸月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洗漱躺下。这已经是三年多的习惯了。她妄图用忙碌压制自己的思念。可她不知道想一个人是眉眼转瞬的跳动,无关乎时间。天还未亮,江浸月就被菊儿惊醒了。她脸露不安,连说六夫人请少夫人过去,有事。江浸月心里一咯噔。她起身才感到身子软绵绵,头有些疼。穿好衣裳,急忙往吴淑芬院落而去。江浸月预感出了事,而且是大事。
      “老爷子抽鬼风了。”吴淑芬一见江浸月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我不敢向外声张。老爷子是我屋里晕倒的,我怕,明白吗?”
      “别急,六娘。”江浸月安抚地握紧她的手。“现在我想法子照顾老爷子。您去请大夫,您信得过的大夫。”吴淑芬点头,披起斗篷偷偷溜了出去。江浸月无需多言,菊儿打下手帮她安置老爷子,竹儿则守住院门。待得吴淑芬找来大夫,老爷子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天明时分老爷子悠悠醒转。吴淑芬和江浸月才悄悄把他转移至主房。万幸,虽不能清晰地吐言,但肢体尚能活动。江浸月清晰地看见三房,五房和堂叔堂婶们脸上失望的表情。这件事平息后,堂房的人陆续搬回尚家。老爷子的这次病变使得许多更现实的问题提上台面。其中最急迫也最悬心的无疑是尚玉白的归期。
      “玉白这次走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某一个七月的夜晚,尚玉清望着中天的明月说道。江浸月依旧记得自己的话:“假如还有人需要,他就会再回来。”江浸月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纵使尚玉白不回来,她自然是被赶出尚家回到三年前那个无权无势的江浸月,再糟糕也不过为人欺凌让人奴役。
      天又大晴。春日暖和的阳光生动活泼。江浸月站在天井中仰起头。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迈出了尚家的大门。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江浸月听见骤然而起的唢呐声。她恍惚间看见了漫天的红色:轿子、布幕、马匹、还有那抬轿子的轿夫、伺立在轿旁的媒婆和骑在骏马上的男人都像是被大红染过一般。江浸月惶然转头,她又瞅见脖颈上的五指血印,钻心一样疼。转而,她瞥见马上的新郎冷漠地看着自己。那是……..尚玉白!江浸月的心整颗提了起来。她不加思虑就追了过去。送亲的队伍走得很快,江浸月不管怎么追都追不上。她着急得叫着,连鞋掉了都不知道,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姑娘。”突然,一张树皮般褶皱的脸挤进江浸月的眼睛里。她轰然醒转过来。大街上还是一样热闹,却不是送亲的队伍。原来是请神的祈福队。许多人夹道两旁,乐呵呵看着热闹,还有更多的人蜂拥而至。
      “这可是你的鞋?”
      江浸月这才发现一个身穿紫衣的老妇仰头瞪视着自己。她只觉这个妇人出奇地老相。倒不是她的神态而是她的脸。她的脸就像是千年的老树,粗糙干瘪,沟壑纵横。奇怪的是老妇的手却白生得很,光滑细腻犹如五六岁稚童的皮肤。尤其让人感觉诡异的是她的眼睛。说不出感觉,甚至难以说清她的眼睛的神色,混沌不堪而又犀利无比。江浸月正要回话,被人猛一推,一倾随着人群往前挤去。人声鼎沸起来,夹杂着兴奋的喊叫。请来的神端坐在被八个汉字抬着的莲花宝座上。似是观音,全身雪白,脸上罩着一袭红色的丝巾。不像是雕塑,是活人!江浸月看见“观音”的脸朝她的方向转来,还微微一笑。她倒吸一口凉气,有些怔忪了。那张脸分明是君瑜妍。这时,她听见身旁有人说:“这是明家的请神会啊,真是气派呢。”江浸月心里一凛!她掉头就跑起来。
      “姑娘,你不想知道你的鞋掉的时候是正面还是反面朝地吗?”
      老妇人竟然一直跟着她。江浸月只觉手臂一阵麻,原来老妇的手正紧紧钳着自己。
      “放开我。”江浸月浑身发寒,她只想离开。
      “洞房昨夜春风起,故人尚隔湘江水。姑娘,你果若不念旧人?”
      “老太,你我素不相识。烦请您放我离开。”
      “旧时的女人为了早日见到苦思的夫君都会用一种办法。姑娘,你听说过鬼卦吗?”老妇凑近她的脸,嘿嘿冷笑。“拿一双平日里穿过的绣花鞋,午夜时分,记住一定不能有镜子和红光,朝床帏西面点三炷香和三根白烛,然后轻轻抛掷绣花鞋,若鞋面朝上则所思之人必快至家门,若鞋面朝下,”老妇停了下来,阴测测地看着江浸月。
      “鞋面朝下会怎样?”
      “你会被它缠上。”老妇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吐出来,似乎那东西已经在她们身后。江浸月顿感背脊发寒。
      “我都说了这是鬼卦。”老妇咯咯笑个不停,然后用力把一件东西塞进江浸月的手里,快速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江浸月低头一看,正是自己掉的那只绣花鞋。她感到阵阵眩晕,然而更多的是一种释然,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

      尚府宅子近来总不太平。丫鬟们总抱怨闩好的门不知何时又打开了,当夜的小厮也撞见了不祥的东西,甚至有人声称听见了女人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从废园里传出来,碜人得很。二夫人纪岚月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强逼着江浸月派林宝山领了几个精壮汉子进废园清理。不多时就赶出一窝猫仔和一只通体漆黑的母猫。杀猫的时候,女人是不能在场的。可偶然经过的女人听见猫凄厉的尖叫声都吓得出一声冷汗。听看见的男人说猫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都渗出血来,像极了女人的眼睛。林宝山“呸”了一声,叫人把猫尸全部扔进了枯井里。自此后倒也没有再发生什么怪事了。只是从三夫人刘绍芳开始,尚家的女主子挨个染了风寒,除了幽禁在废园里的纪岚月还有尚家的当家江浸月。娘姨夫人们的病倒是好得快,可是下人们都觉得自己的主子性情变了。连吴淑芬都易怒易躁,老是发脾气。吴淑芬不比其他的娘姨,她性情醇厚,为人严谨而稳重,深得人心。她的异常表现不由得让人猜测顿起。一日三夫人屋里来了几个进香时认识的娘姨,其中一位祝姓姨娘带来一个姓马的道婆。刘绍芳少不得关起门窗“如此这般”把事情添油加醋讲了一遍。还特地加重自己的病情,似乎她能活下来真是靠了平日里烧的高香。其他的娘姨无不带着好奇吃惊甚至于嫉妒的神情发出“噫”的感叹,恨不能这种百转回肠的事情也能屈尊降临在自己身上,以扫去平日里累积起来的烦躁和苦闷。马道婆一边用牙签剔去牙缝里的糕点杂削,一边冷眼觑着刘绍芳重重吐出一句话:“三夫人,您可别高兴的太早。这条命是不是您的,还真难说。”
      刘绍芳一听心下恻恻,忙毕恭毕敬向神婆请教。马道婆小眼睛扫了一眼窗外,故意压低声音说:“我一进府就感觉到了,不干净啊。”
      “那它,它在哪儿?不会在我这里吧?”刘绍芳瑟缩着肩膀,恨不能把头缩进脖子里。其他的娘姨也都吓得花颜失色,不敢转头半分,生怕一转头就看见什么脏东西。
      “还没有。但也快了。”
      “那,那怎么办啊?”
      “三夫人,老身可以在你屋里做场法事,但这毕竟是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消劫就必须找出这东西在谁身上。”
      “您是说,您是说府里有人被它缠上了?”
      “嘘……”马道婆突然脸色一变,鸡爪似的手指抽风一样掐算着。“它来了!”说完,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叠黄纸,迅速黏在每个人的额头上。
      “马道……”刘绍芳吓得舌头打结。
      “别说话!”马道婆断然喝止住其他想张开的嘴。此时,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刮得门外的帘布“滋滋”作响。她们都听见一声极细微的笑声,冰冰凉凉,没有一丝人气。刘绍芳隐约看见门下一双红段子绣花鞋,觉得笑声就是从这双鞋里发出来的。蹲伏在门口的狗狂吠起来,几声过后,狗突然安静了,只发出“嗷嗷”的悲鸣。门突然“吱呀”响了一下,刘绍芳等人吓得“啊!”一声大叫,纷纷往桌子底下钻。
      “你们都怎么了?”
      门洞开的瞬间,刘绍芳听见熟悉的女声。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外衫的女人逆光站在门口。
      “浸,浸月。”刘绍芳小心撇了一眼江浸月的鞋,不是红色而是青色缎面的布鞋。
      “三娘,我经过这儿顺便过来看看。”
      “哦,快进来吧。”
      刘绍芳对江浸月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尊敬不足而客套有余。
      “不了,三娘屋里有客人。”
      江浸月回应其他人的致礼,转头想离开。
      “作孽啊,作孽。”马道婆摇着头,似在自言自语。江浸月想多问一句,马道婆突然连声作辞,急匆匆离开。江浸月留意到她经过自己的身边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低垂,口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江浸月并非顺路经过锦轩坊,而是看见一个女人鬼鬼祟祟躲在三夫人的墙根底下偷听。当她走近时,女人已经如受惊的兔子般蹿得老远。江浸月不会看错,那是李芸儿房里的喜月。只是没想到她会瞧见这样的场景。这几日,江浸月的确总是恍恍惚惚,夜里时不时从诡异的梦中惊醒,然后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夜色一点点变淡。梦时常很杂,来来去去的人影,影影绰绰,颠颠覆覆,似乎是从屋子的大镜子里投射出来的幻影。一间不大的屋子。发出磷光的蜡烛。幽幽反光的镜面。黑衣,头发披散的女人。女人在低声哼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双血色的绣花鞋。镜光闪过,江浸月看见浓重的鲜血铺天盖地而来,残缺的左手像秋后熟透的木瓜落下来,腕口喷出腥臭的液体,掩盖了她所有的知觉。有时她会产生一种错觉,尚玉白就在她的身边,躲在某一处静静看着她生或看着她死或腐烂。江浸月和刘绍芳客套了几句便离开锦轩坊,她没有看见身后那些女人脸上深深的戒备和恐惧。刘绍芳粉白色的脸上缓缓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显得那么居心叵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鬼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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