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沙浸月》烟胧晓

75、楔子 鬼镇 七月十五中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镇正是热暑时节。街上看不见一个活动的人影。沿街的店铺到是开着，只是没有一家有客光顾。除了门前困倦的守门人，店里的地板都能照出人影来。午后一过，陆续传来店铺暗哑的关门声。声音很低，很有规律，好像有意要压住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一般。
　　天突然阴沉起来。没有丝毫的预兆，原本炙人的骄阳突然就在人们头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无际的灰暗，似乎光明就此被黑暗吞噬，再无希望。温度骤时冷下来，再不多时，竟纷纷扬扬洒起了细雨。不大，却透着南方的精致和优雅。这里是南方，比不得北方的干燥清透。南方人大多细腻多情，恐怕就是这油酥酥的雨浇出来的吧。只是，今日这雨怎么说都下得有点儿蹊跷。铺天盖地，但又不声不响。所有的一切慢慢被雨遮住，看不真切。街上黑漆漆，没有一家泻出半点火光。最诡异的是家家门前都悬着挺括的招魂幡，贸然闯进来的人一定以为这是一座荒弃已久的死镇。
　　猛然，街东头闪出几点星火的光芒。镇上的空气反而因这难得的光而惊慌失措。那是一座矮小的院落，屋顶的青瓦上长满杂草。院门但干净清爽，上头也挂着一张大大的魂幡，风一吹便哗啦啦作响。火光是从门缝里偷偷射出来的，映照出院前清白的石路。路面上依稀有字，上好的笔法，写着宏来二字。
　　宏来是一家客栈，也是唯一一家只在中元节开门做生意的人家。镇上的人从来都不知道宏来里住着什么人，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间邪门的客栈。有人传言，宏来是鬼住的地方，若是活人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先时，有些胆大的年轻人以身犯险，毅然决然踏进了扉门半掩的宏来。结果，没有一个回来过。唯有二十多年前镇上来了一对夫妇。他们不但住了，还住了五年。从那对夫妇走后，宏来就再也没有开过门。镇上的人却年年守着规矩。他们不敢破，一破镇上必定死人，且死状恐怖。今年谁也不成想宏来的灯竟又亮了。镇上的门虽然都关着，但门后的眼睛却都带着好奇和恐惧盯视着宏来的动静。
　　死一般的安静维持到后半夜。鬼镇的人都听见了达达的马蹄声，只有马蹄声沿着寂寥的小巷一路朝镇东行去。不缓不急却牵着镇子人的心跳声，一下紧跟一下，生怕它就停在了自家门前。
　　马蹄声遽然停止。宏来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了。奇怪的是期间根本没有听见人的脚步声。
　　不多久，那扇紧闭的门“砰”一声炸开，一个男人跌跌撞撞跑出来，口中惊恐地叫嚷着什么。门后的眼睛立即藏进严严实实的墙壁后。惨叫声持续了半个时辰。每个人都听清了，又全都不明白叫嚷的是什么。那快速而猛烈的言语像是某种急骤的符语。猛地，叫声凄厉如断裂的筝弦，掺杂着皮肉撕裂的“滋滋”声。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最后从嘴里吐出来惊呼：“她不是人，她不是人！！！！！！”
　　叫声止息，一切归于死寂。
　　空气中漂浮着久凝不散的臭味，那是血烧焦后的臭味。
　　没有人知道那个号哭半夜的人是怎样死去的。连一向碎嘴的义庄阿三都变得神经兮兮。自从他收了那具无名尸体，他就像变了一个人，见人也不嘻嘻哈哈，死乞白赖，只木木睁着眼睛死死盯着你的背后，脸上渐渐泛起骇人的神色。有人说阿三压根就没有埋那具尸体，他把他搬进了家里，放在炕上，整天守着他。有好事的人偷偷潜进阿三的家里，也许他们都看见了，一具浑身血红，没有皮的僵尸，硬邦邦坐在床沿，转动着死白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脸，阴测测笑着，露出惨白的牙。也许他们还听见了，僵尸嘴里嘶嘶吐出两个字，尚，尚。但他们都没能走出来告诉旁人他们看见了什么。无一例外，他们都成了躺在义庄阿三的推尸车上的尸体。他们都失去了皮肉，浑身血红，散发着恶臭。
　　半年后，鬼镇的人发现阿三许久没有露面了。但无人敢闯进那座恐怖的破房子。阿三便同空气一般，永远消失了。不过，有个六岁的孩子说她见阿三领着一个全身裹在纱布里的人离开镇子了。她还听见纱布里的人低声咕哝着血，心，活。依稀是个女子的声音。自然不会有人把一个孩子的话当真，尤其是这个孩子还患着常年梦游的毛病。
　　此后，鬼镇的人陆续都迁走了，成了名副其实的死镇。
　　有些流言却还是支离破碎地传了出来，据说鬼镇的灯火从来都没有熄灭过。从一座低矮的院落里透出来的阴森的红火，像一个风姿绝美的女子热切地吸引着迷路的旅客以飞蛾扑火的姿势奔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