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沙浸月》烟胧晓

57、黄雀 “这恐怕得

　　“这恐怕得从君小姐的锦囊说起。” 尚贵瞥了一眼尚玉白。君瑜妍讶异地看着他，手伸向腰间的锦囊。
　　“君姐姐香囊上的图案就是天香的成年体。”苏蕊儿不客气地把话挑明。在场的人都没有太大的反应，除了一脸沉黑的尚玉白。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不是吗？”尚玉白不愿听到任何有关于君瑜妍不利的话。
　　“这的确不能说明什么，但君姐姐的锦囊里有曼陀睡的痕迹。曼陀睡又两种，一种只是普通的迷香，而能吸引天香的则是西南闽都朝廷的秘药，它的气味是怎么都消除不掉的。尽管很淡，但还是会把天香引过来，所以君姐姐才会用浓烈的熏香掩盖它的味道。不过，”苏蕊儿轻展笑颜，像轻轻飘起的树叶。“月凤体内蛊虫的会召唤同伴。君姐姐，你没发现自己身边围聚了许多天香吗？
　　苏蕊儿话音一落，君瑜妍便惊呼一声，手里的锦囊掉落在地，她的手臂、腰间爬满红色的小虫。在场的人都是一惊。尚玉白反身一揽，君瑜妍一个旋身，身上的虫簌簌掉了下来。
　　“事情出人意料地明朗呢。” 苏不平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锦囊，那些火一样的虫便迅即朝他围去。他的唇微扬着，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尚玉白蹙紧的眉眼。
　　尚致轩冷冷盯着尚玉白，搁在椅背上的手一紧，猛地站起来怒道：“你们还真是要给我找了一个好媳妇啊。”
　　“玉白，你要相信我。”君瑜妍感到尚玉白的手微微松开，身形一震，脸色瞬时苍白许多。她忙一把抓住急着说道。“锦囊是我的，但曼陀睡和我无关。”
　　“父亲，我不认为瑜妍会做出这种事情。”尚玉白依然平心静气，但他还是躲开了君瑜妍的目光，那里面的震惊，屈辱，期许和信赖让尚玉白忽地难以承受。君瑜妍的手慢慢地缩了回来，她没有办法忽视尚玉白那一刹间的犹疑和躲闪，他已经选择不相信她了呀。
　　“孽障！事到如今你还要为她说话？！”
　　“瑜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无益。只是，瑜妍想求二奶奶给我一句话。”
　　“你的事情与我何干？”纪岚月立即反诘道。君瑜妍并不理会她，而是望着尚致轩一字一句说道：“江姐姐出事那天，我的锦囊一度丢失过，把锦囊还给我的人是二奶奶。之后，便发生马受惊的事情。”
　　“你在暗指什么？”尚致轩眯缝起眼，冷然瞅着君瑜妍。
　　“瑜妍只知道原先的锦囊里没有曼陀睡。”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把事推到我的身上？”纪岚月的脸闪过一丝厉色。
　　“六奶奶，当时你也在场，是吗？”君瑜妍转身瞅向尚贵旁边的吴淑芬。
　　“这，”吴淑芬蹙紧眉，看了纪岚月一眼，然后撇转头缓声道：“我是在场。”
　　“她所说的是否属实？”尚致轩的神情越发平淡，似这只是一次平常的家庭聚会而不是审判。
　　“姐姐只是捡起锦囊而已。”
　　“瑜妍也只不过是接过锦囊而已。”君瑜妍从始至终都迎视尚致轩的目光，没有胆怯、没有犹疑，甚至隐约有种威胁在里面。当众人意识到事情又陷入僵局中时才发现这个貌似柔弱的女孩竟然完全指控住了局面。若尚致轩有意偏袒纪岚月，那她君瑜妍也绝没有受拖累的道理，否则尚玉白绝不会袖手旁观；而按照尚家的族规，蓄意谋害婴孩的罪是要被填井的啊。纪岚月立时感到脚底噌地冒起一股寒气，没想到竟被江浸月说中了，这个君瑜妍的心思竟深到这种可怕的地步。她太大意了才会着了君瑜妍的道。纪岚月小心翼翼地看着尚致轩，嘴角动了动，尚致轩决然转过头躲开她的视线。纪岚月整颗心被狠狠掼进冰窟里，动一下都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这便是你们为什么瞒着我的原因？”长久的沉默之后，只听得尚致轩的话刀尖一样刺在纪岚月心上。
　　“父亲，这样一来二娘也洗清不了嫌疑呢。”
　　“玉白，你这是在庆幸吗？”尚玉清苦笑着袖起手，他最不想看到就是这种两难的局面啊。
　　“孩子的事不过是前奏罢了。”一直没有开口的尚贵突然下了结论，众人不由把目光集聚在他身上，而他只看着一脸迷茫的月凤。“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很快就知道究竟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你可是查出了什么？”尚致轩挑眉问道。
　　“天香鼎。”尚贵话一出口。苏蕊儿看见那人的身子竟猛一颤，脸色顿时褪尽血色。她讶然地看向苏不平，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苏蕊儿心里一动，她犹疑片刻后也小心地躲开众人耳目，快速往尚家后院走去。她没有发现身后刘芸儿的目光紧紧追着自己，像夜间眼含青绿色光芒的猫头鹰。
　　“天香鼎？”尚致轩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尚贵点头，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碗大的小鼎，鼎身上的图案和君瑜妍锦囊上的一模一样。
　　“这和刚刚的寮不一样啊。”不知是谁突然喊起来。
　　“刚刚的不是真正成年的寮。”尚贵单手托起鼎，细细端详着，玩味着。“这里面的才是。寮要成年很难，大多数的天香只长到寮的幼年就死了。而一旦出现了成年的寮，那它便能控制所有的天香。”
　　“说到底，这次的证据究竟是什么呢？”尚玉清看着尚贵微扬起的头，气血一阵翻涌。他预感到事情会往可怕的方向发展，可怕的。。。。。。。。
　　“寮蛊和一般的虫蛊一样都是降头巫的一种。把幼寮放在食物里让人吃下去，或是趁其不备让幼寮虫钻进耳朵里，然后再把寮蛊埋在附近。其实少奶奶屋里的鼎就是放大一倍的天香鼎，鼎里的香料就是混有曼陀睡的迷香，目的是为了迷或人的心智，让幼寮不知不觉侵占人的身体。但是施寮蛊有一个致命的弱处，那便是施术者必须把寮虫养在天香鼎里，用自己的血喂养它，而且鼎还得埋在中蛊者的附近。寮蛊一旦被人发现并且把寮虫杀死的话，咒术就会反噬，这样施术着也就面临着生命之危。”
　　“也就是说，只要把这鼎里的寮杀死就可以了。”尚玉白身形一闪劈手夺过尚贵手里的鼎，此时，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有人跳着躲避什么，仔细看时才发现一个黄衫的丫头好端端地晕倒在地。
　　“月袖！”吴淑芬惊叫一声跑了过去拉起地上的人儿。
　　“看来施术者就是她了。”尚贵手淡淡挥出，直指向人群里的月袖。
　　“月袖？”尚致轩锐利扫过吴淑芬的一角，落在月袖的身上。吴淑芬正想开口，一道清冷的声音飘进来打乱所有人的思绪。
　　“这回又把矛头转向淑芬了？你们究竟安的是什么心？”纪岚月满面嘲讽。看来，不只是君瑜妍了，他们是下了死心要把她逼上绝路啊。
　　“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这个丫头应该能说清楚。”尚贵尚前敲了月袖几处大穴，然后身形又退到月凤身边，像是从未离开过。
　　“月袖，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竟是疯了不成？还是被鬼闷了心？”吴淑芬一件月袖醒转过来，忙厉声喝问道。月袖惊骇地瞅着尚玉白手里的鼎，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声惊慌叫道：“六奶奶，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吴淑芬的腿一下就软了，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月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到底是谁？是谁？
　　“尚贵，你可是一早就怀疑这丫头还是又是谁说了什么？”纪岚月反而镇静下来，她冷冷瞧着君瑜妍。
　　“我和苏小姐曾在少奶奶的院子里看见过一个很像月袖的丫头鬼鬼祟祟在找什么。后来，我便派人守在院里里，果然今日她便回院子喂寮虫。也是这样才让我意识到月凤发病的真正原因。”
　　“这丫头竟然能用这等恶毒的法子，孩子的事说不定也是她干的。”纪岚月的急切让尚致轩不禁快速瞥了她一眼。君瑜妍眼里闪过一丝窃笑，因为她看见尚致轩那一眼混杂着怀疑、厌恶还有憎恨。
　　月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纪岚月和尚致轩，身子半瘫在地上，拼命地摇头。
　　“没有，没有，救救奴婢！六奶奶，老爷，二奶奶，少爷，奴婢是被逼的啊，被逼的啊。”
　　“那么，是谁逼你这么做的？”尚玉白把鼎放在地上，让它半倾着，有人再次发出惊呼，一只血红的鏊子伸了出来，张狂地挥舞着。“丫头，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吧。寮已经很饿了呢。”
　　月袖更如筛糠一般发抖，她惊惧地瞅了一个方向。尚致轩突然拍案而起，冷声说道：“丫头，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坦白供出后面指使你的人，要么承担罪责填永寿井。我只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考虑。”
　　吴淑芬骇地睁大了眼睛，李绍芳倒吸一口冷气，章景蓝的手竟在微微发颤。填永寿井！那是生不如死的绝惨啊！不但身体被惨无人道地肢解，最后还是被活埋进井里的啊！月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眼发直。良久她才喃喃说了什么，极轻极轻的三个字。
　　“你说什么？丫头？”尚致轩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手不禁轻轻颤抖着。眼里露出寒人的凶光。
　　“二奶奶！”月袖的声音大了些。李绍芳惊喊了一声：“怎么会是二姐姐？”
　　“死丫头，你胡说什么，你胡说什么！”纪岚月气的脸色发青，她冲上前一把拽住月袖的领口，喊着：“我平常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串通外人来害我？为什么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我什么都听的，二奶奶，二奶奶啊！”月袖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推开纪岚月，发狂一般蹿了出去。她竟然被吓疯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纪岚月身上，尚玉清痛苦地闭紧眼睛，终究还是发生了！
　　“老爷，我是被冤枉的！”纪岚月径直走到尚致轩身边，抓住他的手臂，尚致轩用力推开她，纪岚月被推到在地，一阵寒透骨髓的冰冷沿着脊椎往上攀爬直到脑门。
　　“把这个狠毒的女人押往废院！”尚致轩疲乏地坐下来，挥挥手。家丁应声上来要押走纪岚月。
　　“老爷子，孩子不是我害的啊！我亲眼看见君瑜妍把曼陀睡撒在地上，还有浸月那晚喝的药也是她做了手脚，是她要害死浸月和孩子！还有寮蛊，我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又怎么指使月袖。。。。。。。”
　　“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你真的要杀我吗？老爷子，这三十年来，我对你对尚家有过半点私心吗？你竟然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相信我？”
　　“够了！你以为二十年前的事，我真的一无所知吗？”尚致轩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猛地顿住，定定看着纪岚月。
　　“老爷子？你跟我提二十年前的事情？”纪岚月原本癫狂的姿态猛然平静下来。她仰头咯咯笑起来，忽地她极力伸展臂膀指着尚致轩：“你原来一直在怀疑我，你一直在恨我！尚致轩，如果不是我，你能有今天的光盛显耀吗？如果不是我，尚家能撑到现在吗？如果不是我，你还能留住尚家的血脉吗？你现在才开始怨我，怪我，恨我，是不是有点晚了？天上的白姐姐都看着呢，你以为杀了我她就能原谅你吗？”
　　“住口！”尚致轩气极了，他冲上前狠狠掼了纪岚月一个耳光。
　　“父亲！”尚玉清一把揽住要到下的纪岚月，急迫地呼喊着。
　　“不要叫他父亲！他不配做你的父亲！他不配！”纪岚月愤恨至极地盯着尚致轩，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永远都亏欠我，尚致轩，是你永远都亏欠我！”
　　“押下去，把这个疯女人押下去！” 从没有见过暴怒的尚致轩，短暂的愕然后，家丁上前要从尚玉清手里押走纪岚月。
　　“滚开！”尚玉清猛一喝，家丁全都吓得不敢动弹。“父亲，我不管二娘做了什么，我绝不允许您伤害二娘！”
　　“你也要和我作对吗？玉清！”
　　“儿子从来不敢忤逆父亲的意思。但儿子再也不想失去所爱的人了。”
　　“玉清？玉清啊！”纪岚月扑到在尚玉清的怀里呜咽起来。一时，整个空气里只能听见纪岚月悲痛欲绝的哭泣声。
　　尚玉清的话就那么直接而狠狠地击中了尚致轩，他的怒气刹那间消散无形，是啊，他终究亏欠纪岚月太多太多了。尚致轩一下显出老态来，疲惫地站起身吩咐道：“先把她关进锦宣坊听候发落。”说完后就独自转身大踏步离开。李绍芳和章景蓝赶忙追了上去。吴淑芬冷冷待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木然到可怕的地步。
　　尚玉清不再反抗，他默默地扶着纪岚月朝前走去。下人们也依次散了，一下全世界都静了下来。这已经很明显了，纪岚月的命是保下来了，但是从此她便要在那凄冷的废园里度过余下的半生。属于纪岚月的时代就这样凄凉而悲愤地落幕了。而那徐徐升起的戏台又将最终属于谁呢？
　　君瑜妍扬起担忧的眼睛的默默注视着尚玉白。一旁的尚贵扶着月凤走了过来，看着尚玉清和纪岚月的背影说道：“这样好吗？少奶奶还下落不明呢。”
　　“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尚玉白语气里隐约透出一种急躁。他第一次转头紧盯着尚贵。
　　“少爷显然没有在明家找到少奶奶。否则他不会一个人回来。”
　　尚玉白的脸瞬间变得青白，他甩开君瑜妍抓住自己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喊住尚玉清。
　　“哥哥。”尚玉清止住步子，但没有回头。
　　“我还有句话要问二娘。”
　　“你想知道江浸月在哪里，是吗？”纪岚月转头望着尚玉白。“我不会告诉你的。”纪岚月冷笑着带着报复的恶毒。“也许，那个女人愿意告诉你。”她一挥手，指尖直指君瑜妍，愤怒仇恨。君瑜妍不由轻轻后退一步，害怕地用眼神向尚玉白求救。
　　“这样好吗？二娘如果真的让江浸月送命，哥哥一辈子都难安吧。”
　　“浸月和二娘在我心里的位置是一样的。玉白，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尚玉清稳住纪岚月的情绪，轻柔地说。尚玉白一愣，他举目四望，突然问尚贵道：“苏氏兄妹呢？”
　　尚玉清微微点头，转身追赶走在前面的纪岚月。他在明家找不到浸月，就明白纪岚月做了什么。尚玉清回来找的第一个人就是苏不平。他绝对不相信浸月会束手就擒，她一定留下了什么线索，而苏不平看来很了解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或许苏公子知道少奶奶的下落吧。”
　　“贵管事，你先带瑜妍和书仪回别院。我去找平弟。” 说着尚玉白就要急速转身而去，君瑜妍忙拉住他的衣襟说道：“你知道去哪里找苏公子么？”
　　“江浸月的性子并不只是他一个人清楚。”
　　君瑜妍不仅感到手中一空，她的心也跟着空空荡荡了。尚玉白的语气和眼神都告诉君瑜妍他在负气，他在和苏不平负气。终究还是不一样了吧，他和她。
　　“君小姐，你说苏公子能找得到少奶奶吗？”尚贵越过君瑜妍的肩膀看向夕阳下的屋角。
　　“贵管事为什么要问我呢？”君瑜妍柔弱地缩缩身子。“我当然是希望能找到江姐姐。”
　　“那可能要让君小姐失望了。苏公子找不到少奶奶。因为少奶奶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线索。”
　　“是吗？那可怎么办呢？”
　　“君小姐，你想救少奶奶吗？”
　　“我自然是想救的。”
　　“那就劳烦君小姐给在下带路。”
　　“我怎么会知道姐姐在哪里？”君瑜妍像受了很大的惊吓。
　　“您不知道，那您的丫鬟会不会知道呢？君小姐，您和我都清楚，当我拿出天香鼎时，是谁的脸色变得面无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