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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红绣鞋 当流言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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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流言毫不顾忌地传进江浸月的耳朵里时,她才发现往日里死气沉沉的尚府一夕间变得如烈柴上的蒸笼热气腾腾。江浸月不免要嘲弄自己一番,果若宅子随主人的性子,在她手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得了无生气,全不同纪岚月主事时的盎然生机。难怪纪岚月在废园里待得怡然自得,因为她知道尚家宅子早就烙上了她的印记,没有人能从她手里夺走她想要的东西。这一点江浸月比谁都清楚。因此,三年来宅子里的事全部都交给了吴淑芬,江浸月连一分都没有染指。既便如此,江浸月还是成了不少人喉间的鱼刺,卡得难受极了。
自从五夫人章景蓝沉寂之后,刘绍芳终于扬眉吐气稳坐纪岚月心腹第二的宝座。她拜访废园的频繁程度比吴淑芬尤甚。此次,借助马道婆的“警示”,她拉拢众位堂婶,说是要向老爷子请愿让纪岚月重掌尚家。言里言外都影射江浸月为脏物缠身,非但不适合当宅子的主事,就是外面的生意也万不能再继续掌管了。这些年如果没有玉清,她一个女人能做出什么来。从来也就没有女人插足生意场的道理,女人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否则要不吉利的。看看明家就知道了,枉明怜恕精明能干半世,现在还不是败落下来了。而且,马道婆说了,咱家的这位少夫人生来命硬。看见她那只左手没有,道婆说了那是大凶相啊。听说她还不到十岁上,爹娘就殁了。进门后,尚家就接二连三出人命,还害的二姐姐被禁在那种不祥的地方,遭多少罪。不是我说话刻薄,纵使她当日被玉白休了,好歹都是我们尚家的女人。我这也是为了她好,她命里不该太操劳,不该掌权行事,要不会招来杀身之祸的,还会给尚家带来厄运的。这可不是我瞎说的,我是拿了她的八字去远云寺求来的。当然,不能说这次尚家主子染病就是浸月招来的,这样不公平。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是?
竹儿和菊儿气呼呼地把话学给江浸月听时,她半响没有说话。委屈?从嫁进尚家开始,江浸月就明白不能想起这两个字。就像吃药时着告诉自己忘记苦味,等闭紧眼睛吞下来后,也就真的以为不苦了。江浸月当然可以封住宅里下人的嘴,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中伤或诋毁,只要有人就永远有旺盛的生命力。玉清写信来说,这几日就会回来。想及此,江浸月难得露出淡淡笑意。很久没有静下心好好烹茶了,玉清回来就有人陪自己饮茶了。江浸月已经知道自己和尚玉白命定要越走越远,永不能交于一点。以前,这让她痛苦而绝望。现在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尚玉白的不在。原先惊疑不定的情感也渐渐淡化了。那是不值得的,江浸月需要的不是那些。只是偶尔看着院中的落红,江浸月会想起尚玉白仰头看天的姿势,有点孤傲,有点孤寂。已经记不清第几次了,江浸月害怕早晨睁开眼睛的瞬间,她强迫自己不要转头,身边不会再有他的笑容了。可是,每次每次她还是情不自禁低声问候一声:“尚玉白,早晨。”
正是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里,江浸月意外地收到月凤的信。信由厚实的羊皮包紧,足有十数封。江浸月心中很是高兴,忙拆开信,意气飞扬的文字,一贯木清塘风格的冷峻和严肃,江浸月贪婪地吸收里面的内容。水殇门解散了,沁倩如一直追随在苏不平旁边,木家当家病毙,洛氏夫妇仍辅助木姠滟执掌木家庄。并且,去年中秋木姠滟已与沈家二公子沈功完婚 。不过似乎因为红颜来宾的事情,木姠滟视苏不平为仇敌,断绝了与十三商镇的来往。信中主要还是月凤和木清塘的生活,她们有了第一个女儿木心,估计现在已经生下了儿子木有。月凤说她很想江浸月,恨不能立刻来看她,但由于一些她不明白的原因,木清塘不肯离开住地,踏足世外。苏不平在他们那儿磨叽了一年之久,而后突然失踪,最近才偶有消息。最后一封信提到龙腾堡,似是要尚家提放,不甚清楚。信中有些犹疑,必定是月凤想告诉她什么,但木清塘不让。江浸月看完信后,怅然了良久。正要起身收起时,忽然落下一方绢帕,她好奇地拾起,上面染着不明的红渍,江浸月心一紧,赶忙看了起来。一看称呼,江浸月大为惊讶。
小月:
久别数年,遥思不曾一日断绝。世事变幻,人情凶险,唯有小月你的笑颜不曾褪色半分。每念及此,小生便悔恨当日没有狠心带你离去,若此次凶险能平安度过,小生必定会做完当年没有的坚持。
切念!
没有落款,但江浸月知道唯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呆呆看了数遍,她还是不太明白苏不平信中的意思。正胡思乱想间,竹儿进来通传说四夫人来了,江浸月忙收起绢帕,起身相迎。李芸儿近来越发不爱出门,但倒常来锦喜阁坐坐。她一进来便四处细细查看,然后一副受惊的神情,慢慢退到门口,颤悠悠地说:“你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红绣鞋啊。”
“四娘,你知道我从来不穿红色的鞋子。”
“你看不见吗?就在,就在你后面啊。”
江浸月转头,后面什么都没有。她也有些怀疑,但想起李芸儿平日里的神经质也就一笑置之。
“四娘,可能你看花眼了。”
“不可能!就在你后面,红色的鞋子。”李芸儿反常地崩起脸,很是坚持。
江浸月只好转身仔细找起来。忽然,一道红色一闪而过,她一惊,
低下身察看,是半截没有烧完的红烛,一共三根,并排躺在她的鞋后面。
李芸儿低声叫了什么,转身就跑了出去。江浸月捡起蜡烛。依稀记起了什么,蜡烛“砰”一声掉在地上。
“桃子树上开呀红花,情郎哥哥爱我我爱了他。我爱他生得好,他爱奴家一枝花,何不当初许配与他。何不当初许配与他。”
窗外清亮的女声清清楚楚传进江浸月的耳朵里。是这首歌,梦里黑衣女人唱的就是这首歌。她惶然走出屋子,原来是伺候纪岚月的丫鬟月奴。
“你怎么会唱这首歌?”
“少夫人,这是奴婢乡下的曲子。人人都会唱的。”月奴受惊般低下头。
“是吗?你们,你们那儿有打鬼卦的习俗吗?”
“少夫人,您怎么知道………”月凤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月奴,二夫人到处找你呢。”王老妈子远远瞧见月奴和江浸月,便喊道。月奴趁机离开。王妈走到江浸月身边,忧心忡忡地望着这个院子,脸色阴沉。
“来了,就快来了。”
王妈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可怕的预言,它警示尚家人前方等着他们的是巨大而可怕的陷阱。江浸月猛然想起尚玉白的话,这座宅子就是一座豪华而坚固的牢狱。
“王妈,你知道鬼卦吗?”
江浸月试探地问着,王妈眼角微转,口气冷淡地说:“少夫人,下人的闲话您何必太当真?”
“王妈,我现在的处境就像站在海中孤立的岩石上,看似安全实则岌岌可危。只要风吹浪掀,我必定坠崖而亡。至少在巨浪袭来之前,我想知道风从何而来。
江浸月看似平静,但王妈还是注意到她向来藏在袖子里的左手轻轻颤抖。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王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姑娘在桃花盛开的季节遇见了一个少年郎。两人一见倾心便私定了终身。可是少年郎家里一贫如洗,而姑娘生得貌美是家里的奇货。”王妈顿了顿,江浸月大概猜得到后面的内容,姑娘和少年郎必定是被活活拆散了。“后来,少年郎为了赚足娶姑娘的聘礼背井离乡。姑娘断发明志一定要等少年回来。然而,几个月后姑娘就被卖给了官宦家当小妾。姑娘自过杀,没死成。被糟践后,她也不再挣扎了,整个人变得迟钝木讷。嫁过去不到一年,姑娘就疯了。天天唱着这首桃花调,拿着一双绣花鞋,坐在门口。看见年轻的男人就冲过去,哭哭闹闹。很多很多年过去了,姑娘被赶了出来,四处流浪。再后来,姑娘的疯症突然好了,她进了一座府邸做老妈子,尽管她还不到三十岁。又一年桃花盛开的季节,府里的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是被毒药害死的。宅子的女主人眼睛被挖走,心被刺得稀烂,而男主人的头和心都不见了。有人说,那夜姑娘穿上以前的衣裳,着上一直带着的绣花鞋,一头黑发像段子一样披在胸前,美丽极了。她手里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心。姑娘边唱着歌边剜下自己的心脏和先前那颗摆在一起。”
“听说姑娘的魂魄一直困在红绣鞋里。思念情人的女人只要在月圆之夜,置一面人高的铜镜在屋子中间,朝西点三根红烛和三根香,用红色的绣鞋抛掷,鞋面朝上思念的人就会回来,鞋面朝下就会有不祥的结果。但不管怎样,求卦的人最后都得付出代价。也有人说姑娘学了妖法,现在还活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和少年郎的头颅相厮守。而他们的心则一并交给了魔鬼。”
“求卦的人后来都怎么了?”
“疯了!”王妈突然转头凝视着江浸月,“和姑娘一样,剜出自己的心脏,割下情人的头颅,生生世世不再分开。”
“别再说了。”江浸月感到胃部一阵翻腾,她双手紧握,掉头跑开。王妈冷凝的脸一直若有所思看着落荒而逃的江浸月,慢慢透出某种深深的忧惧。
回到锦喜阁时,江浸月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口井。在朦胧的夜色下,井口一个黑洞,吞噬着江浸月的恐惧和落寞。她想起了鬼卦。她虽然没有在现实中实施某种仪式,可是在内心里肯定下意识祈求了吧。尚玉白就像这口井,明明知道有危险,但却难以抗拒去接近他。江浸月俯身探进井内,她的脑里一片空白。紧贴在胸口的玉如当年那样滚烫起来。江浸月解开衣衫,扯出玉,“白日”二字发出刺目的光芒。江浸月的身子被人猛一掼,一下失去意识。醒过来后,看见一轮残月。她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半伏在井台上。她连忙想站起来,脚却发麻又直直倒了下去。忽然,一只手横腰楼住了他。
“我一回来就听二娘说你身子不舒服。哪成想你晕倒在这里。”
江浸月脑里“轰”一声炸开了。尚玉白,这是尚玉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