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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篇 月圆,人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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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深夜归来,我家门铃坏得真不是时候,他被保安拦在门外,竟没有见到面。
通了整晚的电话,谈论他家楼下的一只黑色流浪狗,从它的眼睛到它的尾巴,从它的离家到它的艳遇,天马行空,漫无边际,感情中的人都是童话的孩子。直到耳畔呼吸渐沉,我抱着话筒,轻轻印上一吻,和他一起甜甜蜜蜜地安心睡去。
隔天没有通告,我睡到中午,神清气爽,出门去寻他。
楼下停了一辆银蓝色的新款Porsche 911 Carrera,这颜色极衬他的发,我一度想送他做圣诞礼物,可惜被欧大小姐抢了先,只好另想主意。却不自觉落下了后遗症,每次看到这款车都想起那个人,以至于某次阿威嘲笑我,说纪翔这人真是不坦诚对人若即若离却偷偷对着人家的车笑得柔情似水,真是天大的误会。
公司里空无一人,寂静得有些不寻常,连平时守在大厅的莉玲也不知所踪。他的办公室门开着,人不在,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他的笔迹,是给我的。
“翔:怡青发生意外,见字速到凯文医院。薰”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怡青的助理守在后门边,已经等了我一上午,高大的男人双眼红肿,盯着我恨不得喷出火来。
据说,凌晨四点,清洁工发现怡青昏倒在我家附近大厦后的小路上,衣衫破碎,浑身血污,惨不忍睹。
据说,昨天夜半时分,大厦有留守人员听到女人凄厉的哭喊,持续很久,听到那声音叫我的名字。
据说,昨天半夜收工时,怡青坚决拒绝了助理的护送,说要独自去找我,说昨天是我们相识纪念日。
据说,怡青手机上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凌晨一点,未接通。那该是她发现危险逼近的时候,彼时,我正沉浸在幸福的电话粥中,一无所知。
据说,从入院到现在,怡青几度昏迷,清醒时或高声尖叫或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只有四个字,救命,以及,纪翔。
病房里,怡青的家人已经守在她身边,看到我来,如释重负。
完全没有线索,欧氏财团的宿敌还是怡青的疯狂歌迷或者只是路过的流窜犯,不得而知。唯一确定的事,是怡青受了伤,伤得很重。
为了不刺激怡青,病房里没有任何外界消息出现。我悄悄拜托小护士去买了所有当天的报纸,趁怡青睡着躲在医生值班室里看。虽然相信他的能力,但事出突然总是有些不放心。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完全多余,消息控制得近乎完美,媒体的报道仅止于欧怡青生病入院的尺度,连坊间的流言都被最大限度地封锁,我松了一口气,暗暗自豪,再想到某人为此奔波忙碌焦头烂额的样子,又忍不住有些心疼。
电视里正在直播记者招待会,他向所有的合作单位和怡青的歌迷公开道歉,把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承认因为自己工作安排不当,对怡青照顾不周,导致怡青工作压力过大劳累过度,以至生病住院。当他宣布怡青要休养较长一段时间所有通告暂停的时候,歌迷会里冲动的高中生们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手里的书本文具矿泉水瓶子向他身上砸去,场面一时失控,维持会场秩序的保安冲上来拉他下去,他不动,垂手肃立,不闪不避,直面镜头,脸上的憔悴和自责显而易见。
医生说,怡青的状态处在崩溃边缘,任何微小的刺激都会导致不可挽回的结果。借助药物最多只能维持现状,且过度使用控制会损伤脑神经,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唯有真正的精神安慰或许能助她复原。
她的情绪极不稳定,不能容忍我离开片刻。
我不过匆匆去了趟洗手间,在走廊上便听到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哭着闹着喊着我的名字,几个小护士手忙脚乱毫无办法。我忙奔进屋里,她急着扑向我,从床上摔了下来,我跪在地上,抱起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抚着她的短发,她在我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声抽泣着嘟哝着我冷我害怕纪翔不要离开我。我拉住她冰冷的手,用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努力用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浑身颤抖起来,甩开我的手,不安地左顾右盼,用嘶哑的声音惊叫起来“不,你不在,你不在,我找不到你,我到处都找不到你……纪翔,纪翔,你在哪儿,快来救我,纪翔,来救我……”呼吸急促得几乎马上就要停止,我努力把她的脸扳向我,跟她比着嗓门高喊着“我在,我在,怡青你看看我”,她又好像突然看见了我,用两只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委屈地小声啜泣着,“纪翔,别离开我,纪翔,我去找你的,可是你不在。”我想起昨夜,低声叹气,“对不起,是我不好。”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纪翔,你记得么?我们认识五年了。”不等我回答,就羞涩地笑着把头低下去,在我胸前发出闷闷的声音“我爱你。”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典型欧亨利式转折点,人的思维真是奇怪,这种时候我脑子里居然在想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嘴和手都机械地动着,嗯嗯啊啊地漫应着,安抚着,好在她并不一定要求明确回答,总算应付过去。好容易让怡青安稳下来,放她在床上睡好,帮她盖好被子,我已经折腾得大汗淋漓狼狈不堪。
他正倚在门口,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多久,不知道他看到了听到了多少,忽然觉得尴尬。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好在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异样。
跟他到走廊上,与病房一墙之隔,重新拥有他的色彩,他的音调,他的味道,所有的疲累瞬时无影无踪,仿佛再世为人。
离去之前,他有些冲动地紧紧抓住我的手,说“纪翔,好好照顾自己。”深深望向我的眼里,有深情,有温柔,有担心,有安抚,还有一点点——忧伤。
夜里,打了镇定剂的怡青终于安睡。
我回到公司,他办公室的门仍然开着,他正坐在桌前,用一只手撑着头,望向门口,看到我深夜出现,毫不意外,仿佛他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我来。我冲进去,用力抱住他,不带一丝情欲,只是紧紧地抱着,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将他压向我,恨不能揉碎血肉骨骼都溶在一起,用了支离破碎的声音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皓薰,皓薰,皓薰……,泪流满面。
怡青醒来的时候,守在床边的我向她求婚。
她哭,她拒绝,她说连自己都厌弃的她不能来玷污我。
这拒绝叫我的心愈发冰凉。
她复又抱住我大哭,让我别离开她。我浑身僵硬,一言不发。
故事还要继续,预定的程序已经写好。
我身心俱疲,极力拖延。
连日厌食浅眠,人渐憔悴。
他每日来医院,探怡青,探我。
不知我者,人人道我伤心,劝我抖擞精神,直面现实。
那唯一知我的人,来来往往,只捡些没紧要的安慰,无视我的心碎。
不几日,他传婚讯,与一陌生女子。
众人惊诧,萧依莉再度发病入院。
他,没有只言片语主动解说。
我,又有何资格有何立场询问?
人前,他是细心周到的经纪人,我是脾气恶劣的艺人,相处尚可,如此而已。
精品店的杜乃给我电话,说订的东西已经送到,让约个时间过去,物是人非,拿来做什么,纪念还是证据?可还是忍不住上门去取来,那样用过心的,不想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罢罢罢,改天去瑞士银行开一个保险箱,连同我的爱情一起牢牢锁进去,待我们的肉身都化尘化土,它们光鲜明艳依旧。
中秋,他举办婚礼,我宣布订婚。
月圆,人圆。
与他的愿望何其接近。
与我的设想何其相似。
只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晚上,回到医院里陪怡青,她劝我吃点月饼,说是中秋的仪式。我说你喜欢就多吃点不用给我留,我说传统是无稽之谈不必太认真,我说月饼这东西实在并不算好吃,水果馅的太腻咸荤馅的太腥巧克力的太甜冰皮的太凉,种种理由百般推托,终于还是不吃。
凌晨收到他的信息,云“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我愣仲半晌,无言以对。
怡青睡了,梦里还露出轻松甜美的笑容,一副对生活满足的小女人模样。
我独自站在病房的窗前,隔着粗糙的玻璃,看清冷的月光被斑驳的花影切割得残破不堪。心如死灰,海上明月也罢,天涯何时也罢,今生与我无缘。属于完美的剧情早已落幕,我的续集里,只有责任,没有爱情,或有欢笑,没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