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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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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有关父母家人的记忆,李清戍已经记不得了。
他的记忆起始于怀雪山,这里有终年不融的皑皑白雪,亘古常青的松林,燃起檀香的袅袅薄烟。
还有的就是这面没有名字的湖泊,湖水清澈,深不见底,傍晚时分倒映着天边落日,碎了一池金色波光。
从很小的时候,师父和师叔就对他和云然下了禁令,不允许靠近湖泊。他曾经以为是师父害怕他落水,但是很快他发现他错了。
七月半正是天地阴气最盛的日子。在屋内读书的李清戍无意中看向了湖的方向,湖面大雾迷蒙,灰色的雾气像是有了实体一般,几乎阻隔了视野。
他自幼修行法术,自然通天地之灵,能见一切常人不能见之物。
这片迷蒙的雾气并不像山中清寒总起的薄雾,邪气得厉害,盘旋在波澜不惊的湖面,经久不散。
偶尔有灰色羽毛的鸟类经过,想要像往常一般在低矮的林木枝头小憩片刻,却悄无声息的,被雾气伸出的细长触手缩捕捉,在化为白骨羽毛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李清戍看得分明,在吞噬了鸟的血肉以后,这片雾气又浓了几分。
直到很久以后李清戍到了南疆见过那边巫女祭司用的不传秘术,才能确切形容出这片雾气给他的感觉像是什么:成千上百不得解脱的怨灵所散发出的痛苦和悲哀凝结出了形状。
这是他第一次对尹川最大的秘密产生了好奇心。
然后他到了下山历练的年纪。
在带回了天地间无法被消弭的怨恨以后,他见到了湖底的世界。
一柄能吸尽天地间所有光芒的黑色的巨剑被粗重的锁链缠绕着,锁链分出去的部分按天干地支连接着一柄柄光芒黯淡的剑,大多数都是他所不认识的神兵利器,只有一把他是认得的——有一日师父突然外出,许久之后才带回了这把剑,轻声告诉他这是哪位师伯生前所用,现在师伯已经不在了,它只能回到尹川,去它该去的地方。那个时候他并不清楚何处是“该去的地方”,现在他知道了,这里是尹川历代弟子所用兵刃的坟冢。
庞大的剑阵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不速之客轻轻颤动着。
这些主人生前饱饮妖物热血的神兵们散发出的剑意和煞气逼得李清戍不敢再靠近一步。
按照师父所说方法单方面的开启剑阵以后,李清戍见到了阵法之内关押的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
这种可怕的感觉哪怕只有一角,也足够惊人。
——它还活着,哪怕很虚弱了,都还活着。
“没人知道湖底的东西具体是如何诞生的。”照滇不再对爱徒有所隐瞒。“最开始的它或许只是一点恶念,又或许只是一点愤怒,就像世间所有的恶,但是它不知怎的有了某种不一样的意识。这是最糟糕的。在最初的混沌之中,它开始慢慢成长,最先这个过程很缓慢,到后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不知满足。”
“那个时候恰逢天下大乱。战火连天,生灵涂炭,许许多多平白葬送了性命之人的愤怒,怨恨,不甘都成为了它的食粮。”
“天地之间讲究的是一个平衡,就像月有盈缺,善恶阴阳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只有相互依存才能维系。正是如此,它的存在才更为可怕。它打乱了天地之间原有的那套法则,将恶变为了自身的一部分不再进入轮回,甚至为了寻求更多的恶不惜亲自参与其中。”
“如此多的恶念聚集在了阳间自然引起了天地三界的注意。很遗憾就像世间任何一种善与恶只能相互转化,没有任何一种术法能彻底消灭它,人和当时的神灵只能选择将它镇压在某处。这是人们对于‘它’的第一次镇压,人们成功了,他们成功将它镇压在黄泉的源头。”可是讲述并没有停止。“天道看似恢复正常了,善恶开始重新恢复轮回,但是这并没有持续多久。”
“它是世间所有恶的象征,因此它很狡猾,很擅长蛊惑人心,数百年间一直在等待着机会的降临。这机会终于是让它等到了,设下封印的家族最后一个后嗣被它残留在世间的残念所蛊惑走上了邪道。”
“那位走上邪道的后裔在怀雪山挖出了这面湖泊豢养惨死之人的怨魂作为给它的食粮,有了设下封印家族后裔的血肉,它被镇压在黄泉的本体轻松地逃出了封印。眼看它将要恢复生机,在世间掀起腥风血雨,却在某一天突然被再度镇压。这一次它被连同怨魂一齐镇压在了湖泊里,直到如今都未有挣脱。”
“你想得没错,湖底剑阵就是在这次镇压中设下。你看到的那柄黑色巨剑名唤‘苍野’,正是尹川开山祖师山岚道人所用之物,可斩一切邪佞。有苍野作为阵眼,它自然要有所忌惮。也正是此时,上界的使者找上了山岚道人。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在此之后山岚道人创立了尹川剑派。和它的搏斗中山岚祖师耗尽毕生修为,油尽灯枯,只来得及勉强传授完一生所学便撒手西去。有了上苍的允诺,历代尹川弟子生前跳出轮回,维系天地善恶平衡,死后手中兵刃沉入湖底化为剑阵的一部分继续镇守。”
“世间斩妖除魔者千千万万,可尹川却只有一个。清戍,这就是尹川最真实的模样。”
照滇望着自己的爱徒。已经长成为英俊青年的李清戍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一番话,并未对于早早被定下的宿命露出分毫忿恨或是不满。
“没有师父和尹川,清戍甚至不会活在世上,所以师父大可不必替清戍感到遗憾。”
“你可知我和你照尘师叔有意将这掌门之位托付与你?” 沈云然虽有天分却心性不够坚忍,容忱则彻底还是个孩子见不到未来何种模样,而师叔门下几位弟子本身无意与掌门,唯一能托付的就只有这个大弟子。
若是成了这掌门,就连最后一点自由都不会再剩下。他的师弟们或许还能任性一回,云游四海,而他的一生不论再长再短,都被困在了这山间,和湖底魔物朝夕相伴,一眼望去甚至能看到尽头。
“弟子知晓。”
“你且下去吧。”
照滇送走了大徒弟,师弟照尘那头又传话来说是容忱正在与沈云然一同,让他勿要挂心。
他和照尘的师父为何而死?为了阻止湖底那东西挣脱剑阵而死。照滇一直都记得,师父一生最后的时间里,湖底那东西躁动不安,竟是呼喊到了留在人间的无数残念聚集起无数邪肆之物压到了山脚。
那一场战斗以后照滇接过了掌门,那东西也在再一次落败里元气大伤。照滇亲手将恩师遗剑镇入湖底,求仁得仁。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怀雪山的雪都是黑的,染满了魔物的血,和它漏出的恶念,几十年才得以消融。
见过那东西的照滇哪怕只是听了爱徒大致的描述,就知道那道影子究竟是何物:它在人间留下了若干极小的残念,其中能渐渐壮大有所作为的又只有几十分之一,可这几十分之一随便哪个都能搅得天下不安宁。
“师弟。”正在教导两个孩子口诀的照尘突然听到掌门师兄对他传来密语。
“距离师父陨落过去了多少年?”
“三百六十七年。”
“这么一算也是时候了。听清戍所说,那东西又现世了。”
沈云然还在为了照尘严苛的要求闹脾气,而容忱却是个性子好的,乖乖背诵着口诀,灵气已经开始聚集。照尘顾不得两个小的,听掌门师兄这话,他也同样回忆起怀雪山下那惨烈的几日厮杀。
“师兄……”
“我打算下山……”
这一次照尘打断了他的话。他这一生鲜少和师兄争什么,除了这个。
“我愿前往,请掌门成全。”
“清戍虽好,却难挑大梁,容忱年幼,需有人细细教导。而我那劣徒该教的我已尽数传授于他,剩下的全靠他个人领悟。师兄你不会连这些都考虑不到吧?”
“你倒是会说。”照滇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反驳这个曾经也油嘴滑舌过的师弟。“去吧,在它彻底成型以前扼杀掉,否则尹川将又有大乱。”
照滇从窗户看去,湖面无波,安详静谧,谁知道一切灾厄因它而起。
——就算这次解决了,也不过是再有几十年喘息之时。
该来的,从来都逃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