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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涌(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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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从刘良汝的口中,江浸月知道了另一个姓:尚.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和明家相提并论的姓氏。尚家同样源远流长,根基深厚,却与明家向来不和。大抵与朝堂中外戚派系之争有关.当今圣上体弱,子嗣单薄,唯先皇后和荣美人诞有龙子,这便使得朝堂之上拉帮结派,各自为营.明怜恕之舅乃当朝八王之一,战功显赫,又与皇家是血亲,自是尊贵,一向以尊卑礼制唯据,力挺太子.而尚家生得个好女儿,贤能淑德不论,还有七窍玲珑心思,虽未入住中宫.却身居众妃之首,管制后宫.虽无出,却认了荣美人之子.
江浸月显然对明尚两家的恩怨缺乏兴趣。她从未想过这对她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毕竟尚家离她是那么遥远。然而,数日后发生的事情却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她知道命运为她设的另一个局与尚家息息相关
此刻,相距不过几里外的尚家却热闹非凡。只因尚家今日有二喜:一则是十年前为大火吞噬的尚宅今日终于修缮完毕,二则是尚府的大公子及冠之礼!虽说尚大公子今年不过十五岁出头,然尚家祖上并不是中土人氏,男子凡十三岁上了便可行成年礼。由于年代久远,除了年龄沿袭了祖制,其他的倒是照搬了中土的做法,一行不差。照此说来也是极大的喜事,尚家自然办得极隆重。请柬早早地就派送出去,明家自然是位列贵宾。奈何,明怜恕心性简慢得很,更仗着近年声势一日胜似一日,竟遣一个管事随便送一份礼省事。明府里也并没有任何恭贺的痕迹,一如尚府发生的任何事都与她明怜恕无关般。为此,尚家的主人尚至轩心里不能说没有一点儿微词。明家虽是永亲王的姻亲,但尚家与桢贵妃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啊。再则,尚,明两家都以经商为业,如今大有二分天下的趋势。明家拥有整个漠北和中原一半的商道和铺号,商队甚至远赴西域与大秦,波斯与埃及;尚家则控制着整个江南的茶桑织造,货品更是远销海外,抵达身毒,爪哇,大秦等地。如此这样竟然还被明怜恕轻慢,尚志轩当然要大为不快。但他从来是个喜怒不言于外的人,甚至面对明家的管事时,他都很是客气,还特地挑了一份大礼作为回馈。明府的管事反而忐忑不安起来,他早先就听说尚家的当家谦恭有礼,宽厚待人,果然名不虚传。相比起自己的主子,他只能在心里暗自唏嘘一番。
出得尚府来,明管事不禁仰视着尚府门前的那一对青石蟠龙,听说当年的大火中唯有这对蟠龙丝毫未损呢。
但见这一双蟠龙,龙嘴大张,傲脖向北,怒目圆睁,气势颇吓人。
说来明家处北,尚家主东,在神祭中是两个主神位,分庭抗礼,彼此制约。但尚府门前的大蟠龙无形中为尚家增添了不少气势。这对蟠龙,还有一个传说。据传,在尚家还不太光盛的时侯,有一晚电闪雷鸣,第二日尚家门前多了两条盘踞的蟠龙。龙口中各含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块。这两块玉十分神奇,只要有光,就会从内里透出彻亮的光芒。假若置于月光下,人们可以看见有字透出来。一块上书清月,另一块则是白日。
世人都说着是上天给尚家的吉兆,预示着尚家的事业必定如日中天,尚家将有大富大贵之人出现。似乎为了应征吉言,多年未育的尚夫人竟有了身孕,而且是双生子。麟子诞生之日,尚家大宴其客,七天七夜未曾停过。在双子满月之时,更是特地从慧泉寺请来得道高僧为婴儿赐福授玉。不过,有人说授玉的时候不知道从那里冒出一个邋遢的道士,风言风语一通被打了出去。也有人说,疯道士的话后来竟应验了。只是没人再记得他到底说了写什么,除了尚家自己人。
尚致轩袖着双手,站在青墙之下,望着殷红的梅花叹了一口气:“尚门清白啊。”这就是那道士说的话。尚家清白相冲,看似大吉实则大凶。“双生双灭,除非只活一人,尚门注定无后而终”。这是多么恶毒的预言。不幸的是,它又如此应验。尚家此后的运势的确一路攀升,直至今日的泼天荣华。只是,自从数十年前那持清月玉的孩子死后,白日玉便越来越亮,到后来清月玉竟如死灰般暗淡。尚家人惊恐万分,忙祈祷神灵,建了一座庙堂把清月玉埋藏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过诅咒。可是,天不尽人意。当年那疯道人说若想避免这场劫难必须让白日玉远离女人。可白日玉具有灵性会自己挑选主人,那最后的所有者会是个女子,而且是赠玉人所深爱的女子。
尚致轩就是那个侥幸活下来的白日玉之子。尚家在他手上虽然一如往日辉煌,但他却隐约感到巨大的灾难正在缓慢而持续地逼近。从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开始,尚家宅子一直就笼罩着不详的阴云。尽管自那年后,他发狂般连续娶了四房姨太,但尚府一直没能添新丁。她始终还是不肯原谅他么?她在苛责自己苟且偷生不肯下去陪她么?她必定很是寂寞吧,一如这傲然孤雪里的梅花,虽艳丽却形单影只。假若当时自己没有给她白日玉,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呢?尚至轩时至四旬,看上去却颇年轻,一双星目更是熠熠生辉。常年一袭白雪也似的袍子,矗立在万点梅花中,好似仙人。遥遥一个女子藏在梅花后,竟看得有些痴了。此女子约略比尚志轩小上十岁左右,一张仍可算得上风华绝代的脸脉脉温情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许久都没有动。尚志轩似乎觉察到女子的存在,他豁然转身,眉心纠结起来,轻唤了一声:“岚月。”
“老爷。”女子方转出身,盈盈下拜。
“时辰到了么?”
“还没有呢。”纪岚月,尚府的继夫人,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六分之一的丈夫。“老爷,集寿园里的梅花今年开得尤盛,想必天上的姐姐也感受到了喜庆吧。”
“岚月,这些年难为你了。”尚志轩的手约略抬起,似是想握住纪岚月的手腕,但终还是垂了下来。纪岚月微笑着拂袖转身,曼声道:“所幸玉清和玉白都长大成人了,岚月终没有辜负姐姐所托。”
“玉清不消说,乖巧,懂事,惹人怜爱,只可惜…….”
“老爷,玉清能长在尚家自是他的福气。老爷无需过多感叹。”
尚志轩凝视着纪岚月的背影,心里翻滚着异样的情愫。十几年来,他始终都不明白自己对纪岚月的感情究竟为何,爱抑或恨?有时候,爱与恨真的只差一步之遥吧。
“明年就是玉白的及冠之礼了。自那年老爷赌气放他一人出去,一年未归,我真是一颗心悬着.现在好不容易得了两年安生,又要出去几年,我还真舍不得这孩子离开家呢。”“哼!玉白从小就羁傲成性,实难管束,让他出外闯闯磨磨心性也好。”尚志轩一提起这个儿子便刻板严厉起来,纪岚月忧心地蹙紧眉。这父子两人太过相似,性子都刚烈得很啊。
“玉白这孩子聪慧得紧,小小年纪就能让商号的掌柜的刮目相看呢。”纪岚月提及尚玉白的能干和聪敏,尚志轩的眉眼才稍稍缓和下来。
“幸好,玉白从小和玉清交好。日后,有玉清在旁督责警策,他到必有番作为。”
“老爷自己心中也明又何必总是对玉白太过严苛呢?”纪岚月笑着挽住尚志轩的胳膊。
“只可惜他自小就和你不亲。说得那些混帐话,做得那些混账事委实让你受委屈了啊。”
“玉白始终对姐姐的事耿耿与怀,这些总是难免的。”纪岚月的眼垂了下来,甚是暗淡。
“老爷,玉白也大了,有些事不如就和他明言了吧。”沉吟片刻,纪岚月还是说了出来。
“有甚好说的。”尚志轩冷哼一声。纪岚月始终愁容难展,她知道尚志轩是为了护她周全,可尚玉白对她的误解日积月累,终有爆发的一天啊。
“我相信你便是了,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老爷,你果若相信我就不会一直迟疑不决。”
纪岚月翛然抬头对上尚志轩躲闪的眼睛。两人突然同时沉入死寂里,纪岚月的眼波流转着,惊疑、期待、然后汇成纯粹的伤痛。尚志轩眼里有的仍是那个人的影子。虽然死了,却永远活在尚志轩的心里,活在他和她之间。尚志轩率先撇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抬头间看见一个身着礼服深衣的女子款款而来。尚志轩的神情在刹那间显出深深的创痛,他赶忙转身拂去落在纪岚月身上的梅花。
“姐姐,老爷,”女子很是年轻,不过双十吧。长得荏是天姿国色。“时辰已到,大家都在清庙里侯着呢。”
“知道了。淑芬,你先行一步知会一声,我和老爷稍候就到。”吴淑芬应声着,先一步离开尚志轩和纪岚月。
“老爷,走吧。”纪岚月见尚志轩仍在发呆,便轻声提醒着。
“恩。好。”尚志轩大踏步往前疾行。纪岚月美丽的脸庞瞬间变得平淡无波,往昔沉稳阔达的眸子里隐约透出一丝不分明的杂色,一如这变幻无常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