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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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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尚玉清青衫长带,翩翩不凡地沿着尚家清庙的朱红长廊徐徐前进时,江浸月则拖着自己没有知觉的肢体缓缓往后院的厨房走去。
当尚玉白一身白袍,表情别扭地跟在尚玉清之后时,江浸月则努力掩住小屋的破门希望外面凛冽的风能缓和下来。
当尚玉清在喧天的炮仗和喜乐声中踏过尚府清庙的门槛,当尚府化不开的红色烧灼了尚玉白的眼睛时,江浸月正费力捞起冰水中的湿布擦拭脸上和手上的冻痕.浸月的呻吟转为一声不名以为的低呼.只是这微弱的呼喊声不但淹没在明府深井一般的大院里,也消逝于尚府宗庙司仪恢宏的嗓音里:“高明大德,言察明明。嗣子成人,沿庇祖德。叩首揖礼。起!”
尚玉清依照司仪的喊号,进退行止,不敢错一步。终于礼毕,长身而起时,族中长老亲自戴冠绶带,尚玉清再次叩头敬谢。
尚志轩难得一展笑颜,当场赐下好些名贵珍奇。纪岚月更是喜颜难抑,动情处更是举起绣帕轻轻拭泪。
其余四位姨娘:三姨娘李绍芳,四姨娘刘芸儿,五姨娘章景蓝,还有六姨娘吴淑芬,碍于身份并没有亲往清庙,全部在外翘首以盼。有人焦急,有人无谓,有人惊叹,有人淡静,这便是尚家女人的百态吧。不一会儿,一个白净的小厮利索地从庙檐下跑出来,吴淑芬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刘绍芳大为不悦,她赶走几步超过吴淑芬迎上前向尚志轩、纪岚月和尚玉清道喜。刘芸儿等人则识趣地稍落后几步躬身下拜。尚志轩与族中长老们寒暄着走在前面。纪岚月一手挽住尚玉清,一手抓住尚玉白稍落在后面,她和诸位姨娘都满面春风,喜不自胜。
下人们立即像陀螺一般飞快地运转起来,喜宴设在中堂,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就等给位主子入座了。尚志轩及族中显贵自然在堂中落座,而纪岚月等一干女眷在堂下另设筵席。尚玉清今日已然成人,按理应当陪侍在尚志轩左右,但尚玉白也并没有因为他孩子的身份而受到冷落,同样进入中堂下位落座。一则他与纪岚月向来不和,断不肯坐在她身边,二则毕竟他才是尚家正统的继承人,且他与哥哥素来亲密,也不好分开。
此时的尚玉白才十三四岁,虽然眉眼间已显出成人的冷漠和不羁,但一张脸仍是孩童的稚嫩与单纯。尚玉清只比他大一岁左右,但看上去却成熟许多,许是玉清一向平和温婉,让人觉得懂事沉稳。不能说尚志轩心里没有半点自傲之情,他这两个儿子,不但相貌上不让他人,才情上也各有各优,大有人中龙凤之姿啊。
几番觥筹交错之后,筵席的气氛渐由沉闷严肃转为轻松愉快,不时能听见尚志轩爽朗的笑声由堂间传到堂下。纪岚月欣慰地望着自己在意的三个男人,不知不觉也多喝了几杯。李绍芳酒量一向不错,章景蓝又巧嘴利舌,妙语连珠,虽刘芸儿和吴淑芬沉静一些,但也不影响纪岚月的兴致。尚玉清依次向长辈敬酒完毕,才释然下堂向纪岚月请福。他先是屈膝一跪,双手高举杯筹,朗声道:“经年来,二娘受累,孩儿心中实感激不尽,今日得以独当一面,来日定不忘二娘母恩。”
纪岚月连声说着:“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忙拉起尚玉清,细细端详着,不知觉竟落下泪来。
“孩子,你虽然不是我和老爷的亲生子,但我们从来视你和玉白一样的。今日见你长大成人,为娘心里实在高兴啊。”
“二姐姐,高兴是好事啊。可别再落泪伤了自己的身子,要不玉清这孩子可要愧疚死了。”李绍芳及时劝道,还不忘掩袖擦了擦眼角,落下几滴泪来。章景蓝等也连声劝着,吴淑芬静静坐在一侧,欣慰看着玉清和纪岚月。
“是啊。”纪岚月拉过尚玉清,李绍芳忙让出位置,站在一旁。“绍芳啊,你去求老爷让玉白也过来,咱娘几个好好聊聊。”李绍芳脆声应下。待再回来时,竟带来着以尚志轩为首的一大撂的人,仆役忙上前重新排置坐席。
“嫂夫人,方才正和大哥提及玉清的人生大事呢,不知嫂夫人心里可有匹配的尺度。愚第还可四下探寻一番。”尚致干,尚志轩的堂弟笑盈盈道。尚志轩的兄长逝后,他的父亲依照高僧的指点收养了早年丧父的三个子侄,以聚人气护卫尚志轩的周全。这三个堂兄弟长大后便各自领了一方财产另立门户了。平时,主房与堂房的人也来往甚密。是以,当堂屋兄弟提及这件事,纪岚月也并不觉奇怪。
“哎呀,可不是吗?咱们家的大公子可成人了呢,是该操持终身大事了。”纪岚月还未表态,章景蓝便快嘴接口道
“玉清年纪尚轻,还不着急这个。”尚志轩闲闲喝了一口纪岚月递上的茶。
“话虽这么说没错,但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李绍芳当然不甘落后。
尚玉清从一开始便浑身不自在,但碍着尚门长辈不便请辞。尚玉白懒懒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云淡得很,没有炫目的光亮,但也清爽自在。
“举凡高门能与尚家匹配者也不过四姓:木贺明沈。”尚致乾侃侃而来。“中土的木家庄,肃昂的贺家,漠北的沈家,洛邑的明家。木家庄庄主现今没有子嗣,贺家唯有一个刚及冠的公子,沈家的千金才刚嗷嗷学语,倒只剩明家的千金了。”
尚致干显然很是满意自己在事理人情方面的见多识广,说到明家的千金时,他不禁微微晃了晃脑袋。其余的人倒也没有异议,说起门当户对,也唯有明家这样的高门大户配得起尚家了。再则,明家的小姐明月心虽已殁,但明怜恕两年前收养了族内姻亲之女,名曰浸月,外界皆传对其管教甚严,琴棋诗书不敢全通,也有□□之才.视其两年来静待明家,收身养性,绝无坊间流语,想必戒律女规也定是好的.因无人一睹真颜,姿容尚不明,但女子纵有沉鱼之貌,落雁之颜,而无德行,却更是祸害.
最要紧的是,这位千金年已十三只需一两年后她便可以出阁嫁与他人妇。而那时的玉清也不过十七八岁,正是大有作为的年纪啊。想及此,尚志轩和纪岚月在心里约莫已经动了念头了。族中其他长辈也纷纷点头示意,似乎这已经是板上订钉的事情了。尚玉清雅白的脸庞瞬时泛出红斑来。却在此时,一声重重的冷哼冷不妨传进每个人的耳中。众人侧目,但见尚玉白猛然站起身来,孩童的脸上显出淡淡的轻蔑,他朗声道:“难道除了木贺明沈四家,这世间就没有好女子了么?我看未必。”
“哦?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一番怎样的好话来。”尚志轩不怒反笑,纪岚月悬起的心才稍稍落下。
“正因为世人太执着于门第之见才使得夫妇之间如同买卖毫无真心欢悦可言;但凡能相携一生的女子,反而不是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的门当户对,倒是自己在外欢喜的普通女子。我说得对吗?父亲大人。”
尚志轩一脸平淡。吴淑芬和刘芸儿同时抬头望向尚玉白,然后不知为何又缓缓落下。
“男子为何要纳妾?原因也不外乎如此。”尚玉白气息开始有些紊乱。尚玉清知道这触到了尚玉白和尚志轩两个人的痛楚。果然,尚志轩的脸绷了起来。
“正妻有的只是身份和地位,纵使姿色绝佳才华横溢,毕竟不是自己自愿选定的伴侣,万难相与痴心。然而,但凡是人就会渴望真情渴望完整,是以除了传宗接代的必须,男人总会在众多女子里挑选自己先前错过的可能,修补自己心里的完整。”
尚志轩和其他的尚门长辈听得尚玉白说得如此这般透彻,下巴不禁都惊得合不上了。他们只得齐齐转向尚志轩,表情尴尬得紧。
“听你的口气,你的婚事,我和你二娘最好不要插手全由你自己做主了?”
“我的妻只有我自己可以决定,而且一旦认定了我便会生生世世伴她左右,绝容不下第三个人。”
“哼,无知少年竟这般大言不惭。”尚志轩在座椅上微倾了倾身子,神情大为不屑。尚玉白则激动地涨红了脸,他蹙紧眉上前跪在尚志轩面前,决然道:“父亲可敢孩儿定下誓约?”
“且说来。”
“孩儿即刻便启程离开尚家,五年之内若孩儿在外稍有所成,父亲不但不可干预孩儿的婚事,还要准予孩儿自行选择今后的生活。”
“自行选择今后的生活?此话怎讲?
“孩儿性子懒散,只想闲云野鹤了其一生,不愿待在朱门大院为名利富贵累身。”
“你难道想永远叛家不成?”
“孩儿只是不愿再重复前人的孽障
“玉白,你年纪还小,怎么可以随便决定自己的一生?况且,你是尚家唯一的继承人,你可不能任性而为啊。”纪岚月知道尚玉白离经叛道,但她想不到尚玉白会叛离尚家。
“你们口口声声说视哥哥为己出,既然如此为何非要拘泥于血脉门规?哥哥他比我更适合继承尚家,父亲您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玉白,你也太过顽劣了。哥哥何处得罪与你了呢?非要我自己请愿离开尚家,你才会死心吗?”尚玉清双颊苍白,他苦笑着看向尚玉白,平淡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又是一惊。
“玉清,你也跟着玉白胡言乱语起来。”纪岚月上前拽住玉清的衣袖,脸色惊变。
“哥哥,你何苦如此?”尚玉白低下头,立显倦意。
“你是决意不想执掌尚家了?”尚志轩冷冷开腔,众人的心全都提了起来,尚致千等人神色复杂,不堪琢磨。
“好!我便答应你又如何。五日后,你便只身离开尚家。我等你五年。五年后,我看你交付的是黄金还是草屑!若你果若有所作为,我准你一切的自由!若你毫无所成,从此便待在尚家听命于我!”
“父亲此话当真?”
“族中长老可以为证!”
“孩儿谢父亲成全。”
“老爷,孩子的话您怎么可以当真呢。”纪岚月慌忙劝阻,她深知尚志轩性子激烈,而尚玉白年纪轻难免意气用事。
“从今日起,尚玉白已不再是孩子。”尚玉白冷冷强调道,纪岚月张开的嘴半天都没有合上。
尚志轩忿然起身。他赏识尚玉白的这份豪气但又着实为他的狂傲和固执激怒。他没有想到自己今日定下的誓约竟成了日后父子之间解不开的桎梏。
众人见主人拂袖而去,忙讪讪告辞。一场原本大好的喜宴竟落得个惨淡收场。尚玉清忍不住举头仰望苍天。他的人生也注定会不欢而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