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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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这是一条茫茫然不见尽头的道路。天与地界限模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沿途纸糊的白灯笼随着看不见的风轻轻飘摇，不知从何而来的点点青绿萤火从虚空里缓缓下坠，如同下了一场雨，消失无踪。
照滇牵着年幼的容忱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已经彻底看不清他们从何而来。
忽然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无数看不清面孔的半透明身影，他们先是环绕着二人的身影盘旋了几周，再一同飞向了一个极为遥远的方向。
容忱虽然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是心底突然滑过一声沉重的叹息，似是不甘，又似是悲哀。
“看来人间又有大难。”照滇目送着这千万新魂，暮色悲悯。“只是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师父，这是哪儿，他们要去哪？”最后一缕人魂也离他们远去，容忱还是没克制住好奇心。“我们又要走到何时？”
“这里是三生路，传说中只有魂魄才会经过的地方，可以看见人的前世，今生还有来生。”照滇带着小徒弟继续前行，不知从何处又起了风，冰冷干燥的风刮过脸颊，略微生疼。
“至于他们，是去他们各自该去的地方。万物皆有命，轮回自有法则。”
容忱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勉强分辨出“魂魄”和“轮回”。
“那我们死了吗？”
“我们……是和他们不同的。”看到自己的小徒弟面露难色。“我们死了是不会经过这里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入轮回，如果死了，就是真的消失于天地之间，不留痕迹，灰飞烟灭。或者换一种说法，融入天地万物之间，润物无声。”
即使再如何年幼懵懂，也能听懂“消失”是一种极坏的东西。
“那师父和师兄也会消失吗？”
望着小徒弟快要哭出来的脸孔，照滇没有选择哄骗他，或是安慰他。
这是他们每一个人都要面对的真实。
“会的，总有一天。即使是我们，活得再久，也不可能真的不老不死。”
剩下的路程走得极为沉默。在这条为魂魄所存在的道路上不知疲倦的前行，头顶也无日月作为参照，甚至都不知道今夕何年。
“看，我们就要到了。”
这时再抬头望去，远方已不再是同样灰扑扑的虚空，透过雾气能隐约看到一座大殿的依稀轮廓。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牵引着一列列魂魄从他们身边经过。和他们先前所见的灰影一般的人魂不同的是，这里的魂魄都有着各自的不同，甚至还能嚎啕大哭或是哀叹连天。
同样的是，他们都一同望向了照滇和其身旁的容忱，目色中充满惊异……和贪婪。
“这些都是恶魂，生前犯有大罪孽，死后要见判官十殿阎罗一一审问。”
见了生灵不安分的恶魂们似乎极为畏惧照滇，这头青衣道人不过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就开始瑟瑟发抖，收回了全部落在容忱身上不安分的目光。
“原来是尹川来的贵客，失礼了。”
前来道歉的白无常语调平板僵硬，容忱却只留意到了鬼差略微滑稽的高帽子。
他们走过高耸的殿门，灯笼里不再是一路上见过的那种白惨惨的冷光，反倒像血一般殷红。
狰狞兽头随处可见，手持镣铐的鬼差从他们身边匆匆滑过，一切都怪诞且冰冷。容忱抓紧了师父的衣角，生怕走丢以后再也回不去。照滇带着他经过前庭，来到一间极为空旷的大殿。
“这里是判官审判一切魂魄之处，我们正是来找他。”
高处端坐的男子正是判官。判官生了一张极其平淡无奇，扔进人群之中再也无法辨识的脸孔，过目之后竟是如何都回想不起分毫。他的声音也不见得多么的威严或是充满压迫性，但是下面的恶魂却一听到此人开口，连喊冤都忘了，只剩下一片缄默。
判官身边的鬼差悄无声息滑到二人身畔轻声说判官大人已知二位到来，请少安毋躁。
庭上正审的是一位妇人魂魄。
妇人毒杀夫家一家，理应刀山火海油锅里走一遭。
听到这样的控诉，妇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尖声喊着冤。
婆婆不仁，嫌弃她嫁给夫君数年无所出之后竟生下一女，溺死她的亲骨肉后夫君还纵容于她，甚至鼓动夫君纳妾，至于公公，竟然趁夫君外出之时意图□□于她，事情败露嫁祸于她声称是她勾引，夫君一怒之下一纸休书将她休弃。
痛苦的哭泣声响彻大殿，容忱拽了拽师父的袖子，悄声说了声好可怜。
妇人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一双眼睛热切地望着他，容忱被这种目光看得倒退了一步。
可是判官每日见惯了人间无常，不过是照着那些一成不变的律例判了她要受哪种刑罚。
妇人被带下去时，判官却还是补了句，妇人没有回头，但是她定然是听到了。
“你夫家那些人死后所受之苦定不会比你少。”
判官来到久侯的二人身边。
“尹川来的贵客，唐掌门上次来是何时我都忘了。”
“人间已过去三十二年之久。”
“人间已过去如此之久，可我这儿仿佛还是一瞬。”判官留意到照滇身旁的孩子，微微一笑。“就是这孩子了，是吗？尹川不会后继无人，真是令所有人都欣慰的一件事。”
“是。”
“那么二位请随我来。”判官指了个方向，见容忱还是茫然。
“这位年轻的尹川后人，你不会以为生死簿就是薄薄的一卷吧？”
周遭一切突然变了个样，他们来到了一条极长的走廊，两侧漂浮着无数的卷牍，按百家姓氏依次列好，一眼望去不见尽头。
“江南容氏幼子，容忱是也。”判官手中也无多少动作，薄薄的卷牍便从某处浮起，展开，上面记载着容忱至今的生平，因只有短短数年而寥寥无几，就在他们面前那看不见的手还在继续书写。
善恶功德，奖惩赏罚，依次记录。
“现拜入尹川门下，跳出六道轮回，不受凡间阳寿所困。”
判官接过这卷书卷，带着二人又来到了一间单独的屋子。
这里的卷牍明显少于先前所见的。
判官驻足于一个刻着纂体“尹川”二字的柜子。将手中书卷小心地放了进去。
“这个是你的，这个是你师父的，这个嘛……是你师兄的。”判官对着容忱一一解释。“我这一代，你们尹川真的数得上是人丁兴盛了，毕竟经由我之手的就有四人之多。你可知最萧条时，我们在这等了千百年，都只减不增。”
“天佑我尹川。”照滇淡淡说道，判官也不由点头赞同。
“唐掌门，你的大弟子近日可好？”
说起李清戍，照滇思索了一会儿。
“可有什么异常？”
判官只是沉默不语。天机不可泄露，有关李清戍的生平，他是无权说多余的话的。
“是贫道唐突了。”哪怕是他们都无权预知未来，照滇只管道了个歉。
他们回程时，走廊上有的卷牍消失不见，又有新的补上，生生不息，如世间万物，此消彼长。
“我们该告辞了。”
“我们会再见的，那一天不会太远。年轻的尹川弟子，你这一生命数坎坷，也不知是好是坏。”判官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突然容忱耳边响起了判官的话语，沧桑悲悯，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
照滇并不知晓的模样，看来是判官特意用了术法单独对他所说。容忱回头望了判官的方位一眼，却空空如也。
回去的路上还是沿途白灯笼飘飘摇摇，看不清来路亦不知去处，千万年没有改变。
许多年后的容忱一个人走完了这段路，竟生出一种师父还陪在他身边，一切都完好如初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章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