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沙浸月》烟胧晓

66、决裂和开始 待得尚玉白

　　待得尚玉白和尚玉清闻讯赶来时，火已经渐渐熄灭了。尚玉白激怒之下打伤尚玉清才得以冲进残灰之中，焦黑的木头将落未落。尚玉白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疯了一般在残垣断壁间，在废墟里寻找着，挖掘着，下人们陆续围了进去，拿起工具挖了起来。尚玉白恍然看见焦黑的泥土下露出一截衣衫，他跌跌撞撞跑过去，徒手挖掘起来。尚玉清在另一处也发现了什么，忙指挥众人刨掘。尚玉白不等人来帮忙已经抛去大半砖瓦，废墟下的人身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尚玉白心怦怦急速跳动着，他掀开架在横梁上的砖块，女子的脸就那么急切地映入他的眼睑。尚玉白不禁发出一声惊异的“噫？”，随即横手抱起地上的人，喊着尚玉清的名字。那边，尚玉清也挖出一个人来，或者说焦尸更合适，一股掺杂着焦肉味的腥臭扑鼻而来，旁边的人连忙掩住口鼻。正时，听见尚玉白略带焦急的呼喊，尚玉清赶紧转身走到他旁边。他只一眼就认出尚玉白怀里的人，他也惊讶地睁大双眼，既而紧张地伸手探她的鼻息。虽然很弱，但呼吸还在，再仔细一看，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伤痕，尚玉清狐疑地瞅着尚玉白。
　　“砖石幸好被横梁架住，没有压在身上。可能只是吸入太多烟雾，昏了过去。”
　　“在哪里发现的？”
　　“门口。”
　　“看样子是进去还是出来？”
　　“头朝外，应该是要出来。”尚玉白脸色青黑，他望向另一边问道：“找到的人是谁？”
　　“不知道，烧得面目全非了。玉白，你先把浸月放下啊。”
　　尚玉清的话还不及开口，尚玉白已经抱着怀里的江浸月往焦尸的方向走去。尚玉清只得紧紧跟着，劈手从尚玉白手里夺过江浸月。尚玉白弯身察看着，脸上阴晴不定。他起身正想说什么时，仆役突然爆发一阵骚动，似是又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尚玉白立即赶去。尚玉清看见尚玉白猛地呆楞在当场，他心里一咯噔，难道君瑜妍真的命丧火场么？他绕过尚玉白，赫然落入眼内的便是一具被毁去大半身子的女人，另一半没有成焦炭状的身体还包裹在破烂的衣衫里，虽然蒙满灰尘和焦土，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那是君瑜妍常穿的淡绿色衣衫。尚玉白弯下身子，极慢，手指僵硬地碰触地上横陈的尸体，没有人开口阻止，尚玉白从焦黑的衣襟处拉扯出一根链子，链子末端拴着一只仅剩袋口的锦囊，残缺的蝶翼上半只眼睛冷冷看着所有人，说不出的怪异。尚玉白跪伏在地，紧紧拽住锦囊，双肩剧烈地抖动着。一时，寂静无声。
　　江浸月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猛地睁开眼睛，于是尚玉白悲痛的身影直钻进她的心里，她轻轻张口无声地唤着尚玉白的名字。尚玉白筱然抬头，红色的眼珠死死盯住江浸月。江浸月身子一抖，挣脱尚玉清的怀抱，跌落在地上。尚玉白气势汹汹地上前拽起江浸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两人的视线绞缠着，一个盛怒，一个惊恐，可谁都没有说出心里的话。尚玉白心里怀疑她，怪她，怨她，恨她，但他又不肯说半句话伤害她；江浸月满心想辩解，想解释，想抚慰，但她又不知道该从何讲起。尚玉白奋力一推，江浸月后退数步，绊在木桩上，血流了出来。尚玉白看也不看，他反身抱起君瑜妍的尸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江浸月一怔，巨大的恐慌扫过她的全身，她想也未想紧跟了上去。
　　尚玉清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他苦笑一声，望着江浸月一瘸一拐地跟在尚玉白身后。即使这种时候，她还是下意识选择随尚玉白而去。尚玉清仰望天空，大火烧灼了整方空气。奇怪的是除了他和尚玉白，不见尚家其他的主子，连老爷子都不曾露面。尚玉清不想去猜，那太累。他吩咐下人快速打扫现场，另一具尸体想必是书仪的，不管怎样都得好生安葬啊。
　　天越发清亮，隐约有绯红的云悬挂在天际。尚玉清无意间瞥见一个青衫的男子伫立在不远处，他身边还有一个粉衫的丫头和一个白衣公子。尚玉清遥遥向他们点头致意。苏不平缓缓走过来，眼睛看着江浸月和尚玉白离去的方向，叹口气：“小月终还是没有听我的话呢。否则，现在我们早已出了尚府。”
　　“苏公子要与尚管事一道走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还是习惯闲云野鹤的日子。”尚贵不知何时翩然而至，手紧紧牵着月凤。
　　“不论你逃到哪里，都别忘了小生的三年之约，否则，不论天涯还是海角，小生都会穷追不舍。”苏不平依旧桃花笑，语气里的决然却让人无法忽视。
　　月凤略感到不安，尚贵哂笑，身影一动，竟带着月凤一道不见了。苏不平无语望青天，突然感慨道：“结束了。”
　　“真的都结束了么？”尚玉清深深怀疑。
　　“也许是开始才对吧，对尚家来说，对小月而言。一切皆有定数。尚公子，小生不善离别之词，就此别过吧。”
　　说完身影一愰，人已跃至屋顶。只见白衣临风猎猎，几声呼啸，苏不平从此再也不再踏足尚府。直到某日，他与江浸月偶然相逢，相伴度过数年后，才回转探游过旧地。而那时，尚府早已是洛邑的一个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