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鬼变 ...
-
江浸月睁开半肿的双眼,愣愣看着床顶发呆。窗外不时闪过青色的闪电。原来又在半夜惊醒。突然,什么东西让她感到心神不宁。江浸月燃起床头的火烛,抹去眼前暗重的黑影。她翻身下床,轻手轻脚走到桌前。正当她想把烛火挑亮一点的时候,一个惊天炸雷轰然想响起。江浸月吓得怔在原地。蓝色闪电的余光在雷声响起时消逝。但它分明映出了一个影子,就贴这个门,披头散发地慢慢悠悠悬过来。江浸月睁大眼睛,她竟然亲眼目睹这鬼物慢慢淡去直至重新漆黑一片。江浸月没有看清影子的面容,但她知道这觉不是梦。她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日竟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江浸月断然不肯让月凤多做一点活儿只许她坐在一旁静养。中午的当口,江浸月陪月凤吃完饭,见井台边有几盆无人照料的杜鹃,便想搬到廊檐。谁知不小心撞倒院中的木架,情急之下用左手相挡,木架顺势砸落,她认定自己的右手臂必要废了。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木架在将落未落之际突然转向倒向另一边。与此同时一声冷厉的男声响起: “这种粗活,少夫人实在没有必要自己动手。”
江浸月回头。一个俊逸的男子闲闲站在门口,神情平整地盯着她。
“我来看月凤。”男子略行了行礼。江浸月还未开口,只听得月凤急冲冲跑了出来,娇憨地喊了声:“贵管事。”原来,他就是尚家的管事。江浸月不由得深看了他一眼。他谁都像就是不像一个小小的管事。
尚贵,听名字完全是俗人一个。可若你亲眼见到这个名字的主人,绝难想到他竟有那么一个恶俗的名字。然而,这个身着浅黄长袍,腰系紫菱玉,面如星辉满月的男人就是尚府一个小小的执事。他来尚府的时日不长,像是吴淑芬来的第三个年头吧。那年冬天,尚府的老管事得急症死了。这个男人穿着一身破衣晕倒在尚府门口,幸好被开门的小厮发现。禀告纪岚月时,尚志轩也在。当时不过把他当乞丐打发着。谁知梳洗停当,随便换上一件粗布衣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执意要面谢尚志轩。尚志轩觉得奇异便见了,一见才知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所以,当他自愿以尚贵的名号屈居尚府时,尚志轩很是犹疑了一番。他深知此人背景复杂,怕留下祸害。可,尚志轩又不忍放走一个人才。权衡之下,暂且收留了他。虽然,尚贵所管的无非是些琐碎之事,却尽职尽责,对下人很是宽厚。渐渐,尚志轩便放手让他管些外头的事情。难得他懂得武功,尚府内外的防护便交与他全权负责。算来尚贵来府上也有四五年了,他到是调教出一批精壮的护院。不过,人始终还是淡淡的,上面怎么命令他怎么行事,仍从不避些微小事。就连他那些手下平常都和普通小厮一样打打下手。
尚贵并没有待太长时间。月凤说她和尚贵是老乡,所以尚贵一直很照顾她。可,江浸月从尚贵眼里看见了更多的东西,非常深非常重。不是喜爱,也不是疼惜反倒像是愧疚。江浸月无意多管旁人的闲事,然而尚贵临走前的话却让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少夫人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恕在下直言,少夫人如果能用这份精明拴住少爷的心,月凤也不会受这皮肉之苦。”
江浸月怔忪了良久才回过神来。人心那么容易被拴住的么?不,她需要的不是尚玉白的心,而是权利和地位---能让她在尚家站住脚跟的权利和地位。但是,能让她拥有这一切的除了她的丈夫还能有谁呢?
转眼年关,尚府上下喜庆不足,忙碌有余。冬寒,纪岚月身上不大利索,全推给吴淑芬,三夫人刘绍芳从旁督责。江浸月依然清闲度日,也不见她如别人那样赶忙着讨好巴结,只是每日晨昏定省,枯坐着一道欣赏君瑜妍的妙曼心思。尚玉白也极闲,成日里晃荡着,大多时间倒与君瑜妍形影不离。江浸月能见他的时日不多,这反倒让她感到轻松些。她真的不懂得怎么去讨他的欢心,两人一张嘴便是伤人的话,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大年三十,尚府一家齐聚,热热闹闹过了个新年。初一,宫里传出了喜讯,桢贵妃有喜了。圣心大悦,嘉赏频来。尚致轩加官,升了个寰州转运,负责各项贡品采集转运。尚府更是人人喜不自禁,这份喜气一直延续到来年立春。
三月末的一个清晨,天气竟是难得的风和日丽。早春已尽尾声,但络邑的季节阴湿寒冷,热烈的阳光几乎经年难得一见。或许受到阳光的撩拨,江浸月萌生了逛逛的念头,从嫁入尚家到现在,除了锦喜阁她还没有仔细观赏过其他的庭院楼阁。原本月凤理应跟从,但浆洗房的老妈子说为迎惊蛰需要翻洗府内大小衣物被褥帘帐很缺人手,月凤便自然列入增援的丫头名单里。早春还未过,梅雨季节便迫不及待登场,空气里总有一股霉霉的味道。江浸月独自一人穿过热闹的人流,承受这旁人或冷或热的脸孔,心神却恍惚不安。
“哎呀,可不是有雨丝下来了吧?”一个老妈子大惊小怪地喊到。江浸月抬头一望,太阳半遮半掩西向的乌云黑沉沉的快掉下来一样。“姑娘们,勤快着点往里收东西咧。”立时几个麽嚒从地底钻出来似的催促着,唬得小丫头们雀鸟一样四散奔跑。“少夫人,您也趁早回屋吧。天要下雨了,小心着凉您呢。”江浸月笑笑,返身往回行去,眼角一扫看见月凤抱着一团绣着龙凤呈祥的缎锦慌慌张张朝自己跑来。“少夫人,等我把这送回五夫人那里就回去了,您自个儿当心点。还没等江浸月答话,她已经小跑着踏进锦颜轩的回廊。月凤才刚进府,对什么都抱有奇怪的乐观心理,她一直安慰江浸月说公子会发现您的好的。江浸月问她:“我好在哪儿?”她天真地说少夫人善良啊。然而江浸月从未觉得自己善良,那是离她太远的字眼。雨开始稀疏地往下掉,像层薄雾细细密密地把天地编织进自己的网兜。空气里扬起植物和泥土的味道,让人不禁深深呼吸,也许正因为身在其中才能陶醉。江浸月注目四望,朦胧的雨缠成细纱游弋在楼阁之间,这里独有的寂静让雨发出香甜的气息。一个女人的背影突然闯了进来,在湖中心的凉亭,痴痴面对西边的锦宣坊。江浸月紧走几步走上月带桥,她故意加重脚步有意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但直至走到她身后,女人都没有发觉。许久许久,才听到一声叹息,江浸月一惊,是她?女人缓缓转身,初看到有人时她吃了一惊,即尔点头示礼道:“是你。”江浸月忙行万福称道;“惊着四娘了。”
“这园子真奇怪,太阳照得真切反没有什么意思,被雨这么蒙着到叫人神往不已。”
“能这样想的人本就不一般,到不是园子或雨水奇特。”
“我说这尚家的东西都有灵性,你信不信?这花,这树,这水,这些个屋子,都沾着人气。”
江浸月没有答话,哪所院子里没有个把秘密呢,主要看你是不是秘密的参与者了。她不想沾惹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她本身已经很麻烦了。所以,江浸月打算作辞。
“你害怕了?”李云儿揶揄道。“别看着现在都安安静静的,指不准什么时候就闹腾起来了。”
话音刚落,锦宣坊那边突然传来异样的尖叫,年轻的女声摩擦着空气,凄厉惊惶。江浸月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尖叫而是李芸儿默然的脸和冰冷的话:“我说了吧。抓住你的丈夫,在这里没有男人的庇护你就真的变成了那东西。”
江浸月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就是锦宣坊的女人叫出来的东西。江浸月相信每个人都清楚地听见了那两个字:“鬼啊!
锦宣坊那边闹成一锅粥,丫鬟,仆役,老妈子,家丁黑压压挤了一群人.从坊里跑出来的女人猛地晕倒在地,害得往前挤的人差点摔跤.大家唧唧喳喳,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但没人能说得清楚,或者说每个人都想说上一句,但都没说到正题上。“你们说里面真的有那东西吗?”此话一出,彼时安静了半刻钟。“谁知道呢?你们难道还敢进去瞅瞅?”一个老妈子幸灾乐祸地嚷道。围着的人群不知为何都下意识地退了一不。慢不说那里可能有鬼,就算没有也没有人敢踏进半步。尚老爷子下的死令,敢有踏进者,轻则扫地出门,重则族规处置。没人想挑战尚氏一族的规矩,也没人挑战得起。那很可能是断手断脚,甚至于断命的惩罚。他们不禁细细打量起这个可怜的而又胆大包天的女人。其实还是很小的年纪,稚嫩的小脸因惊吓过度而苍白,躺在雨水里的身躯蜷曲着瑟瑟发抖。“这是谁房里的丫头啊,怪可怜的”大家开始这么说,可没有人愿意扶她起来,毕竟谁都不想若麻烦。“都起开,六夫人来了。”一个汉子洪亮的声音顿时惊散了大半人。大家自然把目光全部聚集到他的身上。原来是执事尚贵带着几个护院护着六夫人吴淑芬走了过来,他们身后紧跟着的人就是江浸月和李芸儿。
尚贵细看了一眼人群,而后急步踏到晕倒的小丫头身边,横手抱过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手下哄散人群。江浸月留意看了她一眼,不禁哑然一惊,李芸儿诡异莫辨地瞅了江浸月一眼后偷偷撤身走了。吴淑芬则示意她不要做声,淡淡吩咐尚贵;“先把她送到我房里,请个大夫来看看。二夫人和老爷子那里我自会说明。”尚贵面无表情只应承一声。回头轻呵斥众人;"府里的事情很清闲吗?”丫鬟,仆役,老妈子们立刻做鸟散状。吴淑芬等人正想起步时,一声刻薄的冷笑生生把他们拦了下来,江浸月觉察到吴淑芬的嘴角嘲弄地撇了撇。“哎呀,六妹就是能干呢,难怪二姐姐放心把事情都交给你处理。偏生我就生得笨,只有看热闹的份了。二堂嫂子,您想不想知道是哪个丫头这么胆大私闯锦宣坊呢?”五夫人章景蓝一来就挑衅地针对吴淑芬。随她而来的两房堂婶,幸灾乐祸的嘴脸毫不掩饰,都附和着要看那丫头是谁。吴淑芬不愿和她们纠缠作势要走。章景蓝横身拦住,三堂房的婆娘趁势走到尚贵跟前,用手扳过那丫头的脸,尚贵有意一躲反倒把三堂夫人推到一边。“哎哟,你这不知死活的......。”尚贵冷眼看着她,三堂夫人楞生生把那“狗奴才”三个字字吞了回去。
“看清楚了没有啊,三堂嫂子。”章景蓝扫了一眼江浸月,似乎漫不经心,但那种眼神阴厉得很,看了让人心寒。
“看清楚了,再没有错的。可让人真真想不到,竟然是我们新媳妇的丫头呢。”
“咱家的新娘子的丫头?怎么可能呢,我还以为是什么粗笨的洒扫丫头呢。这要传出去多丢人啊,人是刚过来的,可好歹也是大门大户里出来的,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呢。”
江浸月冷着脸没有言语,她想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她那么简单,她还构不成那么大的威胁。只是月凤,月凤有危险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五姐姐,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呢。月凤为什么会平白无故跑进锦宣坊,我不知道。如果五姐姐知道,趁早告诉我们,也免了我在老爷子,二姐姐面前潜心编排的苦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知道原因?你别红口白牙诬陷我。要我说,这丫头为什么进锦宣坊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丫头看见了什么。六妹,我劝你还是少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她这是触了老爷子的大忌了。你想保恐怕也保不住。”
“五姐姐是成心要把事情闹大了?”
“别以为只有你可以假充好人装忠良。谁真心为着老爷子还不知道呢。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就是奉二姐姐的意思来处理这件事的。亏得二姐姐那么信任你,还说你绝对不会徇私枉情,我看是人心隔肚皮吧。”
“原来五姐姐是有备而来的。果然,尚府的事情没一件能瞒过老爷子。不过,人我不会交给你。等她醒了,我自会带她向老爷子请罪。我要走,你拦不住我,是不是,五姐姐。”
“哼,敬酒不吃偏吃罚酒。我们就等着看热闹吧。”章景蓝竟然不气也不恼,弄得两个堂婶好生奇怪。“我们走吧,省得碍人眼。”章景蓝扭头就要走,江浸月轻唤一声:“五娘且慢走。五娘既然奉二娘的命令来带月凤,我们当然不敢违抗。只是还烦请五娘在事情没弄清楚前别太为难她。尚执事,烦请把月凤交给五娘吧。”
章景蓝盯着江浸月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没想到你还挺深明大意嘛。我是奉命而来,自然会秉公办理。在二姐姐提审之前,按规矩这丫头得锁在宗祠里,严加看守。我不过是来拿人,又有什么资格私下审理呢。自然谈不上什么为难不为难了。”章景蓝一挥手,两个家丁拥上前从尚贵手里接过月凤。这时候可怜的小丫头才清醒过来,她一见自己被人押解着,不禁向江浸月呼救:“少夫人,少夫人。 “月凤,别怕。”江浸月温柔地安慰她,月凤便噤了声,一双眼睛仍潺潺发抖。章景蓝冷哼一声,一时间,大队的人如来时那样浩荡着离去。吴淑芬望着雨中的人群,淡淡地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想连累六娘。假若,月凤被六娘带回去,那么她到时候所说何话,一定会被人说成是六娘教唆的。”
“你是说月凤会指认某个人?”
“月凤不会自己跑到锦宣坊,要么误闯,要么被人逼迫。这里的下人谁不知道锦宣坊是了不得的地方。他们宁可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也不愿不知道锦宣坊的所在。况且月凤成天在园子里走动,应该非常熟悉才对。”
“那就完全排除误闯的可能性。逼迫吗?这样就没有办法把事情推倒你身上了,月凤不会出卖你,她的眼睛告诉我她多信任你。”
“也许月凤自己都弄不清楚怎么进了锦宣坊吧。”
吴淑芬到现在才不得不惊叹江浸月的心思缜密。
“看来你也想到这一点了。挑事的人虽然不是故意针对你,但你和月凤恐怕都凶多吉少。”
“是我害了月凤。我在这个家里无依无靠,兴不起风浪,破坏不了他们的计划。终使牺牲我,又何妨呢。”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呢?又是谁在背后闹鬼?”
“也许他们就是要在这个鬼字上做文章也说不定。正如五娘所说,重要的不是谁进了锦宣坊,而是她看见了什么。”
吴淑芬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她的眼睛迅速暗了下去,显得十分不安。
“如果真是这样,浸月,月凤的命恐怕难保。”
“也许有一个人可以救她。一个不会屈从这里的人,一个对这里有绝对掌控权的人。”
“老爷子?”吴淑芬恍然大悟。“可老爷子带着玉白往郡川王府去了,没有个一天半天是回不来的啊。偏生,玉清又去了茶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可如何是好。”“六夫人,二夫人叫你们去呢。所有的女眷都到场了,就缺您和少夫人。”月袖慌慌张张跑过来,看她的样子就知道纪岚月这次公审月凤是要动真格的了。吴淑芬和江浸月对视一眼又极快地把目光撞开,默默朝前急走。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