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玫瑰》洪雪梅

19、庭院深深

　　第二天早上，玉梅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这些热心的邻居有的是来送行的，有的是来送土特产的。虽然赵贤斌不是这些人家的客人，却在风水村住了这些时日，和一些村人混得也是蛮熟的了，大家都蛮喜欢这个城里来的斯文书生，特别是那些婆婆婶婶们，每每看到他无不笑脸相迎，所以一听说他要走，都特地里赶来送行。玉梅的妈妈正忙着往他们的背包里装着炒花生煮鸡蛋嫩白薯和枣子之类的东西。金辉妈也夹在人群中，她送来的是一升炒花生。只见她双手握着赵贤斌的一只手，依旧是黑牡丹一样盛开的笑脸，依旧是小眼眯眯瞧个没完。王亦凡和赵贤斌被这些可爱的质朴的村民围在中间，眼泛泪光。
　　春晓远远地站在堂屋外面的树底下，她不愿意近前去，不愿意去参与这令人心碎的离别场面。她觉得，如若两个人的心意相通，有时候是不需要过多言语来表达什么的，一个眼神便足以知会一切。她的眼神，他的眼神，便正如这般，同时传递着相同的讯息，表达着同样的依依惜别。
　　亦凡将他的微型录音机留给了玉梅和春晓，还说欢迎她们到广州去玩。邻居们也叽叽喳喳地邀请他们下次再来风水村做客。玉平一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抓起两个装得鼓鼓的背包出了屋。大家一路簇拥着把他们俩送到了村东头的山道上，玉梅的爸爸和春晓的爸爸早已经坐在拖拉机上等着了。
　　春晓默默地跟在人群最后面，不敢朝前去向他说一句再见，因为她不确定当她面对他时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会不会眼泪狂泻。
　　拖拉机载着他们向前开走了。她还楞楞地站在原地，也没跟着大家一起奔跑，也没跟着一起说些什么喊些什么，只是看着他用力地朝她挥舞着手臂，看着他笑着向她挥手告别。
　　忽然，她拔开腿向前狂奔，拖拉机停了下来。近前时，春晓递给了赵贤斌一个报纸包。一抬头，看到他微笑的眼角里有泪光在闪耀，赶紧低头死命眨着眼睛，不让眼眶里打着转的泪水奔泻下来。又努力地扬起嘴角，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微笑着的样子。之后，她抬头朝他招了下手，一句话也没说。
　　拖拉机又突突地往前开走了，望着他远远地一路朝她招着手，春晓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流了下来。
　　送走了他，她惦念着他昨晚的留言。昨晚上猜测了一晚上，硬是强忍着没去翻看。他留的到底会是什么呢？她猜那可能是一个地址，也可能是几句离别赠言，要不然就是一个电话号码。到底会是什么内容呢？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便心急火燎地往回跑，一口气跑回家里，两下翻开那个草稿本。她欣喜地看到了！但那既不是地址，也不是电话号码，也不是什么留言寄语，而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白衣黑裙、长发飘飘的女孩手捧着栀子花，一脸恬静陶醉的样子。
　　哈哈，这不是我吗？他居然把我成了画！还画得这般传神！春晓不禁自顾自地乐起来了。可她马上又不乐了，为什么他没留下地址呢？没地址还怎么联系他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呀？她瞪着画，又有些生气了。

　　某高档别墅区内古木参天，小径幽深，一栋与另一栋的距离足可以宽到盖一个篮球场。大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卫兵把守，竖牌子上简单庄重地写着‘武汉市第X炮兵干休所’。很显然，这里是一处神秘幽静又不容侵犯的所在。
　　赵贤斌背着背包走近一栋被绿荫遮蔽的二层独立小楼前。他慢步跨上台阶，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十天前他正是从这里负气出走，而一切的起因都缘于一年前爷爷的八十大寿······
　　那天，宽敞豪华的酒店包房里来了许多前来祝寿的客人。这些客人中有爷爷曾经的老部下，也有父亲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和朋友。巨大的圆形餐桌中央摆放着硕大的寿桃蛋糕，各种美酒佳肴几乎占满了整张转盘。一二十个男女老少端端正正地围桌而坐，他们戎装的肩章和西服的质地透露出这些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高规格的寿宴，被安排坐在主位的是一位身穿戎装、胸前挂满了各种奖章的老人。老人满面红光，目光炯炯有神，笑容和蔼可亲。这位曾参加过多场著名战役，历经枪林弹雨，战功赫赫，久经考验，业已退休却依然德高望重的老一辈革命家、老将军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八十个诞辰。
　　酒过三巡，祝福的话轮番说了一箩筐后，坐在老人左手边一位西装革履官相十足的中年男士端起酒杯，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着老人朗声道：“我敬老首长一杯，感谢您曾经的栽培和提携，祝老将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干了，您老随意。”待到他一饮而尽，老人笑容满面地徐徐举起酒杯，即刻，全场停止了一切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到他这边来，大家在等着老人训话。
　　“我，我喝一口。”老人喝了一小口，慢慢放下酒杯，对着刚才那个敬酒的人用他的家乡武汉方言道：“一转眼小安都成了大领导，不服老是不行喽。官，做大了是好事情，但要记住，不管么时候，为官者的心里头要永远装着老百姓，百姓永远是头上的青天，是衣食父母，只有实实在在为百姓做好事做实事，这个官帽子才能戴得稳戴得牢，莫要以为当了官就万事大吉，官大了只能说明肩头的担子也更重了，啊。”老人话音一落，屋里掌声齐鸣。
　　“老将军教导的极是，我一定谨遵将军教诲谨言慎行，为百姓多做好事多做实事，请您老放心。”那人一转脸对着他旁边一个二十岁左右衣着时髦的女孩说：“安琪，给爷爷敬杯酒。”
　　女孩闻言立起来，举起手里的杯子大方说了句：“祝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然后喝了一小口。
　　一听到‘安琪’这个名字，坐在老人右手边的赵贤斌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来参加爷爷的寿宴一早就经他的母亲提前打了预告的。这个被爷爷称作‘小安’的人叫安景柏，是爷爷当年部队里的一个老部下，后来转业被安排到省机关单位工作，经过这些年的锤炼拼搏，现在已然成了省委大领导，而坐在安景柏身边的安琪则是他的独生女儿。母亲一早就告诫他要好好和这个叫安琪的女孩交往，因为赵贤斌的父亲是位房地产商人，在许多地方都少不了仰仗人家的提点。母亲背地里一直都打着政商联姻的主意，所以极力撮合儿子和这位省委大领导的女儿，希望能一箭双雕。
　　爷爷热情地和小姑娘寒暄着：“好好好，谢谢，谢谢，小姑娘今年有二十？”
　　“整二十，已经快上大二了。”安琪回答。她的眼睛时不时地瞟向赵贤斌，他却装作没看见一样。坐在安琪旁边的赵贤斌的母亲热情地给安琪夹菜，又对着斜对面的儿子说：“斌斌，你也敬安琪一杯，你们俩年纪相仿，家里又是老相识，以后要多交往。”
　　赵贤斌对于母亲的提议表现的不太踊跃，但父亲母亲和一大桌子人都将期待的目光一齐看向他，碍于情面，只好举起杯子站起来向安琪礼貌地点了下头喝了一小口，也没说什么就坐下了。
　　看到儿子的反应如此冷淡，倪心洁随之将目光转回笑对安琪：“安琪，有空的话要经常来家里玩，看你妈妈命多好，生了这么好一个女儿。”
　　“阿姨，贤斌哥也很好呀。您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成您的女儿好了。”
　　她的这几句话说得嘎巴干脆，不但在场的人就连她的爸爸都愣住了。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赵贤斌的母亲倪心洁，她高兴地接口道：“那太好了。这么多年总想要个女儿可惜天不遂人愿，想不到天上忽然就掉下个这么漂亮懂事的女儿。来安琪，咱娘俩碰一杯。”在全场人的目光注视下她们娘儿俩碰了一杯。
　　见此情景，安琪的爸爸也见风使舵地说：“作海兄真是有福气，斌斌一表人才，前途不可估量呀！”
　　“安副书记过奖了，斌斌这孩子天资倒是不错，秉性也温良敦厚，但我总觉得他骨子里还是有一些桀骜自负，我担心这样不利于他将来的发展。”坐在赵贤斌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谦恭地说。
　　安副书记忙打着哈哈回应道：“年轻人有点锐气未必是坏事，小女安琪也颇为任性，咱做父母的也都是儿大不由娘呀！”
　　这次宴会过后安琪果然在赵贤斌家里住了好几日，只不过他长期和爷爷住在一起，很少住在自己家里，所以也就没怎么与她碰面。不过，据他妈妈说，安琪对他的印象非常之好，住在家里的那几天总是贤斌哥这贤斌哥那的打听了许多关于他的事儿。双方的父母也一致希望这两个年轻人能攀亲结缘，相互成全。但赵贤斌对安琪自始至终都只是礼貌应付，毫无热情。对于他来说，这个安琪就像路人甲一样，无论在他的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丝毫擦不出火花来，他不可能将自己的终身和这样一个毫无感觉的女子捆绑在一起，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要的人必须是自己真心挚爱的，虽然这个人还暂未出现，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安琪。然而安琪却似乎对他情有独钟，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想方设法地接近他，粘着他，一有机会就跑去他爷爷的将军府找他。这使得赵贤斌烦不胜烦。不过好在安琪是在首都读大学，所以他还能勉强忍受她偶尔的到访。只是这学期的暑假一到，他妈妈就打电话告诉他说，安琪要来将军府住一段时间，叫他好好陪她玩些日子。玩些日子？真是要命了。他一听到这个消息脑袋都要炸窝了。正好同班同学兼好朋友石玉平要回乡下过暑假，他经常听他鼓吹风水村是如何如何的美，那里的人是如何如何的好，就私底下谋划着去玉平家玩一段时间，一来可以避一避安琪，二来也想见识见识风水村到底是如何的山清水秀，村民是如何的热情淳朴。
　　赵贤斌踌躇着，在门口来回踱着步子。他在想应该怎样向爷爷解释，又该怎样向母亲交代。其实回来的路上他也想了很多，还是觉得和母亲说清楚比较好，总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至于春晓，暂时还是半个字都不要透露了，因为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是绝难接受一个乡下女孩的。说了，也只会横生枝节，引发更多的麻烦。反正，他还有两年才毕业，不急着暴露自己的感情-事。
　　他终于按响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