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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

  •   卷一·雪中行

      章一

      女人的手很冷,像冰一样,还不住地哆嗦。

      她的力气很大,拽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罔顾还是个孩子的他是否能跟得上这样急且快的脚程。

      他们不知这样走了多久,披星戴月,餐风露宿,周遭寂寥无人烟,似乎是上苍都要被这个女人的祈求所打动,孤儿寡母一路走来竟未遇到山林匪类。

      也不知翻过了几座山头,跨过了几条河流,四周的风景已开始由最初的初秋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新雪,寒意透过他们单薄的外衣渗入骨髓,抬眼细碎的雪花临风飞舞,竟还有几缕阳光穿林而来。

      女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纵使茫然,也该知道他们是到了。

      女人每日都在他耳边念叨的最多便是“尹川”,草木都该生出几分熟识,遑论眼前石碑上二字遒劲肃杀、剑意迫人。

      走了这么久,女人第一次蹲下抱住了他。她的怀抱大抵和她的手一样冰,就胸口剩那一丁点热度,可他却感到了另一种湿润的温热顺着脸颊滑落至脖子。

      女人哭得比他在深夜任何一次偷偷看到的都要撕心裂肺,贴着他絮絮叨叨地叮嘱上了山之后要勤于修炼、切莫违逆师尊、要做一个斩妖除魔的好人。

      即使他当时再小,再如何的不经事,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会是他们母子今生今世最后一次相见,几经迟疑,终于回抱住了自己的母亲,愣怔怔的流泪,一时里母子两哭作一团。

      倒是他的眼泪惊醒了女人,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开始拼命擦干止不住往外涌的眼泪。她害怕山上的仙人认为她们母子尘缘未尽改了心意不再收自己幼子做徒弟,她甚至呵斥这刚开了蒙的男孩不许再哭。

      头一遭受斥的他也忘了哭,只是望着她,看着她重新牵起他的手,温柔得就像以往任何一次,去学堂,或是去街头那家卖饴糖的铺子。

      雪覆满了她的肩头,落在她乌黑的发上,几乎将她变作一个雪人。林间万籁俱寂,山道崎岖,半截都隐入云雾中看不清顶端景色,引接道人才姗姗来迟。

      青衣道人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从她手里接过了这小童,长叹一声。

      女人宛如一尊冰雕似的目送道人怀抱小童远去,鹅毛般的大雪坠落无声,几乎将她和周遭一切融为一体。

      “忱儿!”道人和小童身影都快要消失在云雾中,远远的山脚处突然传来女人绝望的呼喊声,一声又一声,道人除开最初的停顿,往后脚程不停,将这最后的呼声远远抛下。

      怀中小童像是有所察觉一般从道人怀中探头往来的方向看去,却被道人遮住了双眼,满是剑茧的手硌着幼嫩的皮肤。

      “莫看,莫听,莫回头,你二人尘缘已尽,往后各自有路,需珍重。”

      一点灯火如豆,半明半寐好似下一秒就要被黑暗吞没。

      灯畔坐了个年轻的白衣人。白衣人手边摆了一串的酒坛子,有的已被喝个精光,有的还未揭开泥封,满屋子浓烈酒气显然是最劣又最烈的烧刀子。

      这人抓起酒坛喝了小半却撒了更多的模样应该是醉得迷糊了,残酒顺着下颌流下,浸湿了衣襟,看起来同市井街头的那些醉鬼无甚区别。

      他眯起双眼状似随意环顾四周。这屋子极空旷,半边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下,半边是无边无际的深黑,一张木桌上遍布烧痕酒渍,唯一的一盏陈旧油灯灯火猛然跳动两下,在醉鬼以为它就要熄灭时又奇迹般的平复下来。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白衣人趴在桌上,随手抓过又一坛酒开封,醉话问得是醉眼朦胧,遑论桌子那头空无一物。

      半晌没人答话,这白衣人也不在意,一坛酒淋头浇下,死的也能看成活的,一人的独酌硬生生被歪曲成两人的对饮。

      “可还满意眼前所见?”

      这醉糊涂了的可怜人对着虚无絮絮叨叨起来,絮叨到最后竟是吃吃发笑,笑声空洞洞的,没半分欢乐意味,倒像是夜半鬼啼,在这旷野破屋里格外的渗人。

      笑到一半,这白衣人似是遭受了什么莫大的苦楚,酒坛从手中跌落摔碎成几瓣,揪住胸口湿漉漉脏兮兮的衣襟呛咳出一滩腥臭的浊血。

      也不知是灯光过于黯淡,还是本就是陈年淤血,这血黑乎乎的,半凝结成块。

      “容忱。”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凝结成形,连穿堂风都滞住,一个半虚半实的影子连同充当眼睛的两缕魂火悄然出现。“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影子发声的腔调古怪至极,空荡荡的,似乎离得很远,又清晰得无法去忽视,字字句句充满某种粗粝的摩擦感,不像是活人——它的确也不是活人。

      “三年五载,或许更短,或许更长。”醉鬼,或者说容忱勉强将自己支撑起来,拨开凌乱濡湿的黑发,晃晃悠悠地想要对准目光来好好看看这憧憧鬼影,却终于还是失败了,本就惨白的一张面皮上涌起些许病态的嫣红,嘴角还有未擦干的血迹。“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这是用凡人的话来说。”

      “某本就是油尽灯枯之人。”

      “你并非毫无生机。”

      容忱恍若未闻似的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下雪了。”破窗漏进的夜风夹杂着鹅毛般的雪花,被这风一吹,再如何醉成一摊烂泥的人都该回神。容忱单薄的外衣似乎无法抵抗砭骨冬寒,打了个哆嗦,又是一阵好咳。“苟活于世,无甚滋味,某这一生,也该走到尽头了。”

      容忱借着这几份寒意终于挺直了背脊,油灯光火再次剧烈抖动起来,只是这一次终于枯竭熄灭。

      就像他所剩无多的年岁,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那个世间万物注定的结局。

      “你说滋味?”那黑影又壮大了一点,浓稠阴冷,空洞的声音里蛊惑意味更甚。“你真的如你所说那般绝情绝念?在吾看来未必。”

      “你这一生都败在执念之上,从小至大,早已深入骨髓。”

      “你比吾见过的任何一个修道之人都要优柔寡断。”

      容忱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似的,对上那两盏幽幽魂火,一双眼黑白分明,三分嘲弄七分狠厉。

      “某若是优柔,你今日也不必这般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你那些不为人道的心事吾已全然知晓。”黑影已然近乎于实体。“多情多思,哪像修道之人?”

      “你真的舍得留他一人?”

      提及那人,容忱似是痛苦至极,又呕出一滩血。黑影几乎和他面对面,快乐又邪恶。

      “何不留下,吸食生魂,修极乐道,臣服于吾,共享永生。”

      胃中空空如也,除却酒和胃液呕不出他物,黑色的血沿着指缝淅淅沥沥滴下,狼狈得近乎不堪。

      “……休想。”

      “你迟疑了。”黑影并不在乎容忱多年如一日的拒绝,倒是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隆隆如雷亟。“吾再留你一人好好思忖。”

      暗影陡然散去,留下半室映雪生辉。

      容忱整个人被抽去力气似的倒下。

      他闭上双眼,许许多多的残缺片段从眼前一闪而过。

      月色如水,雪中行路,鹤鸣剑影。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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