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幸福》逗逗

4、下篇 我最爱的人

　　中秋过后，怡青的情况渐渐有些稳定，我恢复了工作，只是每日探望。

　　他的生活一如既往。

　　一日三餐在公司或外面解决，早来晚走，时常彻夜加班，跟随、探班、洽谈通告、处理各种事务、偶尔泡19BAR……日程比从前更满，似乎没有空隙留给一个女人。

　　他甚至还是那样温柔地对着我笑，若无其事地与我说话，只是那笑容映在我心里，怎么都有了几分疏离的味道，再不是从前的亲切，反而变得有些苦涩起来。

　　我的日程排得很松，方便照顾怡青。

　　我要求配助理，当天下午就到位。

　　真是太痛苦的事。那样痴缠的眼神，我只能容忍一个人。那样不休的唠叨，我只能容忍一个人。当耳边的话题从心扉的信转到欧怡青的幸福再转到经理的新婚妻子时，我终于忍无可忍，趁着红灯拉开车门拂袖而去。

　　终不过小事化了，教小助理懂些规矩，还能如何？从前我不也只能容忍一个人如影随形，如今还有什么可说。

　　收工时，车行过一个小店，突然兴起想去喝一碗粥，助理慌慌张张地扯住我“纪先生，这可不行，太危险了。我去买了外带你回去吃吧。”意兴阑珊，只得作罢。

　　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改变的都是我，不是他。

　　每天，怡青小睡的时候，我就泡在医院的吸烟室。这些日子，我学会了吸烟，感觉真是不错。强烈的刺激在气管里肆虐的时候，很容易忘了身体其他部分的感觉，烟雾在眼前萦绕的时候，隐约能看见往事模糊的影子。

　　有次不小心被他撞见。他上来要抢，我闪开，他用了责备的语气叫我“纪翔~~”，我扯开一个嘲讽的笑“放心，不会破坏你的赚钱工具。”他叹气，眼里是满溢的痛心和怜惜，我受不住，别过头去不看他，背后又传来一声长叹，“唉，这是何苦。”是啊，何苦？既然总要面对，这任性是要做给谁看？

　　但总还是有他，为我那样叹息。他天性乐观，愁苦的时候极少，且独立支撑公司，轻易不肯在人前示弱，大概再没人如我听过他那么多长吁短叹。以后，他要去谁面前……

　　甩甩头，再想又如何，总不是我——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踉跄着从走廊另一端匆匆闪过，心里一沉。

　　那个女人，他新婚的妻。

　　他病了？

　　我竟不知？

　　没什么奇怪，如今的他还有多少是我知？再不是从前。

　　到底还是放不下心，忍不住轻轻跟上去。

　　我只顾担心他，跟踪窃听一路做来，心安理得，全然不觉德行有亏。

　　出乎意料，竟旁听到一场生死缠绵。

　　虚惊一场，然而，另有收获。

　　她来安慰自杀未遂的情人，她新婚的丈夫有心心念念不肯舍弃的人，对她全无企图，而这名目不过是临时挡风遮雨，可随时抛弃。

　　原来如此。一个出柜后逃避家庭压力的女人与一个抽身把爱人拱手让人的男人，一场精诚合作的婚姻。

　　痴子——我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恍然大悟。束缚与自由的选择，舍弃与坚守的决心。

　　确是当局者迷，这道理我早该明白，他的心思我早该明白。

　　他放弃了我，放弃了爱情，放弃了幸福的机会，只为成全我的道义。

　　我们已经伤得体无完肤，却不能为人道，还要摆幸福模样，营养他人。

　　我心里的痛，只有他听得懂。

　　他心里的伤，只有我看得见。

　　这世上，或许本就不存在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事情。我们两个，偏都选了最笨的法子。我心中充满懊丧的恼怒和无奈的悲哀。恼他，更恨自己，恼他的聪明善良理性豁达，恨自己的道义责任多情无情。恨不能抛却一切，不理旁人，只管两个人幸福快乐，此刻便是天塌地陷，也落得一个生死相随。

　　可惜我们的生命都背负了太多责任，连轻言放弃的资格都无。况转世姻缘，太过虚无缥缈，世人取之，不过是今生离弃心安的借口。奈何桥畔数十载等候，两碗孟婆汤下肚，谁还记得今生曾深爱过谁，何处再寻那温柔和煦的笑容，回首处无尽的空茫要如何填补，怎样的刻骨铭心，都成一场空。

　　只想远远逃开，只能远远逃开。我要如何面对？

　　终于见他时，所思所想一个字也再说不出，心中凄苦一片，泪不由自主地一滴滴掉下来。他只站在我面前轻轻揽着我，慢慢摇晃，像哄着自己心爱的宝贝，眼中是我熟悉的温柔和陌生的痛楚，“纪翔，你早就决定了的。”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情绪。是的，他全都明白，我的选择，我的犹豫，我的懊恼，他不问不说，全都清清楚楚。可鄙的我，是我逼他走到这一步，我本没资格委屈抱怨伤心。

　　可是，可是，就让我再任性这一次，这世间唯有这个怀抱可容我肆无忌惮地索取。我越发旁若无人地恸哭，靠在他胸前，涕泪模糊一片蹭在他的衬衫上，“我后悔了，皓薰，我后悔了……”，他不答，不劝，由着我。知道都不用，我此刻不过是发泄而已，事情只能如此，无可改变，即便上天恩典从来一次，也不会有第二个答案。过了今时今日，离了这个人眼前，连这些情绪，都要小心收起，苦也罢，累也罢，都牢牢压在心底，醉里梦里也再不能说出口。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总记得他的话，尽力便是。

　　除了责任与奔波，生活尚有无穷的内容，待我细心发掘。

　　花整夜时间来擦拭一把小提琴，面板，琴颈，琴榫，指板，用尽柔情和耐心。

　　花整夜时间来雕刻一朵苹果花，晶莹剔透的果肉凋落，宛若秋天的形状。

　　花整夜时间来阅读一篇灰姑娘，王子和舞蹈都属于你，只须记得，在午夜来临之前。

　　花整夜时间来凝思一扇落地窗，光，影，优雅而飘忽，提一盏灯，在风尖漫步。

　　专心致志，单纯而美好，若来苏水能换成薰衣草，便堪称完美。

　　胸臆间淡淡的温暖，没有孤独的味道，心安理得。

　　清晨，在庭院，凝神倾听，露珠蒸发和青草生长。

　　还有，他的脚步。

　　眼睛，耳朵，全部的意识，随他走来，经过，走去。

　　伸出手去，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便能拉住他，可终于，还是差了一点点。时至今日，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无法跨越的距离。看着那寂寥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我如梦初醒般清楚认识到一个业已存在数日的事实，割裂的痛。

　　或许终此一生，我也只能这样，远远望着他寂寞的行走，寂寞的笑。曾经那些关于轰轰烈烈平平淡淡朝夕相处天长地久的梦想，那个五彩缤纷的糖果聚宝盆，以为触手可及，却终于还是破灭。想起那些挥霍般任性的暧昧情状种种，恍如隔世。从未说出口的爱，只能永远烙在心底。远离爱情的无尽守候，真的还有幸福么？

　　可是我怎么可以不幸福？

　　我最爱的人牺牲了自己来成全我的选择，我怎么能让自己不幸福？

　　我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我的爱，这样的你，会幸福么？

　　他走到远处，转头，看见了我，漾开的笑动人心弦。

　　朝阳在他身上画了清浅的光晕，蓝丝绒般的天际和他的发，炫目，一如当日。

　　我在他的笑容中颤抖得几乎落泪。

　　悄悄地在心底用最温柔最深情的声音叫他。

　　一遍，又一遍……

　　从今以后，隔着一层空气的墙守望。

　　不管你走到哪里，转头便可以见到我，这是你的幸福。

　　不管我离得多远，总等得到你的笑容，这是我的幸福。

　　就这样么？

　　也许是，也许不。

　　无从选择，这是游戏规则。

　　或许时间改变一切，谁知道。

　　只知我愿用一生，静候一朵花开。

　　不冀望来生，我们且先过完今世，守望爱情，守望彼此，守望幸福的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