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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焦躁不安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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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听见了海浪的声音。虽然她从未见过海,但此时涌荡在耳边的轰鸣应该就是巨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吧,犹如千万匹骏马奔驰着越过陡峭的悬崖,后蹄撤离的瞬间山石绷开的壮烈。血液就这样沸腾起来,死亡的气息随着体内的躁动挥发出来,浓郁的腐败的气味。江浸月试着转动身子,两边坚硬的木板硌着肩胛骨,本来会疼的吧。可现在的江浸月毫无知觉。清亮的光芒一闪,白日玉附和着死亡的力量兴奋地舞蹈着。江浸月看见一个紫衣的女子袅袅漂浮在空气里,紫藤的香味慢慢灌进鼻子里,她听见孩子幸福地咯吱笑着。江浸月费力睁开双眼,一张稚嫩的脸庞贴在自己的脸上,口中滴入甜腻的奶香味。柔软的手拍打着江浸月麻木的手臂,口中哼哼叫着什么。
“浸月,来吧,我和孩子都在这里等你。快来吧。”
就快了,就快了。孩子,等等妈妈,妈妈就来了,就来了。
暮色里的尚家宅院像孤立在山巅的猛兽。那些百转千回的长廊和屋宇是兽身上的毛发,藏纳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尚玉白负手眺望着锦宣坊触目的钟馗照壁,静如一尊雕像。暮色昏暗的光线中无人能窥探他丝毫的表情。只有当身边的空气发生极细的颤动时,他才显出似有还无的急切。
“怎么样?还是没有消息吗?”无风,池水却泛出波纹。尚玉白身姿未动,手却不自觉握紧。
“属下无能,爷吩咐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少奶奶的下落。”黑色的人影跪伏在黑色的阴影里。
“苏公子呢?”
“苏公子现在人在别院。”
“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柱香之前。”
“他可留下什么话。”
“苏公子说他循着天香的痕迹追踪到清庙,但清庙附近积聚的天香都无故死去。苏公子和苏小姐已四处查找,清庙里除了几个仆妇和绝尘尼姑没有其他人。不过,属下在一间杂物间发现一个被重物击昏的老妪。从她嘴里没有问出任何东西,她只记得最后和少奶奶在一起的人是二奶奶。”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明白吗?”
“属下明白。清庙的地室已经在清查。”
“锦宣坊呢?”
“没有任何线索。”
“如果在天亮之前找不到她,你们也就没有必要回来见我了。”语调平常,黑衣人却感到后背惊出一身的汗。
“是!属下告退。”
“等等!是沈家的人还是。。。。。。。”尚玉白的话不但突兀还不知所云,但黑影显然非常了解自己的主子,他马上接口道:“木姠滟偷袭鸿雁来宾负伤失踪。洛氏夫妇潜逃到别院。”
“沁倩如呢?”
“依旧蛰伏在别院。明家好像打算放弃和龙腾堡合作。”
“哼。明怜恕是铁心把算盘打到尚家来了。你退下吧。”
“是。”黑影如鬼魅一般隐入黑夜里。尚玉白怔怔望着墨蓝色的天空,深深叹口气。忽然,一阵轻微的响动从左侧传来,尚玉白警觉转身,待看清来人才松一口气。
“月凤。你已经无碍了吗?”
“是,奴婢好多了。”柳荫下站着的小人儿牵了牵自己的衣襟,显得有些局促。
“少爷,二夫人依旧不肯告知少奶奶的下落吗?”
“是。就连父亲,她都不肯见了。”
“那大少爷呢。”
“哥哥他。。。。。。。”尚玉白轻垂眼睑,“哥哥相信平弟能找到浸月。”
“后来发生的事,贵管事已经告诉我了。”月凤沉吟片刻,还是张口道:“少爷,有句话月凤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话呢?且说来听听。”
“少奶奶和君小姐,您更相信谁呢?”
“为什么,要这么问。”尚玉白眼底闪过一道不明的隐怒,他强忍着烦闷之气,轻笑着。
“其实少奶奶没有了,对您和君小姐来说也许是好事呢。”月凤极其不自然地脱口而出,像是急于拜托某种恼人的束缚。
“是他教你这么说的,对吗?”月凤看着尚玉白沉下的脸色,不由后退一步,右手按住胸口大喘一口气。
“她不会死的。我不会让她就这么死去。”尚玉白神色转而忧伤起来,他极力仰望着天际,似是在期盼着什么。
“这真是太好了。”月凤突然开心道:“少爷果然还是很在意少奶奶的。”
尚玉白一怔。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心底一股焦躁随着江浸月的失踪而越来越强烈了吧;或许他发现了自己的躁怒,只是不愿承认那是因江浸月而起的吧;或许。。。。。。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死亡,仅此而已。”
“贵管事说,少奶奶命太苦了,往往命苦的人活得比旁人都长呢。就像坏人比好人长寿一样,命苦的人注定要一直痛苦地活下去。”
“江浸月会得到幸福的,她该得到幸福。”
“少爷,如果我说我已经知道少奶奶在哪里呢?”月凤俏皮地一歪头,轻快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尚玉白没有言语,但他的目光紧紧捉住月凤的身形,眼里亮光一闪,嘴角因为紧张而抿紧。
“少奶奶被人埋在清庙祖宗牌位下的。。。。。哎,少爷,我话还没说完呢。”
回答月凤喊叫的只有莲塘里荷叶轻抚水面的声音,尚玉白早已在数秒前,掠出丈余,很快便不见踪影。月凤先是楞住了,既而,慢慢绽放出一个欣喜的笑容。
“贵管事,你输了。”她调皮地冲暗处的人吐了吐舌头。尚贵只得走出来,还来不及掩饰嘴角的一丝笑意。
“快拿来。”
“什么。”
“你要耍赖不成?说好的,输了的人要把他最宝贵的东西给赢了的人。”
“谁说我输了。”
“我说少爷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很高兴,你却说不一定,可现在呢,他连我的话都等不及听完就去救少奶奶了。”
“这是高兴么?人高兴就是这个样子的么?好像不是吧。小丫头。”
“咦?你果然想耍赖。我不依。”月凤跺脚撒娇道。尚贵眯起眼出神地望着月凤娇嗔的样子,不禁心里一阵悸动。他自然地伸手楼过月凤把她固定在自己宽大的怀抱里。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在月凤耳边低语着,满心的庆幸和欣慰。月凤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觉得这就是天下的幸福。尚贵托起她的唇,细细凝视着她的眼睛,月凤害羞地垂下眼睑,细长的睫毛如一扇水沙窗。尚贵情不自禁低首吻住她的眼睛。月凤的身子一颤,猛地僵直了。
“傻丫头,你已经得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骗人。你才没有给我。”月凤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你还敢说没有?你自己摸摸,这是什么?”尚贵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月凤一下怔住了,然后像明白了什么,羞得死命抽自己的手,但尚贵牢牢抓着,丝毫都动弹不得。
“记住,它永远是你的。永远。”月凤不禁被尚贵声音某种决然震撼了,她忘记了小女儿的羞怯,怔怔抬头,两人的视线就那样胶着在一起,似乎这一刻,永恒就在彼此眼中。尚贵忍不住俯首噙住那诱人的芬芳,月凤手一紧,惊慌极了。尚贵轻柔地拥住她,渐渐月凤不再挣扎,任由良人带着自己飞到云的最高层,自由翱翔。
“贵。。。。。。”良久后,当两人相偎在初夏的莲塘旁时,月凤忽然想起什么,她一张口便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掩住了。随即耳边传来低沉的男音还带着撩人的气息,他说:“清塘。无外人时,记得叫我清塘。”
“清塘?那是你真正的名字吗?”月凤好奇地仰头看着夜色里男人俊美的脸庞。
“不。”男人淡淡笑着,没有人知道他从来不笑。“以前不是,现在是了,以后也会是。不明白,是吗?”月凤乖乖的点头,男人笑意更深了。
“很多时候糊涂倒是一种福气。”
“你是说像君小姐那样太聪明了反而害了自己,是吗?”
“恩。聪明反被聪明误罢了。”尚贵略抬头,脑中闪过君瑜妍凄惶的脸孔,只是这张惹人怜爱的面具背后隐藏的却是精明狠辣的丑陋。尚贵的阴郁一闪而过,既然拥有了天使就无需为魔鬼而慨叹劳神了。
君瑜妍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没能算过江浸月。在尚贵拿书仪要挟她之前,君瑜妍真的以为江浸月已经成为尚家过去了的一抹极淡的影子。直到现在她还清晰地记得尚贵那令人讨厌的威胁的口吻:“您不知道,那您的丫鬟会不会知道呢?君小姐,您和我都清楚,当我拿出天香鼎时,是谁的脸色变得面无人色。”
君瑜妍当然知道书仪一直在害怕,从她明白今天会发生什么起,她就出于持续的惶恐不安当中。所以,当尚贵再次拿出天香鼎时,书仪立即吓得面如土色。君瑜妍虽心中不悦,但脸上还是保持着柔弱无辜的样子。
“贵管事难道怀疑施蛊的人是书仪么?这怎么可能呢?贵管事,我可有哪里得罪于你您了么?”
“君小姐,我只想知道少奶奶的下落,旁的我不感兴趣。所以,您不必费心遮掩。”
“没有做过的事情怎么承认呢?贵管事不是有意为难我么。”
“君小姐的母亲是以黎人,对吗?”
“是,但这并不能算是证据吧。”
“月凤出事那日下午,你在哪里?”尚贵忽地转到书仪身边,目光灼灼。书仪身子一晃,声音有些颤抖:“我和小姐在屋子里。。。。。。。。”
“你撒谎。那日下午扮作眼角带痣的疯女人潜进别院施蛊的人就是你。”
书仪身形大震,连退数步,险些摔倒。君瑜妍的脸才开始沉了下来。
“只是你没想到宝月斋里只有月凤一个人,而且中了幻术的月凤会把你当作死去的绣云。你趁乱打伤月凤,把蛊虫灌进她的耳朵里,但是在你仓惶逃出的时候竟然撞见了少奶奶。你便索性把戏演到底,本来你们的目的就是要吧火引到二奶奶身上,于是便有了“大奶奶会死”的那一番预言。”
“贵管事,我虽然在尚家无依无靠,但也不能这样任人欺凌。”君瑜妍昔日悲悯的眼神瞬即被坚韧和决然占据,内里似乎还有一丝怨毒。
“我记得少奶奶说过疯女人在妄图溺杀她的时候被驱邪抓破左腕。不凑巧的是,驱邪的爪和牙都含有可怕的毒素,被它抓破的伤口没有特定的制伤药是好不了的。更糟糕的是伤口一旦处理不当,就会迅速恶化直至传遍全身。”
书仪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左腕,尚贵冷笑着欺近只略微一扫,书仪半截衣袖断落在地,一旁刚刚回过神来的月凤惊叫一声。书仪痛苦地垂下眼眸,抓住自己的手。尚贵冷眼瞅着原本清嫩的手臂暗红一片,一道斜长的口子从腕延伸到肘,深而宽的伤口似乎已经化脓,一股难闻的味道刺鼻而来。
“看来已经开始恶化了。你最多还有半个月的命好活。如果我是你,宁愿现在就自尽。否则,等到伤口蔓延到全身,你将体无完肤。”
“小姐。”书仪绝望地唤了一声,君瑜妍冷黑的眼稍微闪过一丝不忍。
“不用担心,我正好有解药。不过,我想君小姐心里很清楚换得这瓶解药的条件是什么。”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君瑜妍明智地选择了坦白。毕竟她不能对书仪袖手旁观。
“君小姐你不该自作聪明把别院的女人说成是那夜的疯女人。”
“我不明白,毕竟姐姐并不知道我真正看见的人是谁,不是吗?”
“你知道少奶奶和你不一样的地方在那里吗?”尚贵反身看着一个人,月凤吓得一怔,因为尚贵看着的人正是自己。“就是她。”
“这个丫头?”君瑜妍看着木讷的月凤百思不得其解。
“不错。你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情同姐妹的丫头都可以毫不顾忌,在你心里谁都不值得信任也不能去信任。但,少奶奶始终愿意相信人心里良善的一面。尽管她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但她不阴暗。”
“姐姐从一开始就相信这丫头的话,对吗?她早就知道那夜的人是红苓。”
“这就叫做棋差一招。”
“她为什么不在玉白面前拆穿我?”
“每个人都有想保护的东西。君小姐也一样,不是吗?”
“她会为自己的恻隐之心付出代价的。”
“也许。但机关算尽的人总不乏少数。二奶奶虽然是败在你手里,但谁知道哪一天会不会出现第二个二奶奶呢。”
“哼,我竟然还是输了。我现在就告诉你她被纪岚月埋在哪里。但是你必须先给我解药。”
“等少奶奶安全无恙后,解药自然会送到君小姐手上。”
“你怕我诳你?”
“少奶奶和书仪的处境现在都非常不妙,我想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你。。。。。。。”君瑜妍一时气急,忽然又笑了起来。“姐姐竟然找了你这么个可怕的男人做帮手。姐姐被二奶奶埋进了尚家祖庙的地棺里。”话音未落,月凤已吓得大惊失色,尚贵也满心忧虑。不亏是纪岚月的形式手法啊。
君瑜妍不得不佩服纪岚月的心狠手辣。这三十年来,死在她手上的冤魂绝对不止一个两个,现在落得固守冷宫的下场反而是纪岚月万幸中的万幸了。虽然这违背了君瑜妍原先设计的结局,但失去了尚致轩和尚家的纪岚月虽生犹死吧。假若江浸月也因此而惨遭不测,她和尚玉白之间便再无他物横亘其中了。然而天不遂人意。君瑜妍在尚家祖庙阴暗的长廊里疾走的时候,心中一直慨叹着的就是这句话:人算不如天算。但她就要再和天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