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川旧事》泠司

2、章二

　　章二

　　尹川剑派坐落于怀雪山巅，笼罩于云雾中，积雪终年不融，松叶千古常青。

　　容忱跟着前来接引的青衣道人一步一步踏过青石长阶，沿途常青木叶上凝结着一层清晨未化的霜花，被太阳一照，雪白晶莹颇为可爱。

　　青衣道人，照尘将他从怀里放下，牵着他的手穿过正门。扫雪的小道童瞥了这位师叔一眼，正吱吱喳喳地想要打听些什么，被照尘瞪了一眼又埋头专注于自己的杂活，反倒是容忱莫名的有了几分局促。

　　大殿里做早课的几位弟子正在朗诵经书。他们年岁不一,有的还是垂髫幼童，有的就已是半大少年，稀稀拉拉坐了几个蒲团还空了大半。燃着的檀香氤氲香气缭绕不去，远处不知何人敲响钟声，宏远悠扬，朦朦胧胧间就是一个尹川最为寻常的早晨。

　　“我先带你去见掌门师兄，再由他定夺你拜入谁门下。”照尘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脑袋。“我和师兄目前都收有一徒，不论你拜谁为师，我尹川都定不会亏待于你。”

　　尹川历代掌教及其辅佐收徒讲究缘分，多则一至两个，少则直至陨落都无传承，传到这一代更是全派上下寥寥不过数十人。

　　但正是这样一个人丁稀薄的门派撑起了天地间最艰苦又最漫长的一部分。

　　掌教道人独居于后山一间小院落，每日也需做早课，并视察各弟子功课。照尘牵着他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木门才被推开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照滇负手立于窗边，一身青色道袍和照尘并无太大区别，看来不过而立之年，神色温和。

　　“你便是新入门的弟子了。”照滇极为感慨的叹息一声。上一次尹川有新面孔已是太久之前，照尘收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弟子，免使自己毕生钻研无人为继。他们活得都太久了，久到一面认为自己还可以再撑许多年，一面忧虑这尹川今后将要何去何从。“小娃儿，你可知道这里是何处？”

　　容忱开蒙开得早，识几个字，也能背诵几段寻常的《三字经》《千字文》，可说到底还是懵懂幼童，碰上这种问题只能重复女人夜夜念叨的那几句。

　　“这里是尹川，降妖除魔，维天地正道。”

　　容忱语音刚落，照滇便轻声说了三个好。

　　“可有姓名？”

　　“容忱，天难忱斯的忱。”

　　照滇半蹲下身，将目光放到和这幼童同一水平线上。七八岁的男孩子，粉雕玉琢的一个娃娃也被一路跋涉所消磨得几分憔悴，身上衣物哪怕磨损都能看出曾经的华贵精美，休伦脖子上挂着一块金制长命锁，可见其昔日生活优渥富足。

　　“容忱，你母亲将你带来这里等于是切断你和尘世最后一分联系，往后的路定然不会好走，或许会遇上许许多多的危险，或许要面对无数邪魔，希望你不会怨恨于她。”

　　“我不会，母亲她……也很难过。”

　　“好孩子，那你可要拜我为师？”

　　容忱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他定定地望着照滇道人，又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望向带他来此的照尘。照尘一直默不作声，此刻收到容忱略微困惑的目光不得不轻咳几声为自己辩解几句。

　　从小至大他都不爱与这位师兄争抢什么。

　　“应下吧，你与掌门师兄有缘，我那徒儿个性顽劣，一个就够令我头疼了。”

　　“师父。”

　　照滇极为欣喜，笑意从眼角蔓延开来。他将容忱抱起后站直身子，以一个师父的身份对他叮嘱了许多。

　　“入我门下，更应戒骄戒躁，勤勤恳恳，不忘初心。尹川自建派起就承担着天地正道的重责，传承至今只会更为艰苦，而不会有分毫轻松。”照滇看得极远。“跳出凡人的六道轮回并不代表我们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资格，相反要肩负起更多的东西，面对更多的苦痛，这些等你慢慢长大就会明了，斩妖除魔不仅仅是说世间作祟的邪魔，更是我们自己的心魔。”

　　“尹川弟子应一生胸襟坦荡，为人正直，斩杀邪魔，无所畏惧。”

　　容忱半懂不懂的靠在师父怀里，听着道人与他一一细说。道人说了许久尹川弟子应如何，转而又是叹息，抚摸着这幼童发顶，触手温热。

　　“我看你这一生命数坎坷曲折，但我照滇与你承诺，只要我在尹川一日，就会尽力护你周全。”

　　半晌之后，幼童耐不住跋涉之后终于有安定之处带来的倦意，在师父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照滇看了他睡容片刻，招来一直在一旁的照尘示意他将其带去住处，等他睡醒之后再准备些适合幼童的吃食，切不可误了少年人长身体的好时机。

　　“师弟，你说我们还能看多久？”

　　照尘抱着孩子正欲离开，听到师兄发问折转回来。

　　二人看来都不过而立之年的年纪，但是只有他们，和这怀雪峰知道他们已经存在了多久。跳出六道轮回，陨落便是灰飞烟灭，虽无生老病死之苦，却生生驻守在这里经过漫长岁月，看云卷云舒，忍常人之不能忍。

　　“大概还有很久吧。”并无大限将至的预感，照尘轻声回答道。“其实哪一天真有什么不测，我们也该认命。”

　　“你说得对。况且你我二人都不算身后无人。”

　　师兄照滇收有算容忱在内两名弟子，师弟照尘也有一位爱徒，这在历代已算是极为难得的盛景。照滇看着睡在师弟怀里的小弟子，似乎是感到这个姿势不甚舒适，眉头浅皱，不安分地扭动了两下。

　　“这孩子根骨不错，心性也挺好，看来接下来师兄你有得忙了。”

　　教导弟子，传授法术和武艺，引导他们走上正途，这是一件极为耗费心神的事，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会耽误自身的修炼。

　　“刚好清戍这孩子快要回来了，也能多帮衬我一点。”

　　说起自己的首徒，照滇也不由露出了以其为荣的神色。

　　哪怕照尘对自己的徒儿抱有再大的期望，都不得不承认，如果不出意外，在照滇以后，这尹川是要交到李清戍手中的。

　　少年英才，举世无双。说的正是照滇这个大徒弟。

　　“清戍这次下山是替你处理什么麻烦来着？”

　　一去三月，近日才传信回山说是解决了准备返程。

　　“蜀地异相频生，便让他去探个究竟。”李清戍前阵子的来信颇不符合此人往日简略作风，事无巨细地描述了怪相的起因经过。“是个大家伙。”

　　“湖底……真的还能容纳得下吗？”从照尘还是个刚入门的小道童起，湖就是门中禁地，镇压着不能说的邪诡和历代掌门弟子降服的妖孽。“就算是上古时期留下的阵法，也有个限度不是吗？”

　　照滇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我们别无选择。”这便是尹川弟子的宿命。“维护阵法，降妖除魔，恪守天地正道。”

　　“如果……”

　　“没有如果。师弟，真有那么一天，你，我，还有这整个尹川，哪怕全部搭进去，都要把那些邪佞之物再一次镇压。”

　　照尘被这句话中的血腥意味所震慑，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他的师兄会是走在最先的那个人，不仅仅是镇压上古魔物，他也会倾己所能来保护他们这些剩下的人。

　　“好了，说了这么多丧气话，你也该带我的小徒弟去休息了。”照滇挥挥手，示意他倦了。“往后做点米糕之类的点心时时备着，小孩子喜欢吃。”

　　照尘抱着容忱告退，这么大的孩子对门派来说真是多年不遇，一时间所有人都有点手忙脚乱起来。

　　此时此刻，扫完了雪的小道童倒是雀跃。

　　“李师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