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幸福》逗逗

2、上篇 我不相信神

　　到翱翔天际第一天，参加周日例会，收获有二。其一，那个名叫萧依莉的气质美女对他的感情非同一般，众人皆知，只有他懵懵懂懂茫然不觉。其二，众人误会怡青是我女友，似乎，也除了他。不知从何时起，怡青惯于用玩笑默许这样的误会，她的想法，我隐约明白，只是无法回应。她清楚一切，始终尽心对我，我亏欠她太多，尽力补偿尚不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怎好驳她，只能在心中无奈苦笑，不知如何收场。但愿，怡青也只当它是个笑话。

　　他的事业正在低谷，公司的状况还未从SD跳槽金老爹病倒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负债运行。旗下清一色刚刚出道的新人，怡青、姚子奇、桑禾蓓每周的行程是打工训练训练打工，唯一能接到广告的萧依莉，体弱多病不堪重负。我顿觉责任重大，我可以，且，我愿意。

　　第一周，他跟随我，这是对新人的规矩。每天接送，附送一早点一午餐。其人虽则细心体贴，然唠叨无比，好奇心巨大，从早餐偏好到睡眠习惯，从未来设想到伴侣条件，一一打探。我若认真回答他，他便兴高采烈如获至宝。若白他两眼叫他不要问无聊的问题不要侵犯他人隐私，他便悻悻地露出沮丧模样。不管我怎样用冷酷恶毒语言打击也不长记性，过不久又再打起精神来继续缠着我问，我只根据当时对他表情的偏好选择答案，乐此不疲。

　　周日下午，早早完工，他缠着我陪他去看突然发病住院的萧依莉。“不去。”我斩钉截铁地拒绝，转身，不看他。“纪翔~~~”他跟着我转圈，眼睛水汪汪，拉住我的胳膊摇头晃脑，恨不能立时长出小尾巴来摇摇，大我几岁的男人这样撒娇，我竟一点不觉得怪异，仿佛他本就该如此。“去吧，陪我。”他锲而不舍。“你干吗不自己去？”我才不去惹人讨厌。“我害怕。”他竟然理直气壮地说这种怪异的理由。我不觉有些好笑，“你害怕？萧依莉又不是巫婆，她那么喜欢你，对你好还来不及，你快乖乖去了，一定有好事等着你。”他眉毛眼睛鼻子拧成一团，无比委屈，“所以才害怕。”原来他都知道，这狡猾的家伙，我大乐，终于妥协。到了医院，我不顾萧依莉的明示暗示赖在病房里不出去，看他一本正经地说保重身体之类的话，想起这人对着我的惫懒模样，窃笑不已。

　　元气大伤的公司举步维艰，事事只得他一个操心。所幸他看似迷糊随和，却是交际与管理的天才，虽然不见得喜欢，倒也挥洒自如，谈笑间尽得众人信任，公司内外千头万绪打理得有条不紊。SOSA那部动作片拍了一多半的时候，公司遇到财务危机，数目不大，可对翱翔天际来说是雪上加霜，他整日陀螺似地忙着在制作单位和投资商之间周旋。才堪堪度过难关，就跑到片场来探我。武打戏我没用替身，对手的新人又有些拿捏不稳，几乎每天都要增加新的伤口。我没跟任何人说，不想增加他的烦恼，也不休息，每日赶进度只求尽早杀青。他走进片场，正巧看到我在对打中受了重创体力不支倒地。素来沉稳的他竟为了我这些小小伤口慌了手脚，险些与陈革非吵翻，拖着我到了凯文医院硬按着我住院，闹着让欧大院长亲自来给我验伤，又来责怪我不肯用替身，他不过一时不在我身边就受伤云云，我冷笑“哼，你胡思乱想什么？我绝不会因为看不到你感到寂寞，更不会因为要吸引你的注意才不用替身！”他背对着我伫立窗前良久，才喟然长叹，“是我错，我是在迁怒，其实我只怪自己。对不起！”重重一拳砸在窗台上，竟留下一个鲜艳的红印子。我大怒，“笨蛋！要砸也砸左手，右手伤了还怎么吃饭！”又过了许久，他才回头看我，笑得没心没肺。

　　公司渐入轨道，他事务越来越多，却再不曾疏忽了我。怡青她们都配了专属的助理，我不肯要，他允许，这是我的特权。或探班，或跟随，我几乎每日见他。他常来接我收工，工作紧张时一天下来两个人都已疲累不堪，没力气开动车子，便懒懒地躲在车里，放一曲德布西的月光，随便聊几句，或干脆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睡去。醒来时往往已是深夜，跑去无人的路边摊叫起老板吃上两碗粥，再各自回家。

　　签了阿威的那天，他约我到19BAR庆祝，不胜酒量的他几杯下肚便目光迷离，盯着正在台上演唱的阿威，反反复复地唠叨，“纪翔，阿威很棒吧，阿威唱歌真不错吧，纪翔，阿威演戏也很厉害的，不演电视剧可以演电影，纪翔，能签到阿威我真的好兴奋，阿威……阿威……阿威……”，我耐不住心里的酸，正欲出言讥讽，手忽然被他拉住，那醉酒的傻瓜靠上来絮絮地说“纪翔，阿威来了，你就不用那么拼命接通告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辛苦地帮我，都是我不好，阿威来了就好了，纪翔，我会把公司做好，完成老爸的愿望，还有，保护你……”眼里一热，转过头去不看他，忍不住说出心里话，“我没办法做到什么，如果在工作上多努力一点，可以让你早日达到目标，我会更加用心的。”隔了许久听不到他的动静，才发现，他已经枕着我的手臂睡着了。

　　七夕夜，公园，两个人爬到最高的树上，晃着四条腿，在远离人群的地方遥望对岸的风景。火树银花腾空而起，摇曳着划破天空的寂静。身边人脸上闪耀着快乐的光环，比烟火绚烂，此刻的他单纯地幸福着，我常常惊叹于他脸上出现的名为天真的神情，那真是上帝的恩赐。我，早已在旅途的颠簸中丢失了那些东西。当最后一束烟火盛放过后，美妙的夜空沉寂下来，周遭渐渐归于平静，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在这熙来攘往热闹的淡水河边，你的脸，你的眼是否也如这烟火，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故事结束的时候，你可会还在我身边？

　　我写了歌，命名为《心扉的信》，“若你能读懂我心扉，可知我害怕伤悲，不敢面对。你用温柔让我迷醉，赴一场梦里约会，也要追随。”送给他。他千方百计筹了钱，马上安排我去录制，当这首歌响遍街头巷尾的时候，这些句子便常常在我们耳边出现，每当这时，他便紧紧盯着我，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快乐的东西在里面跳动，嘴角挂着了然的笑，这样的笑容可真是，真是让人讨厌。

　　时间漫漫流淌。

　　貌似幸福的感觉时时充斥着我的生活。

　　我，沉迷于这个游戏，不知疲累。

　　快乐的忘乎所以，却不敢奋不顾身地投入。

　　我清楚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话，不能说。

　　我总是有些心慌，这幸福的感觉如此不真实。

　　我不敢去确认，只怕是一场美丽的梦，伸出手去，便触碰到冰冷的现实。

　　他若无其事地守在我身边，他纵容我。

　　“皓薰，你可知道，糖果的滋味何时最为香甜？”

　　“在商店柜台里的时候？”他虽然诧异我的问题，但仍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笑，他总是聪明的，不过还差一点点“是在高高的柜子顶上的糖果罐里的时候。”

　　我极年幼的时候，曾同母亲一起生活，小孩子吃糖果总是受到约束，我也不例外。她从不把糖果罐子藏起来，只是放在我的房间里高高的柜子顶上，她给我吃的时候，便当着我的面从罐子里面拿，她不给我吃的时候，我便仰起头盯着可望而不可及的罐子偷偷咽口水。那时候最喜欢吃一种加拿大的枫叶糖，入口回味绵长，经久不化，母亲并不知道，吃到那糖是小小的我最大的愿望。刚开始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我便买了巨大的糖罐子，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装了满满的枫叶糖，整整一个星期，一刻不停地在嘴巴里塞满了糖，吃到后来口舌麻木，没有任何渴望，只是机械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待到罐子见底的时候，竟觉得有些轻松，又有说不出的空虚，仿佛有些东西已悄然离我远去。我终于明白，糖果的滋味并不总是那么曼妙，幼时糖果的美好，全在那短短的距离。

　　此刻，我离那罐子只有一厘米，却再也不肯伸长手臂。

　　“同样的味道吃多了会腻怎么办呢？再大的罐子也有吃完的时候怎么办呢？” 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呢，皓薰。

　　“找来各种各样不同滋味的糖果，放进聚宝盆里。”他胸有成竹，这困扰我的问题，于他而言，似乎再简单不过。

　　“可是，所有糖果都吃够了不喜欢了怎么办呢？”

　　“那就换点别的，你喜欢的。”他仍是轻松对答，看着我笑，目光里隐约带着点宠溺的味道。

　　我就在那样的笑容里醺醺醉去，心里有些东西开始慢慢融化。

　　他曾说，关心是需要时间去学习和适应的，那么，幸福的感觉也是吧

　　我相信，我会有很多很多时间来练习，因为他，总是在我身边。

　　我会习惯吧，他和所谓幸福。

　　某个下午，我们心血来潮，甩掉了各路尾随的狗仔、粉丝、各色闲杂人等，跑到河滨公园泛舟。我在猛烈的日头下奋力摇桨，汗水顺着深色皮肤流进眼睛的时候，幻想自己是古代某个为了养活妻儿辛苦劳作的船夫，那个皮肤白皙的家伙坐在船头闲闲地笑着看我自虐，我被胸中假想的自豪感激荡着，猛推了两把船桨，站起身来，张开手臂，仰天长啸，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船行的风穿过我汗湿的衣服，惬意无比，同样明亮的阳光和笑颜映得我眼花，恍然不知身在何方。

　　九月，我的首次个人演唱会，他忙前跑后，比我还紧张几分。直到最后一曲，他应我的要求终于回到观众席，预留的VIP位早已被人强占，他就在过道中的阶梯上，席地而坐，双手托腮，专注地望着我。“这首歌，是特别的。”我奏响钢琴，轻轻吟唱“Tell me how can I tell you that I love you more than life, show me how can I show you that I blinded by your light. When you touch me I can touch you to find out the dream is true. I love to be loved by you.”歌毕，他指使一小女孩上台献花，两打马蹄莲，墨迹未干的卡片，曰“你永远忠实的歌迷”，他说永远。充斥现场的群情激奋和闪烁荧光都黯然褪色，我对台下微笑鞠躬，迎上他温暖的笑脸。当演出完美落幕，在喧闹的人群中，还有你穿越一切的视线静静追随，我亦别无所求。

　　中秋将至，我问，有何愿望？

　　答：月圆，人圆。

　　这答案真叫我心动。

　　人圆？亲爱的，请耐心等待。

　　他去好莱坞东京洽谈通告，我开始悄悄策划中秋特别行动。

　　程序，台词，场地，道具……逐一精心打造，准备AB两套方案，确保万无一失。

　　我要在最圆满的月光下对他说爱说承诺说长相厮守。

　　光是设想他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就让我暗自兴奋不已。

　　我已下定决心，要把这罐子糖果捧到手里细细品尝。

　　一个装满了各式各样糖果的聚宝盆，值得付出任何代价去拥有。

　　我不相信神话，不相信完美的幸福，但我愿意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