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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人面蛇心 尚玉清缓缓 ...

  •   尚玉清缓缓地低下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这时,他听见自己的身体里传来风掠过洞穴的呼啸声,每一根肋骨都在隐隐作痛,似乎难以承受巨大的压力,就要崩塌。他往后仰着,极力拉扯自己的身子,妄图延展扯平那彻骨的空虚。
      夜,黑的让人心惊。尚玉清却任自己放纵在黑暗里,那夜像是温暖的水紧紧裹住他恍然无助的空洞。然而,阴暗的心灵是可怕的,可怕到让人不敢接近一步。
      “你在想什么,玉清。”黑影鬼魅一般靠近,尚玉清身形一震,极力压下想要逃的冲动,回头依旧是让人心疼的温和。
      “二娘,外面雾重。”
      “我现在只有你了,玉清。只有你了。”纪岚月怔怔站在黑暗最深处,静得像长在暗夜里的幽冥。
      “父亲,他来过了。”
      “是吗?他来过了。”
      “他说二娘你要懂得适可而止。”
      “二十年前他怎么不说?现在才说已经太晚了。”
      “二娘,忘了吧。都忘了吧。”
      “你忘得了吗?”纪岚月目光如箭一样射中尚玉清的心脏,他痛得勾起身子,扶住旁边的桌子。“忘不了,是吗?”
      “六娘说月袖不见了。”尚玉清深吸一口气,不愿再触及当年的往事。
      “死了,她一定也死了。”
      “二娘,绣云究竟是怎么死的?”
      “不要问。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浸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是不是后悔了?”
      “二娘,是你把我从地狱般的地方救出来。我永远欠二娘的。”
      “娶了她吧。玉白一纸休书,她已经不是尚家的媳妇了。”
      尚玉清突然感到莫大的悲哀围剿了自己,他觉得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累。他终究还是逃不过玉的诅咒。
      “没有用了,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任谁也无法改变。”
      纪岚月端着身子岿然不动。过了许久,她才轻轻转动着脖颈,两眼投向墨黑的窗外。然后便再也没有动过。但她的眼角却慢慢渗出晶莹的东西,在黑暗中是那样的刺眼。

      阴湿的墙壁,腐烂的味道,君瑜妍摸索着走进迷宫一样的墓室。她不曾想过这里会恐怖到失去所有的气息,活的气息。死亡并不是一种沉寂,相反它是热闹而奢华的。只是这种死亡的盛宴让生者无法承受,生即脆弱。她不知道江浸月是否还活着,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确认,不是确认存活而是确认死亡。墓室里的长命灯比她想象中要光盛的多,腾跃的火焰把她的影子拉得无限庞大。每一处曲折的台阶转角似乎都躲着一个可怖的鬼魂,可君瑜妍不后悔自己踏进这死穴。若是有第二个人偶然闯进来,迎面撞上君瑜妍的话,他或是她一定会惊惧而忘。君瑜妍自己就像一个地底的幽冥在这地狱的入口处游荡。终于看见了,那漆黑的棺材。君瑜妍把手中的灯放在棺木上,双手抓住棺沿,半个身子轻轻附在上面,侧耳倾听着。无声无息。
      “姐姐。”她试着喊了一声。寂静的空气中似乎扬起了什么,君瑜妍屏住呼吸,耐心等了片刻。棺木里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老鼠的牙在啃噬木板。
      “姐姐,你能听见吗?”吱吱的声音变成了人手撞击木板的“碰碰”声。
      “你竟然还活着。”君瑜妍起身露出一个诡秘异常的笑容。她环顾四周,发现一柄撬棺木的铁钎。她用双手抬起,横放在棺沿上,猛地用力一插,铁钎滑进棺材里。
      “这里有许多许多棺材。也许,那个女人的尸体也在这里腐烂呢。”君瑜妍一边使劲推动铁钎,一边轻声絮叨着。“就是眼角有颗泪痣的女人。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有人给了我一张画像,告诉我她和纪岚月有着莫大的干系。不要问我那个人是谁,因为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也许姐姐也见过呢,一个穿着紫衣的美丽女人,可她却没有脚。”棺盖因为推挤发出“嘎嘎”的响声,君瑜妍能听见里面粗重的喘气声。
      “你很痛苦,是吗?”棺盖被移开一角,君瑜妍停了下来,她扔掉铁钎,半蹲着身子朝里面探视。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那个叫尚贵的男人说你有要保护的东西。”君瑜妍靠在棺木上吃吃一笑。“骗人的吧。你不过是想借我的手除去纪岚月罢了。否则在月凤刚中蛊的时候,你就会拆穿我。那时,我是怎样都逃不过的。天香鼎的负作用也是有时限的。现在,你已经错过了时机。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是吗?姐姐。”
      棺木里一片寂然,连最细微的声响都不再传出。
      “我不是来救你的。”君瑜妍冷然起身。“我是来杀你的。”
      “更正错误最好的方法就是彻底消除错误。只要你还活着,玉白就会有所牵绊,就不可能纯粹地属于我一个人。纪岚月也一样。先发制人的道理,姐姐应该比我清楚。我没有想过要离开尚家,从来都没有。以后,我便是尚家唯一的女主人。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呢?”君瑜妍贴近棺沿,她只听到江浸月急促的喘息声。
      “每个人都不干净。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告诉我要想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就要把自己的心变脏。心越脏,外面就越干净。我的妈妈很早就死了,因为她不够狠心。她是可怜的女人。一辈子连一个名分都没有,最后连死都死得不安分。我亲眼看见父亲的妻子把一碗酱色的药汁灌进我妈妈的嘴里,然后她就死了,七窍流血。现在,你能明白我的心情么?姐姐。 ”
      君瑜妍看起来总是那般柔弱娇媚,尤其是笑的时候,像雨后瓦蓝的清空。
      “玉白不需要知道这些。”她绝美的笑颜里闪过一丝惊惧。“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书仪她太傻了,她非常愿意为我付出生命。你们握不住任何把柄。只要你死了,一切都太美好了。来吧,张开嘴。”君瑜妍左手闪电一般探进棺内,用力一提,江浸月惨白的脸映照在灯光下。
      “你很吃惊,是吗?我这么文弱的人力气竟如此大。我可以就这样掐死你,但这样太明显了。玉白会怀疑的。”君瑜妍嫣然一笑。“所以,我准备了这个。只需一滴,你便解脱了。放心,你不会死的太难看,至少不会和我可怜的妈妈一样血肉模糊。你会走的很安详,就和躺在这棺材里一样。来,乖乖喝下去吧。”
      江浸月的嘴不由自主张开,她仍然带着惊异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惊讶和怜悯。
      “不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君瑜妍的脸孔扭曲起来,“喝下去,你给我喝下去。”君瑜妍扬起手把整瓶姜黄的液汁滴进江浸月的嘴里。突然,她惨叫一声,手一抖,汁液洒落在泥土里,连带这那精致的药瓶。
      “小畜生。”君瑜妍敏捷起身扑向棺木上蹲踞的一只纯白小兽。“三番四次坏我好事!”
      驱邪呲着牙咧着嘴,背部的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哝声。君瑜妍劈手一捞,驱邪不躲闪反口一咬,君瑜妍手背当刀狠狠砍下。江浸月拼死抓住棺木的边缘,微弱地呼喊着:“尚玉白!”君瑜妍一惊,当即撤回身姿,愣神静听着,人声越来越近。过道转角处依稀能看见人的影子,君瑜妍不敢逗留,一掌击昏江浸月后轻掠而去,消失在另一头转角。当尚玉白闯进这间墓室时,他只看见昏厥的江浸月半瘫在棺木盖沿,一旁的小兽急切得叼着她的手,呜咽着。尚玉白的心不由一紧,他疾步赶到江浸月身边,手探到鼻下,还有呼吸。他这才松下口气,横身轻轻抱起她,顾不得属下的垂询,飞速往外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墓室中最黑暗的地方,一个女人怨毒的目光灼化半壁空间。

      江浸月被救回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府。府上的下人们在吃惊之余不免猜测这位历经磨难的少奶奶在尚家将作为何种方式而存在。二奶奶纪岚月的垮台使得尚家女主人这个空缺如此醒目,假若江浸月还能继续待在尚家,当家的位置按理应由她接任,毕竟尚玉白是尚家的正统继承人啊。然而,江浸月被休了的谣言更像野火一样蔓延着,不仅是在尚家宅院里,恐怕大半个洛城的人都在风言尚家少爷休妻的事情。面对这样的情境,江浸月只能以沉默对之。尚玉白救回她的那一天夜里,她固执地用背影和尚玉白对峙着,不能说她的冷漠和疏远没有刺痛尚玉白。他说休书并不是玩笑。他这样说的时候,江浸月只侧了侧身子。尚玉白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话,而且一开口便是狠绝的话:“如果要我看着你和君瑜妍在一起,倒不如当时就被她毒死。”
      “你在胡说什么?女人,你确定自己现在已经清醒了么?”
      “我很清醒,一直都很清醒。” 江浸月淡漠语气里藏着一种触目的哀伤,尚玉白不得不柔下来。
      “你是在恨我?”
      “不,我谁也不恨,谁也不恨。”
      这显然是江浸月撒得最糟糕的一个谎言。她恨君瑜妍,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看着君瑜妍时,眸子里那股炽热的光芒像千万把匕首。她不想隐藏自己的怨恨,虽然她知道这样只会适得其反。君瑜妍越来越楚楚可怜。她总是用受惊的眼神看着尚玉白,虽然她一句话都不说,可她每个神情每个动作都在诉说着委屈和害怕。而和江浸月独处时,君瑜妍立刻变换一张面具,她不断用辛辣的言辞嘲讽着江浸月的故作聪明,炫耀着自己的绝对胜利。江浸月真的想不到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卑鄙粗俗的一面,更可怕的是这份丑陋拥有完美的皮囊。
      “玉白要带我离开这儿。姐姐,你说老爷子要是出了什么事。玉白是不是就走不了呢。”
      “你又想做什么?你就不怕我把一切都告诉尚玉白吗?”
      “我说过了,你的恻隐之心会害死你自己。现在玉白还会想信你吗?你越恨我,玉白就越怀疑你。不,不止玉白了。姐姐,你不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儿失控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想赶我走,但你不能。因为我的尽心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无缘无故排斥我怨恨我,人们会觉得你久病成狂,心性乖戾。”
      “你的面具总有一天会被揭下来。”江浸月强自按住心头的怒火,她不能自乱了方寸,不能。
      “也许吧。不过到那一天,姐姐也许早已不在尚府了。姐姐,还不知道吧。昨日,明怜恕来了。听说是来向尚家求救的。换言之,明家失势了。只要老爷子想赶你走,姐姐就只有卷铺盖滚蛋。”
      “倒劳烦妹妹为我操心了。”江浸月气急反笑,这一动气之下牵发全身,不由感到喉头一甜。江浸月忙俯身干咳起来,分明咳出一滩鲜血。江浸月心下大惊,立即不着痕迹握紧绢帕,掩盖血迹。
      “姐姐,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润肺汤,您喝一口试试。”君瑜妍突然轻柔地递过汤碗。江浸月警觉地望向门外,并没有旁人。她狐疑地瞅着君瑜妍,侧过脸,冷冷地说:“你不用在我面前演戏。”
      “姐姐这话太伤人了。瑜妍完全是一片好心呢。”
      “那我要多谢妹妹了。”
      “姐姐,让妹妹喂您吧。”君瑜妍靠近江浸月。江浸月本能地想要躲开,她清楚地看见君瑜妍眼里的嘲讽,她竟然被君瑜妍牵着鼻子走。
      “不劳烦妹妹。”江浸月刚要伸手,君瑜妍突然惊呼一声,她嘴角扬起魅人的微笑,故意慢慢地松开双手,汤碗应声落在地上,汤汁全部泼在君瑜妍身上。江浸月讶然睁眼,还来不及说上半句话,君瑜妍就委屈地说道:“姐姐,你要是嫌瑜妍做的不好可以说出来啊,何必要动气伤了身子呢。”
      江浸月立时便知道尚玉白一定就在附近。果然,一抬头就看见白衫飘飞的男人斜倚在门口冷冷看着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君瑜妍就察觉到尚玉白往这边来了呢?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很累了,请你们离开。”
      “姐姐,让瑜妍先为你收拾干净再说吧。”
      “不用了,月凤就回来了。”
      “姐姐。。。。。。。”
      “我不想再看到你。请你出去,出去。”江浸月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指着门口。君瑜妍不但没有生气还担忧地看着江浸月,生怕她会摔倒一般。
      “瑜妍,”尚玉白淡淡开口,“你且回去。这里还有我。”
      君瑜妍乖巧地点头退下。江浸月冷哼一声瘫倒在椅子里。
      “你也和她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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