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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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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月的纽约意外的炎热。纽约湾原本清凉的海潮,混进过度庞大的城市吃力的喘息中,便成了暑气的一部分,入夜也不得好转。驶进夜晚的玻璃丛林中的出租车有如穿梭在一片纷繁的星云中。车内空调和发动机的声音很响,令御幸平常的说话声显得低沉模糊,几乎不透露什么感情,不带赘余的语词。知道他是第一次来纽约,御幸说,要是这时间还能登上帝国大厦就好了。顺着他伸手指着的方向,泽村仰得脖子发酸,才勉强看见披满星光的摩天楼中杳然独立的银色巨塔。
为什么一定要上那?好看吗?
当然是因为那观光客云集的地方最适合泽村啊。御幸开他玩笑。
一点儿也没变。
他叫了泽村最熟悉的那个称呼,夹起黑色皮革公文包,像捕手一样腾出手掌来接住投手转身挥来的拳头。但是泽村还是蛮不讲理地成功把一拳砸在他脸上。不重,刚好是他愤怒与喜悦的平衡。
“哪有人一见到过去的前辈就揍上来啊。”
“谁叫你这么久不联系我!聚会什么的也不出现!不打棒球以后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多少年了我都快数不清了!刚才也想逃掉吧别以为我不知道!”
“哈?你不也从没联系过我吗。”
泽村语塞。一瞬,对面的列车驶去的轰响淹没耳膜。他借机转移了话题。
“所以御幸是特地漂洋过海来看我和师父比赛的?”
“对呀——骗你的。刚好来出差然后又顺手买了票而已。”
“比赛怎么样?嘿嘿,让你刮目相看了吧。”
“想听我表扬你还早了一百年呢——虽然想这么说但的确是fine play。你确实还在前进着,泽村。”
黑色细框眼镜上方,剪短了的刘海下面,两道气宇逼人的剑眉和此刻嘴角扬起的坏笑尤其不相称。可是御幸果然没有变。这个念头让他安心下来。最后那个句子包涵许许多多的意味,但对泽村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御幸并没有远离棒球这一点。之后在出租车上,在曼哈顿深夜依旧熙攘的人行道上,他和御幸讨论了那么多比赛的细节,哪球出手时机不够好,本来不该被打到的,之前在芝加哥主场比赛状态更自然些,但今天的气势确实无懈可击。怎么,突然不还嘴了?
“放心了。总觉得知道御幸还喜欢棒球就放心了。”
他低头笑起来,第七大道上繁忙的车灯把他的笑容点亮,熄灭,再点亮。他当然没有注意到这时候御幸一直在看着他低头微笑的模样。他只知道御幸一直关注着他们的比赛。股票休市时端着早已凉了的咖啡,聚精会神地翻阅着计分表、或者顺手打开了MLB相关新闻的御幸跃然于眼前。表情和高中时代的他没什么两样。专注地托腮,镜片微微反光,褐色的眼睛映得更加深邃,一语不发。与四周格格不入。
御幸承担起责任,带被师父和队友们抛下的他逛曼哈顿。刚从时代广场上的游客堆里挤出来,泽村的肚子在一片人声熙攘中响亮地叫了起来。宵夜想吃什么?前辈我请客。日式的话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居酒屋。说着就领着他,穿过一片足以把他彻底绕晕的大街小巷,无数霓虹色宇宙尘埃以及无数黑夜的核心。泽村紧随其后,视线一直锁在前方的背影上。浅蓝细纹白底的博雷利衬衫,西服外套闲闲地搭在肘上。御幸熟悉纽约。他几乎熟悉世界上每一个角落,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钻石场,而御幸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捕手。半蹲在捕手格也好,像这样跟在他的身后也好,那18.44米似乎一直横亘在御幸和他之间,不近不远,像紧紧相依的两个世界。
原以为见了面就会明白什么,结果却更胡涂了。
一排四五十层高楼后方的食肆一条街,林立的招牌之间不起眼的日式白灯笼,这时点餐厅里门可罗雀,而不远处的酒吧们则门庭若市。居酒屋介于之间。推开玻璃门,走下狭窄的楼道,掀开帘子,里头别有洞天。木质为主调的装修,打烊了的拉面屋,收银台前的瓷招财猫,七十年代老歌的背景音乐。他仿佛一下从异国回到了东京。两人挑了张靠墙的小方桌坐下,点了油炸豆腐、鸡肉串、烧鲭鱼、蔬菜天妇罗和烧酒,御幸又向他推荐了这家的梅子酒和清酒加苏打水调制的鸡尾酒。喝多了小心明早赶不上飞机,我也不想给师父添麻烦。泽村提醒一句,对方笑了笑,回道,我是被泽村同学小瞧了啊。应酬多了,这点算什么。
服务员离开时,泽村忽然紧张起来。御幸抽出公文包里的平板计算机,而他也埋头装作发短信,写了又删,不时抬头瞅瞅对面那家伙。印象中极少像这样和御幸单独相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偶尔,他们会一起看比赛录像,反省上一场的问题,分析下一场的战术;偶尔,会在牛棚里就再投十球五球的问题讨价还价;偶尔,会在自动贩卖机或者练习场旁边的楼梯上相遇,没营养地斗斗嘴。年少气盛的时候,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能够忍受长时间无话,也不会在心里拼命权衡有些话到底能不能说,该说什么。
“泽村在美国适应吗,英语能说多少了?”
“勉强能交流吧。复杂的情况下得靠师父翻译。”
“来段对话试试?”
“免了。你这家伙,还是这么混蛋。”
“哈哈。”
沉默。
“御幸还想过再回到球场上吗?”
“开玩笑,都多久没锻炼了,连规则都快忘光了。”
他在说谎。
“御幸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啊?”
“不分昼夜地盯着股票走势,偶尔和资本家们吃饭喝酒的工作~”
“有意思吗……”
“怎么说呢。”
沉默。背景音乐亦戛然安静下来。
酒菜都上齐了后,泽村忽然发现了这些饮料的意义。微醺的状态下两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醒着时无法自然说出来的话,都纷纷从心底深处的丛林里夺路而出,在这模糊了地理与时间的小酒馆的角落里。泽村把自己在日职的经历,来到大联盟的奇遇,这年整个赛季的历程都数了个遍。他也第一次听御幸吐槽工作和上司的事。说起在法国和克里斯相遇,以及那打不通的电话,御幸告诉他期间确实跳槽了,对方给他更好的职位和薪资。这在金融界太常见了。估计过一两年还会跳槽,或者辞职自己开公司。
御幸果然没变,对金钱名利就如同对胜利一样执着呢。
当然,我的梦想是弄个自己的棒球俱乐部或者球团呢。这时候应该爆笑,泽村。
有什么好笑的?超棒的啊,超棒!到时候我就去你的球队当ACE吧!
这我得考虑一下,哈哈哈。
情绪随着酒兴而高涨,白色的细颈陶瓷瓶子横七竖八地占满了小桌子。御幸把不知第十几个清酒瓶里倒空。收银台上电子时计跳到了零时。魔法消失的时刻。服务生收拾完桌子,拖完了地,客气地上前来告诉他们,该打烊了。夜晚短暂的纽约导览,隐秘的日式酒吧里一段交谈,第二天一大早回东京或者芝加哥的飞机。这就是他们八年来的全部了。忽然开始,又忽然结束的一切。
如果把威士忌之类的烈酒比作武将,日本酒大概更像是忍者,总让人以为还能再喝一些,隔段时间后才发现已经被不动声色地放倒了。沿着狭窄的楼道往上走,泽村一直靠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御幸上前来,搀着他的胳膊。逞什么强呢,明明自己走起路来也踉踉跄跄。夜空里霓虹灯装点的摩天楼群在他眼前旋转起来,像午夜另一场盛大的舞会,精灵的舞会,在人们归家之际悄然开场。
克里斯前辈的手机号是多少?叫他来接你吧?
他像是听了什么天方夜谭,茫然摇头。大脑的确尚在运转,而且兴奋异常,唯独不懂这么几个单句的意思。这意味着他们要道别了吗?不。最后御幸放弃了询问拍着他的脸颊说,还笑,笨死了。先上我那歇会儿再说吧。于是两人钻进同一辆出租车的后座,泽村像一滩软泥似的倒在出租车皮质座椅上。他觉得很累,想把脑袋靠上身旁御幸的肩膀。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高兴起来,全然把只能在那宽阔温暖的肩头再枕个二十分钟的事实抛在脑后。酒精此夜的魔力是把细小的快乐无限放大而将巨大的伤感无限压抑,八年来的虚空也好,即将到来的别离也好,从此往后茫茫人海中再也不会有这天的奇迹也罢了,这些与此刻就在他身边、带着担忧与一些说不透的情绪看着他的御幸相比全都不值得一提;仿佛只要祈祷的话,时间就能够定格,他就能一直存在于这个人的呼吸中直到全城灯火无数次熄灭又再亮起。
御幸在和司机交谈。几个英文单词钻进他的脑海里。纽约这热浪是有其缘由的,南方的墨西哥湾也许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泽村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抽搐后又像有火在里头烧起来似的,没来得及喊停车便捂紧了嘴。
到酒店的路上吐了两回。司机趁他第三次发作前赶紧在酒店门口把他们扔下。迷迷糊糊之际听到御幸叫来服务生,然后自己便像个沙袋似的被驮到旅馆的房间里。仰躺在软绵绵的床垫上,精油和某种熟悉的气味阻止了睡意对意识的进一步侵袭。啊,没记错的话,是那个人身上的香水味吧。
从前就是个给人添麻烦的家伙。你知道一个醉汉把另一个醉汉搬回来是多么不易的事吗。
御幸泡了杯热茶,给他灌了一大半,自己再把剩下的喝光。没觉得有什么解酒的效果,只不过把口腔里的异味扫空,换成苦涩无味的茶香。御幸靠着床沿坐在地毯上,深褐色的脑袋搁在他的手肘边,几缕不经意的发丝撩过他的皮肤。
“御幸。”过了一会儿,他试着喊了声。没反应,便换了个叫法,“御幸前辈。”
还是没动静。泽村挪开挡在眼前的手臂,仿佛使尽浑身解数才撑起身子,凑到那人的耳朵旁。“御幸一也!”稍微提高音量后对方勉强答应了一声,慵懒疲倦。差点忘了,他也是个醉汉。
“活着?”
“嗯。”
“睡着了?”
“嗯。”
“会着凉的。至少到床上来睡吧。”
“真的,好冷。”
伸手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掌,果然,冷得像冰一样。酒店里的中央空调正对着他的脑袋吹,而酒精代谢也在消耗身体的能量。上来,给你暖好了床。泽村借着醉意,半开玩笑地托着他的腋下把他往上拽。别搬别搬,我自己能动。喂碰哪呢。坐在地毯上的家伙装模作样地挣扎,两个大男人一上一下在床上扭打成一团。御幸的宝贝眼镜被他摘下来,随手扔在床头柜上。不可思议,皮肤只要隔着衣料触碰在一起,就变得很暖,变热,像被熔化掉似的,变得紧紧贴合不愿意分离。他们都察觉到了。可是谁都停不下来,这贪婪地汲取对方的温度的游戏,没有任何一方会是胜者。他的T恤衫被掀了一半,御幸的衬衫扣子也解开好几个,裸露的胸膛急剧起伏着,伴着凌乱急促的呼吸声,像坏掉的鼓风机。压在他身上的御幸表情背光,显得模糊而又温柔,往日始终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瞇起来,再睁大,定定地凝视着他,带着迷人的醉意,仿佛两团幽幽的琥珀色狐火。
“泽村?你为什么在这。”
御幸的声音在微微发抖。而他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手指头轻轻划过他的刘海,脸颊,描摹他下颌骨的轮廓,最后停留在干裂的唇上。指尖冰霜留下的痕迹,却是莫名的烧灼。第二次在青道碰上御幸的时候,似乎也被问过这么一句话。沿着墙根匍匐到他身后、歪戴着帽子的男孩子神色惊讶。后来发生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再说,在球场上打拼的时候有谁会在意呢。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因为入学了。因为想要在这所学校打棒球。因为想要一直打棒球。可他终究没有真正地回答过那天的问题。
“因为我遇到了御幸啊。”
如果注定要夺走他关于这个夜晚一切记忆,那么只要留下这个微笑就好了。记忆里从未见过御幸像这样微笑过,难以抑制、却又那么自然的温和弧线,像许愿的孩子忽然看到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般欣喜。褐色湖泊般的眸子里,只有泽村的身影和他的思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曾经不可接近的世界在他面前敞开一个细小的口子。稍微探进去也没关系,再触碰一下也没关系,变得脆弱了也没关系,感情稍微收敛不住了也在所不惜。隔着五厘米几乎贴着他鼻子的这个人,不是青道的救世主天才捕手,不是身为队伍核心的队长,也不是满世界跑的商界精英,不是记忆里的他,想象中的他,在人类世界里戴着面具斡旋的御幸。
这是离开了钻石场,离开了他所熟悉的世界,却从未淡出过他生命的御幸真正的模样。
两道闷雷声滚过静寂的天顶。零落的雨点拍打在落地窗玻璃上,将纽约不夜城消解,微缩,定影在无数细小的水滴中。下雨了。御幸侧过头看了看窗外,但在他试图撑着床垫起身之际,身下的人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后颈。
既然有过这般相遇,为什么要分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