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沙浸月》烟胧晓

53、真相（一） 虽然已有心

　　虽然已有心里准备，但当江浸月走进这间房间时，她还是心下一酸。清庙里的房子本就冷清肃杀，这间后殿的偏房就更加缺少人气。原本狭小的房间竟然给人怪异的空荡感，那说不清的虚无让江浸月感到巨大的不祥正缓慢逼近自己。她没能看见红苓，屋子里只有一个中年的妇人瘫坐在椅子里打瞌睡。窗户紧闭着还盖上厚厚的黑色布帘，整间房子的光线只靠两只惨淡的白烛支撑着。江浸月快步走到窗前猛一拉，黑布哗然落下，巨大的声响吵醒了椅子里的妇人，她惊跳着站起来，睁大迷蒙的眼睛看着江浸月。
　　“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妇人闷声问道，那稍显呆滞的眼睛显出她的愚笨。
　　“张嫂，少奶奶是特地来看红苓的。”张嫂再次转头看着旁边的突然开口的王妈，显然她不是特别清楚王妈话里的意思。
　　“红苓，那个疯丫头，明白吗？”张嫂终于明白了，这个年轻的女人是来看那个疯子的。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正愣愣盯着江浸月瞧。
　　“你能告诉我她在哪儿吗？”江浸月轻声问。张嫂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床下。江浸月心里一震，她慢慢往床边走去。还未走近，她就听见细微的如老鼠吃食般的声音。王妈的脸毫无感情的痕迹，但江浸月还是感觉到王妈眼里的愤怒，是的，近乎仇恨的愤怒。
　　“红苓。”江浸月蹲下身试探唤了一声，回答她的还是那永远不会停止的啃咬声。床下黑得没有一丝光亮，江浸月只能依靠感觉判断红苓的位置，她朝那个方向伸出手，触摸到的竟然是死一般的冰冷，她惊叫一声：“王妈，快过来帮我把红苓拉出来，快！”王妈和张嫂赶紧奔过来伸手在床下一阵忙活，最后扯出一团还算能称作人的东西。江浸月霎时顿觉脑中一片空白，心不可避免地剧痛起来。红苓把自己极度卷缩着像腹中的胎儿，她的脸已经看不清晰，呆板得没有人的气息，一双眼睛更是白茫茫一片，痴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嘴角沉积着暗红的斑块，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干枯的血迹。江浸月发现红苓的手指全部带着这种血渍，她一看大骇，原来红苓一直在啃咬的竟是自己的手指，十跟手指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全部鲜血淋漓。
　　“够了，红苓，红苓。”江浸月失控地抓住红苓的双手，然而红苓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阻止不了红苓的自残。情急之下，浸月把自己的手腕伸进红苓的嘴里，血立时就淌了下来。王妈大惊，叫了一声张嫂。妇人这才上前双手捂住红苓的肩，用力一捏，红苓当即昏死过去。王妈抽出江浸月的手，从袖里掏出白帕包扎住伤口。
　　“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呢。”王妈平板的声调终于有了起伏。
　　“是我的错，是我害了红苓。”江浸月一时有些失神了，她喃喃重复着。王妈扬起眉，此时的眼里才露出不为人察觉的锐利。她处理好江浸月的手腕，起身走到红苓的床前，望着只有在昏死的状态下才像人样的丫头，幽幽道：“要怪就怪这丫头命不好吧。张嫂，你去烧点热水过来，我帮这丫头擦擦身子。”
　　“什么时候？红苓变成这样是什么时候的事？”待张嫂离去，江浸月才迫不及待地问道。
　　“少奶奶也糊涂了么？绣云妮子死的时候，这丫头不就这样了么。”
　　“王妈，红苓和绣云都是你从乡下带进尚府的吧。”
　　“原本想让她们过得不那么艰难，谁知道这两个丫头都这么命浅呢。”
　　“绣云死之前找过您吗？她可曾说过什么，哪怕是看似毫无紧要的东西。”
　　“她还能对我这个老婆子说什么呢。”
　　江浸月凝神看着王妈，她必须得试一试，她需要这个女人的帮助。
　　“那时候，我和红苓遇到绣云，她惊慌失措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她。红苓也非常害怕，她明白要是绣云出了什么事，她也在劫难逃。所以，我对她说，一旦发觉不对劲，只有一种办法能保住她的命，那就是装疯。”
　　王妈依然沉着一张脸没有反应。江浸月轻叹一口气：“那时候红苓根本就没有疯。如果我没有猜错，红苓发疯是这两天的事情吧。自从二娘来看过她之后，红苓就真的疯了。”
　　“少奶奶说话也这样不谨慎。您就不怕我是二奶奶的人吗？”
　　“如果您是，您就不会那么在意红苓的饮食。红苓吃的东西全是您亲自置备的,不是吗？那食盒便是最好的证据。”江浸月指着床头的食盒，那上面的标记只有王妈这样的管事婆子才能拥有。“您从一开始就知道红苓没有疯，因为红苓她唯一相信的人就是你，她找过您。”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如果红苓的饮食没有问题，那她怎么会突然发狂？原因只有一个，她被人强行灌了疯药，而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只有一人。只是她为何会察觉红苓是假疯？王妈，你也想知道吧。”
　　王妈沉吟着没有接口，但江浸月坚定的眼神让她心里一动，她缓缓张口平静说道:“其实原因非常简单。少奶奶小产那晚，这傻丫头偷偷跑出去看您被人发现了。”
　　“原来那晚的人真是红苓！”江浸月犹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果然还是自己害了她啊。
　　“少奶奶，您也无需愧疚。这就是命。”
　　“不是，不应该是这样的。红苓她何其无辜。”江浸月苦笑这扬起脸。“即便如此，您还是要隐瞒下去吗？绣云的死因。”
　　“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再说红苓就没有向您透露一二么？”
　　“红苓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见过。”
　　王妈很是吃惊，她想不通了，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会惹来这般大的灾祸。
　　“红苓，她想救绣云。”江浸月温柔地捧住红苓的手，长久都没有说话。“她撞见绣云恐慌地从二娘的房里跑出来，而后就开始变得不正常。她说绣云越来越像鬼。有时候，大半夜会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大紫色的衣服满园子晃荡。于是才有府里闹鬼的谣言。红苓来找我，我告诉她刺探一个人的秘密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她相信你已经知晓了她的秘密。她于是去找绣云，佯装自己也看到了和她一样的事情，谁知绣云竟然对她对视起来，死也不肯透露半分。再后来绣云真的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绣云早就不正常了。她的确找过我，她说她撞鬼了，就在少奶奶和少爷合房的那天。”
　　江浸月脑中瞬即闪过一张女人的脸，贴在窗户上，森然冷笑着。她猛吸一口冷气。
　　“绣云看见的是不是盛装打扮，身穿深紫色华服，头戴一只金凤步遥的女人？”
　　“怎么，少奶奶也看见了么？”
　　江浸月顿觉身子发软，真的有这么个女人。新婚之夜，在锦喜阁井水里看见的女人，狰狞冷笑着推她入井的女人真的存在。江浸月通体生出彻骨的寒冷。
　　“那个女人究竟是人是鬼？”江浸月低低自语着，她和王妈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任由沉默慢慢控制住整方空气。她们自然也没有察觉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立在门外。
　　“尚家大奶奶白氏仙逝的时候穿的正是深紫色华服。那只金凤步遥更是大奶奶常带的首饰，几乎从来没有更换过。你说，她是人还是鬼？”
　　突然而起的声音不大但冰冷，江浸月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和王妈同时朝门口望去。先是一只手伸了进来，而后是左肩，最后一双冷眸对上了江浸月惊讶的眼。江浸月听见自己喊了一声：“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