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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惨案(下) 纵使日后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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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日后远离洛邑远离尚家,纵使以后发生的事情远比今夜惨烈怪异,但尚玉白总也忘不了乍见到月袖尸体时的惊撼。
月袖就躺在屋子的中间,身上的衣服一尘不染,两只胳臂平展在身侧,面目安详。任谁也不会相信她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然而,另一具尸身却骇人得很。就在屋子的一角,斜对着月袖俯身窝成一团。赤裸的皮肤泛着青紫色,僵硬的嘴部肌肉极大限度地拉扯着,像是在干吐。眼窝深陷,内里除了干涸的血块,什么都没有。一股焦臭的味道似有还无,尚玉白嫌恶地蹙起鼻子,转头望向尚玉清,不是询问而是带有强制性的命令。
“她是红苓。”尚玉清喉间一滚,咽下半口唾沫。
尚玉白愣神想了片刻,旋即转身往东厢房走去。尚玉清立马意识到他要找的人是纪岚月,一股怒火腾地蹿起,他冷喝一声:“二娘与此时无关。”
“那还与谁有关?月袖本就是指正她的证人,红苓致疯也是她一手造成的,哥哥你要自欺到什么时候。”
“自欺欺人的是你。月袖的蛊不是二娘下的!浸月知道,我知道,尚贵知道,老爷子也知道,就是你不肯承认!”
“你说老爷子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如果父亲真的相信君瑜妍的话,就不会答应明怜恕的条件。”
“哥哥,你和父亲瞒了我什么吗?”
“父亲根本就没有打算隐瞒。浸月得到了明家三成的产业,而父亲对此是默许的,这意味这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父亲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任何人。他会怀疑瑜妍,也很正常。”
“不,父亲相信过,就像你无原则地相信君瑜妍一样。”
“瑜妍她那么娇弱,从来都是,她怎么可能做出这般残忍的事情。”
“她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浸月知道,但你选择了不相信,她便宁愿把一切烂在肚子里。”
尚玉白再也不肯开口,尚玉清只得继续说下去:“现在不管是谁杀死了这两个丫头,都是过去的事了。二娘关在这里就如同关在监狱,她再也不是以前的二娘了。老爷子遂了心意,你也就此放过她吧。”
“现在死的不过是两个丫头,你们当然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只要你和君瑜妍离开,尚家就会安静下来。”
“哥哥,你还真是乐观的很啊。”
“不,你不会明白的。有些事情只有死亡才能终结。既而结束了就不要再开始了。”
尚玉白突然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他不寒而栗。尚玉清喃喃自语的神情里透出不明的邪佞,似乎他就是做下这一切的凶手。是的,整座宅子都泛着杀人的气息,浓重得让尚玉白透不过起来。这个世界是怎么了,这个家是怎么了?
江浸月知晓红苓惨死的消息时,老爷子尚致轩正悠闲地品尝着江浸月泡制的酽茶。
老爷子会来找她,江浸月并不觉得奇怪,奇怪的是老爷子在这个时候来找她。尚致轩几乎是踩着苏不平的脚跟进来的,这般紧凑的巧遇,不得不让江浸月怀疑尚致轩其实一早就躲在暗处看着她和苏不平了。
江浸月总觉得老爷子什么都知道。纪岚月,君瑜妍还有她都做了什么,老爷子全都知道。但他装出衰老,迟缓,轻信的假象。他是一条死而不僵的巨蟒。
尚致轩问江浸月会不会下棋。江浸月点头。老爷子便吩咐下人摆起来棋局。江浸月起先并无他想,紧紧单纯地应付着老爷子的棋招。渐渐她参悟到一些东西,尚致轩想通过棋子告诉她些什么呢?都说人生如棋,一着走错满盘皆输。人的心思隐藏的再深也会在棋中显露半分。只是江浸月实在不清楚老爷子到底意欲何为。她便索性装傻充愣,不着痕迹地步步为营,处处提防。最后,处于攻势的老爷子直捣黄龙,杀得江浸月措手不及。老爷子看着面色自若的江浸月只说了一句话:“只守不攻,有事会有出奇不易的效果,但只限有时候。”
江浸月心中某处动了一下。她垂下头叹口气道:“假如没有冲锋陷阵的士卒,也只有负隅顽抗罢了。”
“关键是你值不值得赢这场仗。”
江浸月一震,她不敢抬头看老爷子的脸,她怕自己的眼睛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我累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老爷子说着就要抬腿走人,江浸月冲动地问了一句:“老爷,你相信我吗?”
尚致轩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想必你已经知道明家那三分产业的事了。”
江浸月点头。
“那要怎么做,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了。”
“您打算怎么,怎么安置君瑜妍?”
“对付一头狼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毁掉他的贪婪和野心。”
一室寂然中,江浸月只听见自己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怎么,你心软了?想救她?”
江浸月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然后,极细极慢地她开了口:“我不想让尚玉白恨您。”
“他已经恨我了。”
江浸月还是沉默,但一双决然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尚致轩,似是在恳求似是在悲痛。
“你想听听玉白母亲的事情吗?”尚致轩坐下,斜靠在椅子上,疲倦地微眯起眼睛。
这一夜,尚致轩说了很多,有关尚门青白的传说,有关被顶替的,早年夭折的“尚玉清”,还有关尚玉白和尚玉清的故事。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尚玉白才四岁。而尚玉清已经进尚家四年了。尚玉白的母亲极疼爱尚玉清。她那时是尚致轩唯一的妻子,美丽的眼睛总是温软地看着每一个人,尤其是这两个孩子,满怀怜爱之情。记忆中,尚玉白对她是十分眷恋的,一时半刻不见,他便会惶惶不安。在尚致轩的叙述中,白风真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是最有资格独占丈夫与儿子宠爱的女人。可往往这样的人都不属于人世。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尽了尚家的一切包括白凤真。
“玉白一直怪我害死了他的母亲,可他可有想过我也失去了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啊。”
江浸月第一次看见尚致轩露出如此沉痛的表情,但她不明白既然只爱她一人为何又要娶那么多的妾室呢?
“会娶纪岚月,那纯粹就是一场阴谋。”隐忍的恨意爆发出来时,足于任何人胆战心惊。“我和凤真一直都没有孩子。婚后七年,她终于生下一个男孩,凤真欣喜若狂,对他投入了全部的感情,谁知,三个月后他竟夭折了。此后,凤真一直愀然不悦,为了抚慰她,我想尽办法都未果。这时,纪岚月出现了。我和凤真初见她时,纪岚月才不过及笄,一晃七年过去,她已是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我不必再强调她的美艳,哪怕到了今日,她依旧和当年一样,没有多大的改变。凤真和我还是在永亲王府里重遇纪岚月,她很乖巧懂事又很会体贴人,很快便赢得了我和凤真的喜爱。尤其是凤真,把她当亲生妹妹一般宠爱,信任。我见凤真这般疼惜纪岚月,便提议让她在尚家小住几日。谁知,却是引狼入室啊。”
接下来的情节尚致轩没有详细述说,但江浸月猜了大概。无非是纪岚月用了什么手段,使得尚致轩与她有了夫妻之事,而后再楚楚可怜地以博得白凤真的原谅与怜悯。
“愧疚悔恨从来没有停止过撕咬我的心脏。我不知道纪岚月对凤真说了什么。那晚,凤真惨白的脸没有一丝人色,她平静地叙述着纪岚月对我的爱恋,然后刻板地说:‘你娶了她吧,我走就是了。’我决定丢下一切随着凤真离开洛邑。但纪岚月却还是留在了尚家。因为她怀孕了。我和凤真在外生活了三年,期间她为我生下了“玉清”。我们都以为这次上天不会对我们太残酷,可没想到“玉清”都已经长到三岁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夺去了他短暂的生命也夺去了凤真全部的心神。我只能把她带回尚家。我以为尚家必定破败不堪了,纪岚月也必定带着她的孩子离开了。没有!我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相反,尚家比过去更加兴盛繁茂,纪岚月以一个女人的智慧苦心经营打理着,她说她不想哪天我回来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那时,挂在她嘴边的是笑容,眼睛里却有晶莹的东西无声无息得落下。其实,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不过是爱上一个永远不会爱她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以最残酷的方式对待她。我剥夺了她为人母的权利。当一个三岁的男孩怯怯地从她身后转出来喊我‘爹爹’的时候,电光火石间,我以为自己看见了玉清。于是,我要求纪岚月把孩子过继给凤真,并且永不可让他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纪岚月竟然答应了。从此,这个我连名字都没有问的儿子更名为尚玉清。可笑的是他竟然一直都以为自己是没有人要的孤儿。”
尚致轩停了下来,身子僵硬地伸展着,嘴角噙着悲苦的笑意。
“现在你明白我对玉清的心情了吧。”
江浸月没有回答,因为她实在无话可说了。
“再后来,玉白出世了。我以为凤真的病会好一些,谁知越来越严重,最后竟自焚了。”
“难道她得的是。。。。。。。?”江浸月似乎有些明白了。
“癫症。”尚致轩并不隐讳,江浸月突然不知道究竟该有些什么心情,什么表情了。
“可这和五娘她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和凤真离开尚家的时候,纪岚月听信一个疯道士的话,说是尚宅必须要纳满六房妻妾才能保主人平安归来。我和凤真回来的时候,除了淑芬就都在了。可我从来都没有碰过她们。”
“那四娘的孩子。。。。。。”
“不知道是谁的。”
江浸月心下戚戚,看来李芸儿的孩子不但是其他姨娘们害死的,而且还是老爷子授意的了。可是吴淑芬的孩子却活下来呢。
“我不相信六娘也会做出此等有损名节的事。”
“玉俊是我的孩子。”
江浸月不再多言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六娘长得很像她吗?”
尚致轩沉默了。“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妇人之仁与人与己都百害无一利。还有,你一直想保护的丫头红苓还是死了。凶手是谁,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吧。”
尚致轩走得无影了,江浸月才回过神来,她愣愣看着天际发白的云彩,脑中回味着老爷子说的话。好像知道现在她才明白过来,红苓死了是怎么回事。她低声闷哼一声,椅子被掀翻在地。菊儿听到声响进来时,江浸月正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其后尚家的老老小小都亲眼目睹了一次火光冲天的壮丽景致。起火的院落是尚宅极偏僻的客厢房。再具体一点就是君瑜妍入住的那一间房间。火势来得突然迅猛,下人只听见几声女声尖叫,赶到时已经是一片火海。慌乱不堪下,有人提着水过来,但全无用处。没有人愿意冲进去救人,有人说亲眼看见君瑜妍和她的丫头书仪在火光中左冲右突,房梁坍塌,一根火舌缠绕的横梁不偏不倚正砸在一个人身上,没有人说得清那个人是谁。而后,除了火咻咻的声音,再也没了其他的声息。还有人说,火里出现了一个盛装的女人,一身紫色的华服,金色的步摇在火光里摇曳生姿。她在笑,无声却张狂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