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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逆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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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江浸月习惯地扶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玉冰冷无温,和眼前的人一模一样。
“你又想上演那夜的好戏吗?很可惜,我不会再救你。”
刻薄的言语,冷然的面孔,让人如此怀念。江浸月想起数年前那个不羁但良善的少年,忽然就失了神。心底潜起真真酸涩的甜蜜。忽地,君瑜妍的脸浮现,扰碎了一池春梦。江浸月的神采立即颓靡下来。尚玉白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先是惊诧,而后羞涩,继而神情萧索的女人。
“龙,”江浸月张了口,又顿了顿还是挑了一个不太合适的称呼:“尚公子。”尚玉白眉线猛地一挑,他绝没有想到一个女人会如此称呼自己的丈夫。“你怎地来了锦喜阁。”
“尚家何处我去不得?”一句话噎得江浸月哑口无言,她讪讪一笑:“那还请公子自便。”说完退步往屋内走去。尚玉白眸子一深,想也未想,一把拽过江浸月,紧紧掐住她得双肩,疼得江浸月心下一窒。
“我最看不得你这幅与人与己无碍的可怜相。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知道我为何不肯认你?因为你自贱。一味附小做低,只知委曲求全,一个如此无用之人,怎配做我尚玉白的女人?也好,你只管蜷缩在这阁子内,别污了我的眼。”
“够了。”江浸月的肩耸动着,仿佛难掩勃发的怒气。“你又何必自己身上贴金。你无非是不想让旁人知了你的根底,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曾负伤藏于锦喜阁内,不想让你的仇家寻了你的踪迹。公子您不愿见我,最好永远莫再踏足锦喜阁。”
江浸月此刻只想快些逃走,她不愿如此,不愿说这些无谓的话,这些话让她疲累之极。他与她若不能相敬如宾,也最好不要相近如冰。尚玉白嘴角微扬,良久才吐出一句话:“如此甚好。”然后翩然转身大踏步往阁外走去。疾走时扬起白色的袍襟,江浸月总以为他要凌空飞起。她身子一空,整个人瘫坐在地,茫然无措。
尚玉白走后,江浸月常常独自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仰望冷寂的天空,有时一看便是一整夜。只有月凤早些回来,她才记得该梳洗宽衣歇息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她并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曾问过自己,她该如何生活下去,一如现在这般混吃等死?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终生行尸走肉。某种陌生的潜流涌进江浸月身体,灼热了她的心,犹如神火盗天,欲收难止。她绝不可这般任由自己自生自灭。她必须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因此,当下人拿残羹冷炙来糊弄江浸月的时候,她依旧什么都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问道:“这是老爷子吩咐你拿来给我的吗?”
“老爷子怎么会管这种小事。”丫头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
“那这是二夫人吩咐的?”
“这,”丫头发现江浸月的神色与平常不一样,开始支支吾吾起来。“二夫人没有吩咐过这种事情。”
“那是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六夫人吩咐你们拿这些东西来喂我了?”
江浸月的声音并没有升高,但内里的气势很难让人忽视,丫头忙上前端起托盘说道:“少夫人,奴婢这就撤下去给您换来热食。”
“放下!”江浸月突然起身冷冷吩咐道。丫头不由自主放下来了托盘,疑惑地看着眼前变了一个人似的少夫人
“既然这东西不是给我的,而我又没有养任何猫狗,你端来锦喜阁干什么?还是说二夫人的吩咐你没有听清楚?”江浸月单手端起托盘,直视着丫头,微笑着说:“不如你同我一起端着它去见二娘,问清楚了再说。”
“少夫人!”丫头忽地跪下,求饶道:“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这回吧。”
“你做错了什么呢?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江浸月的手一斜,满盘饭菜顺势落在地上,饭碗摔在地上的声音惊颤着小丫头的身子。
“少夫人您息怒。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还愣着做什么?等我自己把这里收拾干净么?”
小丫头忙利索地收拾好,急急出了房门。虽然极轻,但江浸月还是听见她咕哝了一句:“以前还不是粗使丫头一个。还真把自己当少夫人了。我呸!”
江浸月握紧左手,嘴角扬起,露出难得的笑容,发自心底的笑意。
江浸月和吴淑芬还没有走到门口便听见五奶奶章景蓝的声音略带夸张地传来:“什么?竟然嫌饭菜不合口而摔食盒?我们家这个少夫人还真是难伺候啊。”
江浸月一下就呆在门口。吴淑芬担忧地看着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六娘,我们进去吧。”江浸月后退一步让吴淑芬先行。门推开的一瞬,江浸月看见三夫人李绍芳,五夫人章景蓝都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而端坐在上首的纪岚月冷冷斜觑着这位意外不断的新妇。
“新娘子在尚家呆得还习惯吗?”江浸月还未上前行礼,纪岚月便冷哼道。
“多谢二娘关心,浸月一切都好。”江浸月板正地回答着。
“怕是尚家的膳食比不得明家吧?”
“浸月不知道原来尚家的下人比主子更为金贵。”这话一出,纪岚月立时阴沉下脸,吴淑芬的脸霎时白了一层。
“浸月昨日的确摔了食盘,但并不是因为事物不和胃口。浸月不是一个骄慢无度的人。”
“我到要听听你有什么狡辩之词。”
“浸月那样做完全是为了维护尚家的尊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尚家乃名门大户,尊卑之礼虽不可过严但也万不能逾越。浸月既然嫁入尚家就是尚家的少夫人,可现在浸月怕是连尚家最卑贱的仆役都不如。锦喜阁空置无人洒扫也就罢了,饭食延时乃至不送也就罢了,可要浸月食旁人剩下之食则万万不能。若浸月是尚家的下人,昨日浸月断不会做出摔食之举。可浸月作为尚家的媳妇若软弱地忍受奴仆的欺凌,丢的并不是浸月自己的脸面而是尚家这偌大宅院的颜面。二娘,浸月句句出自肺腑。若二娘觉得卑可逾尊,仆可压主,那浸月便自请受罚,绝无怨言。”
“你。。。。。。。”纪岚月平生第一次被人说的哑口无言。正在她左右为难之际,一道威严的男声由门口传来:“好一个尚家的颜面尊严!”
“老爷”纪岚月起身相迎。江浸月忙低首行礼。尚致轩落座前意味深长地瞧了江浸月一眼,肃目环顾道:“是哪个下人敢欺负到尚家少夫人身上啊。”
纪岚月身后的丫鬟们胆战心惊互相推诿着。尚致轩低吟一声喝道:“管事的婆子是谁?”
“ 是老奴。”为首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妇人站了出来。
“少爷成婚,锦喜阁里竟没有派专门伺候的人吗?陈妈妈,你是尚家的老人了,竟这等不懂规矩么?”
“这,原本是派了的,但锦喜阁内清闲就暂时挪到别房里用着了。”
“老爷,最近府里为了筹办年祭的事人手缺得紧,您又不是不知道。”纪岚月巧妙地帮陈妈开脱。谁知尚致轩反而怒道:“岚月,你执掌尚家几十年了,这点规矩礼数连浸月都知道,你还会不明白么?尊卑有序,这要是乱了还要礼法做什么。”
“妾身明白”纪岚月眉眼一扫,缓声说道:“伺候过少夫人的全部站出来。”
半秒钟后,一溜排出了三四个丫头。全部面如土色,吓得不敢吱声。
“来啊。拖出去重杖二十。”
家丁应声而上,丫头们一下子软了,连讨饶都忘了。院里很快传来凄厉的哭喊声。江浸月紧紧抿住唇,低垂着眉眼。她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结果,不是。当尚玉白长身而入,紧盯着她时,江浸月终于忍受不了芒针在背的感觉,匆匆施礼退下。经过尚玉白身边时,江浸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那里带着的嘲弄的意外是她不愿瞅见的神色。尚玉白不着痕迹地拉住了她的衣衫,低首说了句:“看来我的担心自是多余的了。”江浸月愕然抬头,尚玉白已经与她擦身而过。
然而,情况并没有因为这次的惩戒而变得更好。纪岚月很快就给锦喜阁添置了新的仆役和丫头,但他们全都对江浸月带着深深的戒备与敌视。江浸月不善和人相处,她只是让一切顺其自然,而顺其自然的结果是江浸月在一群人的包围里孤单地负隅顽抗。纪岚月对她越发冷淡,甚至都不愿见她。慢慢地,江浸月发现自己被困在锦喜阁里了。
日子过得如流水一般,漫说你不能留住,就算留住了也是悲人伤怀的惨淡年华。江浸月越来越经常躺在冰冷的台阶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黑夜从自己的眼里,头发间,手指尖滑过。有时候月凤会坐在一旁陪她。江浸月兴致来了就会絮叨些乡间野史,鬼神狐怪,天文星历,诗词歌赋。每每让月凤感叹她的见多识广,而江浸月却说自己是这个世上最无知无识的人。
“少夫人,你是不是在想一个人。”有一天当江浸月再次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说出这句话时,月凤天真地问道。
“是的。我想起了九天里的人。”
“她是仙女吗?”月凤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他是天宫里的司命。可惜,我再也看不见他了,再也。。。。。”江浸月看不见月亮,多长时间了呢,她再也看不见月亮。江浸月忽然感到体内涌动着一股巨大的悲哀,彻骨的疼痛从心脏中心通过四肢百骸,她本能地蜷曲起来,湿润的液体溅在衣服上,没有任何触觉。
“少夫人?您怎么了?您哭了么?”月凤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江浸月喃喃道:“你一个人在天上可也寂寞么?”
“少夫人。”月凤听见了江浸月的话,猛然她也感到悲伤起来,鼻子一酸,就哭了出来。
“傻丫头。”江浸月起身抱住月凤。她从来不曾这样抱过别人,是因为自己真的太过孤单寒冷了么?
原本江浸月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一年、两年、甚至十年。江浸月不是一个对生活要求太多的人,然而当生活像巨轮的马车轰轰隆隆朝你倾轧过来时,你只有选择反抗。
江浸月是无意间发现月凤衣袖里的血迹的。
那日,管事的陈妈妈风风火火过来拉走了许多丫头,其中包括月凤。江浸月已经习惯了月凤回来帮她梳洗宽衣,那夜月凤没有回来,江浸月房里的灯就点了一夜。第二天,月凤还是没有回来。傍晚时分,月凤拖着疲惫的身体回锦喜阁,对这一天一夜的遭遇只字不提,还微笑着劝慰江浸月。晚上月凤早早洗漱躺下。江浸月顺手拿起月凤换下的衣物,这才发现衣袖里全是血。江浸月只觉耳中轰鸣,她的左手下意识颤抖起来,难道月凤的手也………她不敢往下想,转身就往月凤房里奔去。还未进门,月凤就醒了,她霎时就明白了什么,赶忙藏起自己的右手。江浸月心一凉,上前一把撩开月凤的衣衫,眼眶一下就湿了。整条手臂从肩胛骨到手肘全黑了。有些地方皮肉都已绽开,混合着浓黑的血迹,分外骇人。
“二娘?”江浸月只说了两个字。
“贵管事已经帮我上了药。”月凤看江浸月的脸色铁青忙抚慰着。“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月凤,跟着我这无用之人真是苦了你。”江浸月轻轻摩挲着月凤的手臂喃喃着。月凤安慰的话一句也没能传进她的耳朵里。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外面,天阴沉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