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沙浸月》烟胧晓

4、第三章 风起

　　江浸月在做梦。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那天，天空净白的没有一丝杂色。江浸月像往常一样穿过枯枝和败叶，往岩地走去。她走进了荒原的禁地，那是一片死一样的沼泽。传说那里是妖物的集中营，本地人从来不敢接近，可是江可容却偏偏经常出没在沼泽。有人说，她本人就是鬼物，迟早会害死全村的人。她没有害死村里的人，只是，她的确死在了沼泽地。第一个发现她的人就是江浸月。她的身子半躺在沼泽边，眼睛奇异地圆睁着，死死瞪着任何一个看见她的人。
　　江浸月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那样突兀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到底站了多久。她尖瘦的脸庞从来都没有什么血色，现在更像死人一样。突然，起沙了，风迷了眼睛，她便揉搓着揉搓着，竟然流出了眼泪。江浸月困惑地抬起眼，用食指轻轻抹去泪水，她似乎在想，她为什么要流泪，于是她想起来了。她这才意识到江可容，她的母亲死了。江浸月平静之及地离开了沼泽。她不知道江可容的死对她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只是，江可容死后的第二天，她的父亲出现了，像天神一样拯救着她，也毁灭着她。
　　后来，刘善汝也死了。
　　那日的荒原出奇平静，没有一年到头能把人吹死的寒风，也没有彻骨透肤的雪雨。
　　江浸月坐在石阶上，满手满脸的血。跟江可容不一样，他是死在她怀里的。事情发生的总归太突然了，一点也没给江浸月喘息的机会。上刻还牵着她得手，温暖地笑着说：“活着真好。”下一刻，却倾颓而下，血光一片，仍犹自笑着，竭力伸长手，轻柔地抚摸着江浸月的眉眼。许是血的温度，手掌带着灼人的温暖，缓缓烧过江浸月全身。那一刻，江浸月突然被一阵巨大的恐惧掀起再重重落下，粉身碎骨。她不由自主紧紧抱住他，嘴抖索着，先是喃喃而后疾呼：“不要，不要。”究竟不要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不要丢下她一人？不要弃她而去？不要死！猛地，他的笑颜连带那句“活着真好”蹿进她的心里，再也驱除不去.
　　梦总是在这里自动停滞，江浸月带着凝重的潮湿的感觉醒过来。她知道自己又在哭泣。她努力张开酸涩的眼睛，张望着屋顶虚浮的亮点。夜太静了，江浸月能清楚听见屋子里老鼠啃咬木头的声音。她转头盯着破旧的房门，冷风刺溜溜钻进来，还打着旋儿。江浸月稍显笨拙地侧身坐起。屋外廊檐的灯光忽闪着昏黄的眼睛，奄奄一息。江浸月穿鞋披衣下床。一只手拿着灯笼，一只手拉开屋门，当面一阵冷风袭来，她忙举起左手挡住脸。昏暗的灯火下，左手手腕和手掌接缝处皲裂起皱宛如攀附在手上的蜈蚣，狰狞可怖。明怜恕终究没能要去江浸月的左手掌。江浸月的力道不够大，没能切断骨头。但这左手也形同虚设了。
　　江浸月并没有如明怜恕预想的那样去恨她。相反，她越发沉寂越发逆来顺受。她明白只有活得行尸走肉才能暂时平息明怜恕的仇恨，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
　　江浸月从来不敢去猜明怜恕的心思，她只是按部就班地生活着：鸡叫头三遍就得起床倒夜香、担水、洒扫，午饭后还要浆洗衣物、劈柴、整理牡丹园，偶尔跑跑腿，如此这般直到后半夜才能回破屋休息。
　　今日同往日没有太大的区别：起床，倒夜香，担水，劈柴.......中午的时候，一个老嬷嬷特地屈尊来见江浸月。“夫人请您过前厅吃饭。”她说这话的时候，江浸月正费力用左手腕设法暂时稳住垒高的柴火。话音刚落，江浸月的手不知为何抖动一下，柴木“哗啦啦”全散了下来，高处的柴火重重砸下来，惊地老妈子“哎呀呀”大叫。江浸月怔忪了数秒，点头说知道了，接着又埋头收拾散乱的柴木。

　　明家的势力到底有多大，江浸月不知道。她记得刘良汝曾经跟她说过：明家的人打个喷嚏，全城的人都得胆战心惊，以为全世界都要伤风。江浸月对这种言语总是索然的，只是她从未能走到明家的尽头。下人清翠的衣衫充斥院落房舍的每个角落。江浸月也会好奇。一个明怜恕需要这么大的空间吗？或许丫鬟，家丁和小厮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是专门用来填充空间的吧.填补明怜恕显而易见的孤独和恐惧。
　　“这一切都会是你的。”明怜恕斜躺在靠榻上,身后荣锦两个丫头好生伺候着,屋里并没有蒸香,只几个倪鼎烘着檀片,门蔓裹得也不严实,到时常有冰雪的清香蹿进来.江浸月貌似泰然自若,跪着的双脚早已簌簌发抖.她是真怕,怕死.
　　“等我死了以后。”明怜恕在停顿片刻后猛地抬头，直直盯着江浸月的眼睛。江浸月稳住身子才没有颤动.明怜恕冷哼一声，起身径直而去.
　　两年来,明怜恕对江浸月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明家的规矩，传女不传男。明月心死后，纵使明家再无人可承,也断轮不到她江浸月呀.江浸月不懂,也不敢去懂.
　　江浸月总觉得明府一切都是寂寥的。行走其间的人，庸碌而繁忙。他们都有着空茫的表情，常常不发一言。江浸月习惯了一个人的沉默，可她无法正视明怜恕的炽热。虽然没有言语，可她的每个动作，每个神情，都提醒着江浸月要承受的东西——明月心。那是最纯粹的恨！也是她最难承受的东西。

　　明月心生前的事一截一截地被私底下谈论着．不用从下人的闪烁其词间猜测，江浸月已然知道明月心拥有何等惊人的容颜.她温婉贤淑的性情，甜美艳丽的容颜．她与她的母亲截然不同．她有着慈柔的心肠，漫漫的爱心。而，她却离奇地死了，被不懂风情的病君抢去做了新娘。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个人都在证实一种肯定：明月心除了病亡不会有其他的“或许”了。每一句传说对明怜恕来说，对江浸月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折磨。
　　江浸月不是明月心，永远都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