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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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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没有星星的夜晚,一弦血色的毛月渗着阴森的暗红光芒,剩下的部分全部被笼罩进某种几乎化为实体的黑暗里,不见万物。
山野林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凝重,沉滞,充斥着浓烈的血臭味。借着透过繁茂枝叶间隙的那一丁点血光才能看清散落一地的尸骸——灰白的肢体碎块和黑色的粘稠液体。
正是李清戍先前所见的婴豸。
如果月光再明亮一点,就能够看清一缕缕极淡薄的黑雾从尸块里飘散出来,聚集成一股后悠悠飘向了远方某处。
过了好一会,婴豸的残躯中再无异象,照尘才从自己藏身的地方出来。大半年间新旧伤痕叠加在一起,使得他脚步虚浮,整个人看上去随时会倒下。他蹒跚前行,去的正是黑雾远去的方向。
他这一路上都是死寂。没有正常山林间会有的野兽的踪迹,也没有飞鸟和虫豸的动静,唯有那一点稀薄的风掠过木叶的婆娑声陪伴着他。
‘它’的那一缕残魂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等待着他,再也无处可逃。照尘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去调查去毁掉它这一带精心设下的聚阴困魂阵法以断绝它靠怨魂怨气为食壮大自身的可能,现在终于到了收网捕捉猎物的那一刻。
然而这是整个步骤中最为困难的一步。
就像当年他们的师父,乃至尹川历代弟子所要面对的一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风中已闻不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臭,反倒是凉凉的,带着点湿气,还有股腐朽的阴冷气息将他包围起来。黄泉的味道,也就是说他到了。
照尘握紧了从未离手的澹云,冰凉的霜花从剑尖处开始凝结,冷锐的剑气似乎被邪祟惊动,剑身不安地颤动着,发出阵阵蜂鸣。
它布下的护山阵法和婴豸已经被照尘破了个遍,就剩下最后这一个了。
空旷的土地中央是一面碑铭,用料不似凡物——通体漆黑,寒气逼人。几千年的风霜侵蚀后已经看不清上面原本刻着的符隶咒术,可照尘明了,这里是黄泉的某处分支,碑文无外乎是用于镇压亡魂死气。至于它选择这里藏身做的是何种打算……已然明了。
“吾等你很久了。”
忽然之间狂风骤起,从湿软的泥土里,夜半的潮气里涌现出无数细小的黑色雾气,它们慢慢靠近汇合,聚拢成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它最开始没有形体,直至很久以后才稍稍像个人,两盏青色的黯淡魂火充当了眼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至于那声音,似乎是和林风一同传来,又似乎是谁在他耳边低语。
“是你。”它做了个细细端详的动作。“数百年不见,倒是变了个样子。”
“你们尹川的老牛鼻子们总是看起来一个样,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可笑。”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汲取到恐惧和怨恨,这魔物已经虚弱到了一种程度,可是照尘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只是冷冷地望着这终于聚形了的残魂,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此处是黄泉与人世的交汇,吾当年就是被关押在黄泉的源头。”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被镇压。“那次靠岐山君的后裔脱身后,还未完全摆脱封印就被山岚关进了湖底。”
毕竟岐山君的后裔已经不再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岐山君……若是当年让这魔物彻底脱了身,只怕山岚搭进一身修为也无法将它镇入湖底。
“吾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年,只为了在此处招魂,召回被关押在黄泉下的魂魄。”它所设下的阵法早已被照尘毁去,重聚残魂已是不可能。可它听起来并不惋惜或是怨恨。“既然如此,吾也无话可说,动手吧,这次是吾败在尔等手下。”
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厚重的云层,遮住了血色的毛月。一时里狂风雷亟,雷光将天地间照得如同白昼,也撕裂了这深浓不详的黑暗。青白的电光中,天雷一道道劈下来,几乎将这已经快要溃散的鬼影彻底打散。照尘手中的澹云剑尖结了个法阵,刺入鬼影里竟像是切割某种有实体的东西。
天边又是一道青色电光,照亮了照尘苍白无血色的脸,也照亮了那缕离灰飞烟灭就剩一步的残魂……不,照尘握剑的手都开始颤抖,瞪大的双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的道袍早在前半夜的厮杀搏斗中破烂不堪,被血和泥土所玷污,几乎不堪再穿。这半年来所受的大小新旧伤痕都没有他的左手看起来狰狞可怖:整条手臂都被黑气侵蚀,血肉开始萎缩显露出骨骼的轮廓,基本上算是废了。
而他的剑下,不再是团半虚半实的黑气,而是一位羽袍莲冠面色若冰霜的道人。道人周身散发着属于魂魄的淡淡白光,干净出尘,和狼狈不堪的照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师父。”
莲冠道人似乎是感到不适一般微微蹙眉,然后抬手握住了胸口的澹云,细长的手指触碰到剑锋时不慎被划破,殷红的血珠沿着血槽淌落。而澹云如同见到了主人一般,在照尘的手中兴奋地低吟。照尘被这一幕惊得连退几步,喉头都不自觉哽咽了。
如果不是还有一丝残念记得他正在降妖除魔,只怕澹云早已脱手。
这是他和照滇的师父。在遥远的孩童时期,师叔云游四海,早已学成的师兄总是下山处理各项事务,偌大的门派里只有师父悉心教导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师父。”照尘以为这么多年已经不会有什么再让他热泪盈眶,可是他错了。“……徒儿不孝,有辱使命。”
他还是握紧了澹云,剑尖一绞,打碎了莲冠道人一触即碎的身形,露出了妄图苟延残喘的黑影。莲冠道人在消失前,眼眸低垂,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没有。
“你以为吾在骗你?”黑影终于耐不住一般,语调里带上了恶意。“这可是你亲手抹杀了你师父最后一丝魂魄。为了留住这缕残魂,吾可是费劲了心思。毕竟碎成那样,趁着还没消失找回来一点可不容易。”
“你师父那个死不回头的老顽固从此就像每一个尹川弟子一样,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之间。”
最后一道天雷劈中了黑影两盏魂火正中的位置,它在消散之前尖声大笑着,诅咒着。而照尘早已透支的再也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术法,吐出一口血来,嘴唇嫣红,衬得脸色愈发的苍白如死。
“吾已经看到了,尹川覆灭,指日可待!”
天雷消散后,照尘静静伫立在原地,薄霜凝结在他的衣角肩头。
师父死前已有入魔的迹象,眉间血痕一日胜一日浓重。
最后那一日,师父将还是少年的他和师兄锁进了阵法里,一个人拿着剑去面对数不尽的魔物。在那之后,是铺天盖地的血色,还有浓厚的悲哀。
“别慌,我去去就回。”
等到外面的骚动平歇,他和照滇除了漫山遍野的血色,只能看见师父的佩剑静静躺在雪中,而那个人好似从未来过这天地间般消逝无痕。
下雪了。照尘目光微动。
夹杂着血丝的雪花鹅绒似的落下,很快将所有的东西都覆盖住。
他提着剑,剑尖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身形却慢慢远去。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