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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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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沈云然信守承诺,往后的纸人再没故意作什么怪模样。只是本来就做工粗劣,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李清戍还是老样子,每日天不亮就把小师弟容忱扔到林子里,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施了术法的纸人们。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容忱面对这群动作僵硬却又力气奇大的纸糊玩意儿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不再像最初那般被追得满处跑还差点被砍了个稀烂。
对此李清戍还算满意,就算有不满意也不过是接他回去的路上状似不经意的提点一两招等他自行体会。
容忱悟性极高,再加上本身就是这块料子,不多时就能把师兄前一日教给他的给用在对敌里。
招招式式融会贯通以后,遇敌所拥有的选择就越多。不知不觉间他临阵已隐约可见高手风范,而不像是最开始那般满地滚了一身泥再被李清戍领回去洗刷干净,全然胡打一气,没半分章法。
小半年时间里李清戍教完了两套剑法,再看着他一点点从陌生到烂熟于心。
“好了,天天跟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打来打去你也不嫌累。”
这一日相当难得的是,李清戍没有把这半大少年从睡梦中强行唤醒。反倒是早就习惯了每天这个点起床练剑的容忱极其不知所措地瞅着他,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李清戍看了一眼还黑沉沉的天,群星隐没在黎明前的深黯,唯独启明星悬在东方,明亮得有那么一点过了。
或许是看得太久了,那颗闪耀的星辰边缘竟带上一层暗红血雾。
“……师兄?”容忱躺在床上,睡眼朦胧地看着李清戍起身,像往常一样穿戴整齐。
“没什么。”看到容忱也想爬起来,李清戍将他按了回去,手掌蒙在他眼睛处低声道。“继续睡,今天一早上都没你什么事,别到处跑,好好休息。”
已经是大人的李清戍声音低沉柔和,好似有某种催眠的魔力,容忱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待到容忱再醒来已是正午。李清戍不在,木桌上老样子摆了个漆木食盒,只是这一次再没有照尘师叔的留条了。
修道之人茹素,这八岁幼童也不例外。食盒里摆着一碟素肉,一盘豆腐青菜再加两个先前吃过的香菇笋干包子。
素肉用酱油和各种说不上来的调料卤过以后,吃进嘴里一咬便溢出鲜美的汁水。至于豆腐青菜,炒的火候将将好,也算得上是清甜可口。
吃饱喝足以后就是他该去找师父的点了。说给他放假的只有李清戍,若是耽误了师父那处的术法修习则是大过。
容忱走在去照滇那处的路上,沿途遇上了自己的另一个师兄沈云然。和还是孩子的他不同的是,这半年里沈云然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少年。那些微弱的稚气从他的面孔上飞一般的消失,将他变作另一副模样。
沈云然的道袍懒散地披在肩上,也未曾好好束发。他的身量几个月间拔长了相当多,容忱不知不觉间已经需要仰视他。
很显然他也发现了这个小师弟,惫懒的神色稍稍被意外取代了一点。沈云然弯下腰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这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两汪黑白水银,很容易让人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的大师兄把你转交给我了,说是我每天无所事事要给我找点事情做。”
“什么?”
“你也是时候换一个对手了。”沈云然的手指很粗糙,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血口。“后山的竹子都要被我劈完了。”
容忱看了看微笑的沈云然,又看了看他惨不忍睹的一双手,略微迟疑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半途缩回来,生怕弄痛了他。
“好。”
也不好耽误这孩子去找照滇师叔,沈云然站起来以前只是凑到孩子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傍晚到后山,你平时练剑的地方等我。”
照滇对待这个小徒弟一贯温和。像往常一样,练习画几道符,再学一些不算大的术法就算一下午了。
容忱来到沈云然约定的地方时,沈云然已经到了,还是那副懒散打扮,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错不错来得挺早的,我们也能早点完事收工回去。”沈云然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手。“看起来晚点又要下雪了。”
容忱深深看了他一眼,小心的抽出李清戍留给他的那把红缨剑,一手捏了个决,一手握剑,摆出副迎敌的架势。
“请师兄赐教。”
“……”沈云然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孩子不是在跟他开玩笑,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你是跟李清戍那家伙在一起那么久都被养呆了,我怎么是喊你出来过招的?师门有规定禁止弟子们私下械斗。再说了我说从明日开始教导你,也不是我自己亲身上阵啊。”
少年人的笑声张狂又放肆,在山林间回响。笑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住了嘴。
“在这等我就好。”话音刚落身形就已窜出老远,没多久就彻底不见了。
容忱再原地等沈云然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沈云然说得没错,确实是要下雪了,繁冗的灰色云层边缘泛着一种血一样的红,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风又湿又冷,随着夜幕的缓缓落下,远处还传来了几声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唤。
好不容易等沈云然回来,手中还提着几样东西。走近了一看是一只兔子和一只说不上名字的兽类。
“走,跟我来。”
沈云然驾轻就熟的带容忱来到一条溪水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陶罐,再从附近某块凹进去的石头里拿出一包油布包裹好的东西。打开一看全是简易的厨具,甚至还包括生火的燧石和几根铁棍。
将兔子和小兽拔毛剥皮放血,再开膛破肚去掉内脏洗净,这一手沈云然做得行云流水。
猎物架在火上慢慢烘烤,沈云然看着火候一层层将陶罐里的汁水刷上去,肉香味就这样飘散开来。
“这兔子挺肥的,看看烤得都流油了,算你小子今天有口福……”沈云然肚子咕咕响了几声,但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跟一旁看愣了的容忱扯东扯西。“啧,心里那关过不去?我也是为你好,天天跟着师父他们吃素能长成什么好样子,八九岁正长身体的时候,师父知道了不会怪你的。”
“……不是。”
“什么不是,我看就是。”棍子上的兔肉表皮已经烤得金黄,沈云然吞了口口水,又刷了层酱汁上去。“你大师兄知道。”
大师兄知道很好的安抚了孩子。沈云然没再接腔,安心烘烤起手里的肉类。
“喏,拿去吃。”烤好以后沈云然先撕了条后腿递给容忱,看着半年没吃过肉的少年差点没把自己噎着的模样笑了。“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看我这还有这么多,够咱们吃的了。”
兔肉本来是略微发酸的,但沈云然那酱汁不知是什么调制的,竟然相当巧妙的中和了酸味。容忱吃了几口才渐渐品出来,这是叶伯平时用来炮制素肉的那种酱汁。
至于另一种叫不来名字的动物,因为过冬囤积的一身膘烤起来不用多复杂的手艺就香气四溢,跟略柴的兔肉不可同日而言。
两人吃饱喝足,收拾好工具藏到老地方,再就地挖坑埋掉骨头往回走。走到一半,容忱突然说。
“下雪了。”
沈云然起初不在意,这山间下雪亦如家常便饭。待到雪花落到掌心他才觉出几分触目惊心。
这雪花泛着血红,似乎在透明的冰晶里夹杂着血丝一般,融化在掌心,雪水淌落后还留下一条嫣红的痕迹。
与此同时,安分了不知多久的湖泊那边传来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哭泣,尖利难听,在这山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