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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   07

      如同那夜的骤雨一般短暂,未待朝阳升起,便在晨星的注视下化作水汽而匆匆升腾,离去。纽约依旧暑气蒸人,早晨的曼哈顿一如既往,第七大道上车流繁忙,跛脚的鸽子在行人的脚边起飞又降落。白天的帝国大厦似乎并没有夜晚那般耀眼。那天归队前,泽村还是腾出了一小块时间,顶着炎炎烈日一个人跑去登上帝国大厦顶端的瞭望台。他混在一堆中国游客之间,跟着他们挤到视野最好的栏杆旁边。风很大,地面上的声音变得渺远,有如城市安静的呼吸声。更远处,太阳在纽约湾平静的海面铺了一层,如同银闪闪的雪原。碎光落在他的眼瞳里,刺得泽村不停眨眼,之后过了很久,眼角仍在泛红,眼泪也怎么都止不住。

      干脆利落地哭出来该有多好。十多岁的时候很在行的事,现在却似乎无法办到。
      比如说,在将梦将醒的朦胧中听到御幸低声告别时,不顾一切地拉住他的手腕。你别走。
      比如说,像曾经在赛场上一样,对他说:
      相信我。来依靠我。告诉我你的事情,以及你的心情。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保留。
      然而那是在他仍是他的后辈和投手的时候。最棒的搭档。最初让他们的世界相交的那句话,那个词语,那美丽的命运,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不再是捕手的御幸对自己而言到底是什么?曾经的搭档、队友、前辈、校友,被陈旧的时光所框定,仅存在记忆里的任何一个模棱两可的断片?
      泽村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模糊了双眼的是什么都好,全都让风给吹散了。层迭的摩天楼尽收眼底。眼前的光景是真实的,在孤独的高处,就像身处在投手丘上。足下是大地亦是深渊。空旷的蓝天的原野几乎触手可及,放眼望去就是整个世界。
      他在这里,总与御幸有关。
      可是仅此而已。
      御幸早就不在这里,不会回来,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为他留下。

      这么一想,几欲伸出的手便僵在原处,任由那家伙逃走了。
      像一只不曾属于任何人的狐狸,深谙着被驯服的代价。

      昨天在地铁站被他扔下的挎包,由队友们捡了回去。从克里斯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和大家一起乘上大巴前往机场准备返回芝加哥,一向聒噪的投手在这不长不短的旅途中一反常态的沉郁,坐在靠窗的位置,时而低头,时而看着窗外。而克里斯坐在他旁边,似乎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决定开口。
      早些时候,我接到御幸的电话了。
      徒弟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那惊讶的表情中又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说什么了?
      他向我道歉。也拜托我向你转达他的歉意。说昨天晚上两个人都是一时冲动,但泽村毕竟是公众人物,让我提醒你以后也该更注意自己的生活作风,哪怕是鸡毛蒜皮的事,要被狗仔队逮到炒作就不好了。
      泽村听着,嘴角僵硬地上翘,最后忍不住干笑出来。笑的声音像哭一样。
      这算什么?明明自己已经离开棒球那么久了。还是那么讨人嫌。尽说些自以为是的话。以为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就好,大功告成。
      别的不说,最后这点我倒是赞成。
      克里斯听他数落完毕,慢慢地补充道。
      御幸总是很喜欢一个人想事情。高中的时候,每逢他主动来找我商量你的问题,我都有些高兴。但现在回想起来反而会有些难过,为什么他不直接对你说呢?
      可是那时候,也许直到现在,御幸一直都在看着你。

      泽村没法像仁慈的长辈一样给自己找借口:冲动是年轻的特权。一层浅薄、脆弱、耽溺的□□关系,事实上令他和御幸变得更加疏离,让两人的别离变得理所当然,将艰难但必须的交流与思考一并敷衍带过,拒绝撕开血肉相连的保护膜,去探寻彼此的秘密,积了多年的沉甸甸的岁月蹉跎,灰尘掩盖下的温柔与谎言,真实与痛苦。到头来,除掉那夜御幸摘掉眼镜后色泽沉郁的深褐色眼眸,那蔓延在他皮肤上的灼人的体温,他心脏跳动的声音——除此之外,他对这个人依旧一无所知。

      如果还剩什么的话,便是此刻躺在运动裤口袋里的一枚小小的戒指。原本是挂在纤细的银链子上的吊坠,昨天还在御幸的脖子上,当他举起手脱掉衬衫时,不偏不倚地落在锁骨之间。大理石雕像的表面栖着一只半透明精灵。他看得出了神。御幸弯下腰压上他,戒指便也闲散地垂在他的胸前,一瞬冰凉直抵心脏。下意识地,泽村伸手握住了那个坠子。
      这个吗?
      御幸瞇着眼睛,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像从细细金属环表面滑过的,暧昧而无法捕捉的光点。
      一份没能送出去的礼物,只好自己戴着 。
      真怂!难得御幸一也这么怂。明明高中时候给你应援或者送情书的女孩数都数不清。啊,要说的话现在也一身香水味,一看就知道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要不怎么养成酒后乱来的坏习惯?
      (虽然,是自己主动在先。)
      泽村同学吃醋了?
      他嗤之以鼻,摇了摇头,一不小心躲开了御幸的吻,头发擦过对方的颧骨。没送出去的礼物?怎么可能,他走了一小会儿神,揣摩起戒指吊坠背后的故事。朴素而精致的装饰,和这个人如此相称,到底是谁怀揣着忐忑与勇气,深刻而不愿表露的心情,在玻璃柜台晃眼的聚光灯下流连许久,如同在一片沙海中终于寻得了一小颗金粒——只为他而存在的宝物,像某个与生俱来的、与血肉骨骼同属于他身体的某一部分一样。

      不管是怎么样的故事都与他泽村荣纯无关,连看客都算不上。

      而第二天早晨,在收拾得井井有条、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却赫然发现了本该随那个人一同离开的戒指吊坠。大概是昨晚进行得激烈时不小心掉下来了。银色金属环被遗落在素白的被褥上,在室内黯淡的自然光中,便失去了那令人心魂震慑的动人的光。
      毕竟是那家伙重要的东西,总不好直接扔掉,下次还给他好了。有下次么?
      怎么都罢。
      抱着解恨或者恶作剧似的心态,泽村把戒指往无名指上套。
      真奇怪,刚刚好。

      走出奥黑尔机场大厅,总算有了些许回归的踏实感。解散前教练发了新的训练日程。接下来是马拉松似的漫长赛季最后一小截冲刺,能不能赢到最后、参加世界大赛就看接下来这个月的表现。过不了几天就是下一场赛事,总教练特意叮嘱他调整好状态,晚上练投完了去室内打击练习场丢给打者看看。言下之意是下次考虑让他首发。泽村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平静的反应让每个队友都感到意外,除了克里斯。高个子老外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要首发吗?这没错。把魂丢在帝国大厦顶上回不来了?当然不。昨天在客场顺利赢下的比赛,夜晚大都会的霓虹灯,帝国大厦,与某个人的短暂交集,安静的日式小酒馆,一瞬的错觉与温存,一场回不去的梦境,戒指吊坠。泽村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向这一切道别了,在密歇根湖的潮水气息涌进鼻腔的那一刻;这比纽约湾的携着热浪的海风让人安心得多。尽管如此。
      可这里,少了些什么。

      少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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