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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雾中的小狐仙 我来带你进 ...

  •   次日一早,师徒俩登了张员外家的门。

      阿舍头回进这样的大宅子,一路东张西望,又觉得这大户人家院子虽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清,连下人都压着嗓子说话,白幡还挂在廊下。她正看那些飞檐走兽,前头有人引着,拐进内院一间厢房。

      床上躺着个年轻人,盖着薄被,面色青白,胸口却还微微起伏着,呼吸绵长,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阿舍探头瞧了瞧,小声问师父:“这是那张公子?瞧着像是睡着了啊。”

      玄清子没答话,上前在床沿坐下,探了探脉,又翻起眼皮看了看,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半晌,她起身,脸色沉了。

      张员外搓着手迎上来,声音都抖了:“道长,我儿……可是、可是能救?”

      玄清子没直接答,只问:“令郎是怎么病的,你再从头说一遍。”

      张员外抹着泪:“前几日,我儿去西山大雾寺上香,回程赶上雷雨,山里起了大雾,就迷了路。雨停才被人送回来,一进门就昏过去了,再没醒过。我们请遍了镇上的大夫道士,都说没病,又说不干净,可谁也治不好啊!”

      “魂没了。”玄清子淡淡道,“魂离体多日,被扣在了那山里。再不找回来,人就没了。”

      屋里登时哭成一片。张员外一家扑通跪了一地:“道长救命啊!我们倾家荡产也要救回我儿!”

      阿舍站在一旁,心口“突突”直跳。她偷偷看师父,见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师父接了这案,就一定要办成。

      她又想起那座雾山,想起那个住在山里的少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师父定下:明日进山寻魂。

      第二日天没亮,阿舍就醒了。她背着布袋,跟师父出了镇子,往大雾山走。一路上她魂不守舍,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盼着进山能再见到那少年,一会儿又怕进山真遇见什么邪祟,连累了他。

      正胡思乱想,走到山口,抬眼一看,溪边石头上,坐着个人。

      穿青布衫,眉眼清润,晨光里正低头拨弄着溪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弯起眼笑了:“你来了。”

      阿舍脸“腾”地红了,磕磕巴巴道:“你、你怎么在这?”

      “山里雾大,我熟路。”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带你进山。”

      阿舍又惊又喜,却猛地想起师父还在身后,忙偷偷去瞄。谁知玄清子只淡淡扫了少年一眼,没说话,也没赶他走,抬脚就先往山里走了。

      阿舍松了一大口气,冲少年眨眨眼,压低声音道:“那、那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少年应了声,却不动,只等阿舍走两步,才不紧不慢跟上去,跟她并肩。

      山里的雾果然重,白蒙蒙的,林子又密。玄清子在前头走得快,不一会儿就拉开一段距离。少年和阿舍落在后头,两人隔着不到半步,晨露打湿了青草,空气里一股草木清气。

      阿舍走两步,瞥一眼身旁的少年,见他安安静静跟着,心里那点欢喜就止不住地往外冒。她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你、你在这山里住了多久啦?”

      “很久了。”少年说,“打小就在这。”

      “那你肯定认得很多山里的东西。”阿舍眼睛一亮,指着路边一棵挂满红果的矮树问,“那果子能吃吗?”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着摇头:“那是蛇莓,看着红,其实苦,不能吃。你饿了?”

      “没、没有!”阿舍忙摆手,可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臊得脸都红了。

      少年没忍住笑了,弯腰在路边摘了几颗青涩的野果,又寻了片大叶子兜着,递给她:“这个能吃,酸,管饱。”

      阿舍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眉头都皱起来,却还是道:“还、还行,能填肚子。”她一边嚼,一边把那包一直揣在怀里的盐炒瓜子摸出来,塞到少年手里,“给、给你的!镇上买的,可香了!”

      少年低头看着那包瓜子,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你又惦记着给我带吃的。”

      “我、我说了要带的!”阿舍梗着脖子,“做人要守信!”

      少年没再说话,只把瓜子小心收进怀里,抬头看她时,眼里的笑意软软的。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说。少年教她认山里的花,哪是柴胡,哪是当归,哪棵树下藏着兔子洞;阿舍听得入神,又跟他讲山下镇子的热闹,讲她见过的那个红衣公子丽郎,讲她跟师父一路抓鬼赚盘缠的事。少年安静听着,偶尔笑一声。

      “对了,”阿舍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你是本地人,那你知不知道,西边那座大雾寺怎么走?张公子就是在那一带出的事。”

      少年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大雾寺在后山,荒了很久了,少有人去。”

      “荒了?”阿舍诧异,“不是说上香的吗?”

      “早先灵验,后来没人去了。”少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寺后头,有一片林子,常年雾气散不开,人进去容易迷路。”

      “哦……”阿舍似懂非懂地应着,却没留意到少年说这话时,眉间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她只顾着低头看脚下,避开横出的藤蔓,嘴里还念叨,“那咱们可得绕开那片林子走。”

      “嗯。”少年应得很轻。

      走了半日,日头高起来,山雾却仍是白茫茫一片,怎么也不散。阿舍走得腿酸,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捶着腿道:“歇会儿吧,我走不动了。”

      少年在旁坐下,见她额上沁着细汗,从怀里摸出那片兜着野果的叶子,里头还留了两颗青果,递过去:“吃吧,垫垫。”

      阿舍接过来,心里暖融融的,却不好意思独吃,掰了半颗塞嘴里,剩下的又递回去:“你也吃。”

      少年摇头:“我不饿。”

      “你骗人。”阿舍嘟囔,“走这么大半天,哪有不饿的。”她不由分说,把果子往他手心里一放,“吃!”

      少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颗青涩的果子,没再推辞,轻轻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的,可他眉眼里却漾开一点笑。

      “好吃吗?”阿舍凑过去问。

      “嗯,”少年说,“甜。”

      “骗人,分明是酸的!”阿舍瞪他,“我尝过了,酸得牙都要倒了!”

      少年却只是笑,不说话。

      阿舍被他看得脸上发烫,忙别开眼,站起来拍掉衣摆的草屑:“走、走了,别让我师父等急了!”

      她走两步,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回头一看,少年还坐在石头上,正低头把玩着掌心里那颗果子,眼里的笑淡淡的,又有点说不清的温柔。阿舍心口莫名地一软,忙又催:“快走啦!”

      少年这才起身,不紧不慢跟上来。

      过了这片林子,山势渐渐陡起来。前头的玄清子走得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过了山坳,不见人影。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叶响,和两人交错的脚步声。

      阿舍回头望了望,小声嘟囔:“师父也不等等我。”她看向少年,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师父特别凶?”

      少年想了想,认真道:“你师父不凶,只是护你护得紧。”

      “护我?”阿舍一愣,“她那是嫌我麻烦,天天催我赶路,还说前头有大事要办……”

      “她怕你有事。”少年打断她,声音轻而笃定,“我瞧得出来。”

      阿舍怔了怔,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师父一路塞给她的护身符,想起师父嘴上骂她、却总在她睡着时替她掖被角,想起师父那句“你只管记着,我们还要赶路”。她一直以为师父只是急着办事,可从没往“护她”上头想过。

      “你、你怎么知道?”她小声问。

      少年看着她,那双亮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就像我知道,你也是个心善的人一样。”

      阿舍脸一下子红了,磕磕巴巴道:“我、我哪里心善了,我就是个半吊子道士,连鬼都怕……”

      “怕鬼,却还要来捉鬼。”少年说,“这不就是心善么。”

      阿舍被他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头闷声走,耳根红得滴血,可心里那点欢喜,却像泡在温水里似的,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她正走得心不在焉,怀里的骨笛忽然“嗡”地热了一瞬,烫得她“嘶”了一声,脚步一顿。

      “怎么了?”少年回头。

      “没、没事。”阿舍摸了摸怀里,那热意又没了,笛子安安静静。她嘀咕,“师父这法器,老瞎发热,吓我一跳。”又想起自己那点小心思,忙补了句,“肯定又是哪个不长眼的鬼东西凑近了,我、我吓唬吓唬它!”

      少年没接话,却往雾深处望了一眼。这一眼,不像方才那样带着笑意,沉沉的,像是隔着重重雾气,在看什么他熟悉又忌惮的东西。可等阿舍抬头,他已经收回目光,又弯起眼笑了:“走吧,别落太远。”

      前头的玄清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步,正回头看着他们俩。她没说话,只等两人走近,才又抬脚往前走。阿舍悄悄吐了吐舌头,觉得师父这人真怪,老盯着她看。

      可她哪知道,玄清子方才那一顿,是把这少年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是善灵,身上没有戾气,是真的想护着阿舍。可她更知道,阿舍若动了真心,往后只会更难。

      她不好说破,只在前头走着,从怀里摸出一道叠得整整齐齐的护身符,随手递给身后的阿舍:“带上。”

      “师父,我身上有了。”阿舍莫名其妙。

      “多带一道。”玄清子头也不回,“山里邪乎。”

      阿舍“哦”了一声,乖乖接过来揣好,心里却嘀咕:师父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天色暗下来时,三人在山腰寻着一处废庙,靠着墙根歇下。那庙年久失修,塌了半边,供着尊看不出面目的泥像,香案上一层灰。阿舍生了堆火,烤着湿衣裳,靠着墙迷迷糊糊要睡。

      夜深了,火堆的光一跳一跳的。

      阿舍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觉得雾里有东西在看自己。不知过了多久,她一个激灵惊醒,冷得缩了缩脖子,一抬眼,却见洞口处立着个身影。

      是少年。

      他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背对着她站在庙门口,望着外头那片黑沉沉、雾蒙蒙的林子。夜风把他衣摆吹得微微飘动,他站得很直,像在守着什么。

      阿舍张了张嘴,想叫他,却见他忽然侧了侧头,像是察觉了什么动静。他回过头,隔着火光看了阿舍一眼,那眼里没有白天半点笑意,沉沉的,冲她轻轻做了个“嘘”的手势。

      阿舍心口一紧,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转过身,又望向那片雾深处,一动也不动,像一尊守夜的雕像。

      外头的雾,似乎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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