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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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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早晨八点的飞机。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原以为今晨会有一场暴雨;而透过窗帘缝隙向外眺望到的玻璃楼群正浸泡在祥和的朝阳中,宛如一片雾霭缭绕的金色森林。御幸合上行李箱的时候,泽村翻了个身,砸了咂嘴,梦呓似得小声嘟囔着什么,又沉入未竟的梦乡里。King size的床够宽,再翻好几个身不至于掉下来;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蛹,也不必担心他被冻着。还差什么呢?
御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地下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收拾起来,迭好,搁在床边的椅子上。再烧上一壶水,调成保温状态。一切恢复得如此完好,仿佛自从十个小时前遇到泽村之后发生的一切,也皆随黑夜的落幕化作梦境而散去了。
至少,这比一个伤感,笨拙,什么都无法许诺的道别要强得多吧。
东京时间周六午后股票休市时,或者更多是在夜深人静想稍微从那惊心动魄的折线图中逃开一小会儿的时候,御幸就起身去茶水间煮一杯咖啡,挑最喜欢的曼特宁咖啡豆。苦味浓郁,没有一丝的甘酸,像烟草的气味一样能将头脑中睡意熏走。端着咖啡回到小小的玻璃隔间里,他翻开抽屉里最新的棒球杂志,或者打开收藏夹里的网页。近期总体的赛况,关注的那几个名字,他们所在球队的表现;看到花边新闻时总会皱皱眉,虽说作为娱乐也能为人津津乐道。一整套仪式,换了多少次工作都完好地保留下来,最后整个办公室里无人不晓。只不过,渐渐地,愈来愈少人知道御幸亦曾是进军甲子园的领队、备受瞩目的选手。而他本人从不避讳这个话题,甚至将其用作鸡尾酒会上的谈资。好几笔原来不见起色的业务都这么了谈下来,还跟客户建立起不错的私人关系,一起去看比赛,就各自喜欢的球队和球员的话题谈天说地。若被问起离开棒球场的原因,他便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惹了些不该惹的人,当时年纪尚轻,一时气盛,承担起责任离开队伍,却以此为契机,发现了更广阔的世界。
因祸得福,不是吗?
仓持大概不是唯一一个不敢苟同的人。入职的头两年还能偶尔碰碰面,就那么点时间,总要花上些在旧事重提上。所谓过去,就是分别在职棒和金融界的两人为数不多的联系,好比那躺在橱柜的一角,搬家多少次都没舍得扔掉的捕手手套。
“以前总觉得就算我们全都不打棒球了,你也会留在球场上。主要是想不到你这心机重重城府深深性格阴暗恶劣狡猾又爱耍帅的家伙除了捕手还能干什么。”
“哈哈,仓持兄太抬举我了。比捕手阴暗的职业多的去了呢。”
“话说,你跟泽村的捉迷藏要到什么时候?上次那傻小子又问起你来了。”
“谁有工夫跟他捉迷藏,只是天公不作美,不巧聚会都赶上我最忙的时候。”
“是的,你一天工作四十八小时,一年工作六百天。”
他叫仓持千万别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那小子,理由是被逮到了准要被刨根问底。是是是,让他别分心专注棒球三十年对吧。仓持白了他一眼,说他即使离开了球场还是为投手们瞎操心的命。
习惯这种东西,一旦养成以后就跟被地缚灵缠上了似的。而且你不也半斤八两吗,泽村的大哥。他嘲笑仓持一见面就老跟他唠叨泽村的事情。
怕你后悔。憋了老半天,仓持来了这么一句。
而且,泽村是笨了点,但也不是傻子。
他微笑着答道,就因为不是傻子,才更不能告诉他。
我啊,觉得只要看到那小子在投手丘上继续闪耀着就好了。
泽村荣纯是个不可思议的名字。一听到这个音节,便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眼前浮现出那家伙大大的明亮的笑容来。电视上,杂志采访上,网络小道消息上出现的泽村有着各种丰富的表情(比如,输掉比赛后哭丧着脸也很有趣),但唯独那笑容具有某种标志性。那也是回忆中最常驻留在泽村脸上的神情,但并不是他们最近一次见面的模样。高中毕业的那天,樱花开得并不漂亮,至少不如傍晚绽放在训练场上空的晚霞。泽村拉着他说再接几球,十球,再来十球,他也第一次纵容这小子无限续费。最后实在是没力气继续投了,泽村气喘吁吁,依旧不依不挠地耍赖说,再来几个投接球吧。
行了。到此为止吧。想好了该怎么道别了吗?
他说道,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对面的后辈低下头来,用手臂在脸上一阵乱抹,反而成了大花脸。
这两年来多多指教了!能御幸前辈组成投捕实在是我不肖泽村的一大幸事!
只有这时候才对前辈礼仪周道呢。
御幸前辈也是,只有这时候才有点前辈的样子。
好了别哭了,只要还在这场上,总有机会相遇的,我的搭档。
笨拙而僵硬的鞠躬,颤抖而响亮、带着哭腔的音调。18.44米。从这个距离,可以看到泽村站在投手丘上,唇角扬起的微笑,他眼底闪过的光,被晚天映成淡红色的脸颊上的泪水与汗水,他投球时的动作,细小的癖好和身体前倾的角度。于是那一天,他终究没有往前再迈一步。
这就是他们最近的距离。
投手和捕手,前辈和后辈。除此之外他尚未找出其他的语词来定义彼此的关系,至少,不会有任何词汇能超越“最棒的投捕搭档”。因此他也从来不会去假设,如果自己没有摘下捕手面具,没有离开钻石场,一切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会不会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让他们再度站在彼此的面前,让他看见对面的小投手高举着双臂,斗志的火苗在那双眼瞳中燃成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金色。再也回不去的光景,甚至不曾出现在梦中。
不论如何,他们早已身在不同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