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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诀别 江浸月感到 ...

  •   江浸月感到说不出的疲惫,失败这两个字如镌刻在石头上的铭文,即使风化也会留下深深的刻印。仅仅数十天,自己就输得一无所有:尚玉白,尚家的位置,还有孩子。难怪君瑜妍会张狂而恶毒地诅咒:看江浸月你还能撑多久?她真的撑不下去了呢,撑不下去了!心痛得难以让人忍受,一想起孩子,江浸月就感到愤怒,狂躁和怨恨从自己身体里喷涌出来,那骤然而至的痛苦像是要把整个身子撕裂,体内犹如龙卷风过境,粗暴猛烈地卷走所有该成为理智的东西。唯一一个动作,也只剩下这个动作,握紧双手,紧到指甲陷进肉里,紧到鲜血流出来而不自知,伤痛只有让伤痛来弥补。
      似乎从一开始,尚玉清就只能站在远处静静看着江浸月,看她笑,看她哭,看她欢欣,看她悲痛。这一生,他只能是她的看客,永远都不能介入到她的生活里。尚玉清旋然转身的瞬间终于觉察到江浸月的异样。她的手始终半掩在青紫色的衣袖里,但素白袖襟上却缓缓洇出浅红色的痕迹,似是被一把尖而细的刀划过,撕开的裂缝不大但深刻。尚玉清定睛细望,心中大凛,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江浸月的手腕,用力扳过她的身子。江浸月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惊骇,她迅速垂下眼睛,不想让任何人窥去心底的恨意。那股突然而至的仇恨让她不能自抑,让她惶恐不安,更让他惊诧羞愧。也许只有当这颗不安的心脏停止跳动时,才能回到以前万变不经、坐看风起云收的江浸月吧。尚玉清轻柔地挽起她的衣袖,紧握成拳的手掌已然舒展,然而指尖处悬而欲滴的血珠晃悠悠颤动着,像极了女人腮边的泪水。江浸月顺着尚玉清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指,嘴角竟扬起一个陌生的笑容:不是痛苦也不是憎恨,只是苦涩的自暴自弃和放任。尚玉清手一抖,既而左边那“噗通”蹦跳的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指狠狠拽住,巨大的疼痛霎时弥漫全身。他攥起江浸月的手死命抵在自己的胸口,血粘在他的衣服上,江浸月突然真切地感到了他的疼。她眼里的漠然慢慢潮湿开来,鼻间一阵酸涩袭过,江浸月忙撇过头扭身想逃开。尚玉清比她更快,长臂一伸,江浸月整个身子就跌进他的怀里,随即双臂紧锁牢牢固定住江浸月,紧得就如这一抱便是永恒。
      “浸月,我要娶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定要娶你。”向来温和清雅的尚玉清此时却如此坚持热切。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沉寂,连呼吸声都没有的绝对沉寂。江浸月始终像是万年寒湖,不论投入其中的物事如何庞大都惊不起一丝波澜。
      明怜恕亲自登临尚府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得紧。尚致轩首先是一个生意人,然后才是别的什么身份,因此当明怜恕迂回婉转地说明来意后,他当即狮子大开口,一张就咬下明家三成的产业。明怜恕没有太讶异,想必是早料到尚致轩的贪心不足。但尚致轩却深觉自己小看了明怜恕,这个女人答应下来的时候眉都没有皱一下。不过,她的应许也是带着条件的。尚致轩看见她嘴边慢慢地噙住一股诡秘的笑容时,头皮一阵发紧,这个女人即使在求人时也让人害怕。她执意把这份产业的所有权交给一个人,一旦这个人离开尚家,那尚家便无权得到一分一毫。尚致轩犹疑了,他当然知道明怜恕指的是谁。他可以不答应,但明怜恕也提到了龙腾堡。他不能冒这个险。如此,他竟和明怜恕出于同一个位置了:别无选择。
      “可我听说,尚家要赶她走?” 见尚致轩终还是答应下来,明怜恕有意挑出来,要给他难堪。尚致轩苦笑一声,叹道:“家门不幸啊。”
      “尚家的不幸与她何干?”明怜恕冷笑着。
      “明夫人放心,她既然嫁入尚家就永远是尚家的媳妇。”
      明怜恕没有更大的反应,她恭谨地行礼作辞,然后转身。门开的瞬间,尚致轩看见一个青衫男子恭手而立,眼神淡雅,一如万里无垠的碧空。十多年了,这个男人竟一点都没变,这个名叫刘良如的男人啊。尚致轩背身而立,他似乎能闻见一股奇异的焦土味,二十年来从未消散过的焦土味。

      尚玉清把她送回锦喜阁时,江浸月记得还不到中午,院里院外的树荫还很浓密,她看不清月凤站在树下的脸庞,却感觉到她的不安和紧张。尚玉清很快便离开了,因为小厮过来说锦宣坊出事了。若在平日,江浸月一定会把短短三个字记在心上,但现在她连这些字的意思都不愿去想。月凤走过来时,江浸月伸手挽住她,月凤口动了动终没有说出来。江浸月也不问,她在等,等月凤亲口跟她道别。从那日尚贵瞒着月凤来找她后,江浸月就接受了即将而来的分离。生离死别与她并不是太过陌生。但她还是没有料到当“分别”这件事真切发生了时,她会被悲痛击得溃不成军。
      江浸月坐定后就没有再动过。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直到月凤擎着灯进来,她才回过神,一双眼睛失神地盯着月凤。
      “少奶奶。”月凤眼一酸,手抖颤的厉害。
      “时候到了?”江浸月平板的声音里隐约透着焦急。
      月凤沉重地点点头。道别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拿着这个,这是床头的小匣子的钥匙。我,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月凤没有动。手里的烛火忽地一颤,斜飞着,烛油滴落在她手背,月凤还是不动。江浸月叹口气,起身,把钥匙塞进她的手心里。
      “永远别再回来了,永远。”
      当月凤的时光之轮快停止转动时,她依旧记得江浸月伏在她的耳边低吟的这句话。她说不清究竟是什么震撼了她的神经,是话本身的内容还是江浸月说话时的口气,也许两者都有吧。月凤曾忍不住和尚贵说起过这件事,尚贵只淡淡说道:“兴许她知道自己除非死,否则永远也离不开尚家吧。”
      那夜,江浸月难道想到过死么?月凤早也找不到答案了,但她却把那夜与江浸月发生的一切都铭刻在脑子里,虽然那只是一个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告别,没有拥抱,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分别的祝愿。江浸月死劲一推,便推开了她和月凤一世的情缘。待得月凤随着尚贵离开络绎许久,她才舍得打开那紫檀色的匣子。匣子掀开的一瞬,月凤积聚多日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吓得尚贵不知如何是好。匣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尚贵也不知道,因为接下来的年岁里,月凤从没有再打开过它,至少尚贵没有再看见过。然而,经年后,尚贵却无意听见自己的小妻子和在地上玩泥巴玩的不亦乐呼的三个孩子絮叨着:“娘有一个宝盒哦。娘的宝盒里是。。。。。。”尚贵还是没能知道那匣子里究竟是什么,因为他最小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嚎啕起来,惊得月凤赶紧把宝盒的事抛到云霄以外。尚贵从不问月凤后不后悔离开江浸月,也从不告诉她后来江浸月在尚家发生的种种,直到那年冬天整个络绎都盛传着尚家少奶奶猝死的消息,月凤才意识到她和江浸月真的缘断了散了,聚不起来了。月凤痛哭了三天。然后,她发现自己有了尚贵的第一个孩子。再后来,月凤的生活便简单而快乐地过下去了,许多事要想都有些起来困难了。
      人走,客散,茶凉,心冷。人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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