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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迷雾中的小狐仙 你、你别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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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三人就收拾着继续进山了。
越往后山走,雾越重,白蒙蒙的雾气贴着地皮滚,林子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像入了黄昏。阿舍怀里那支骨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隔一会儿就“嗡”地热一阵,烫得她心口发痒,隔一会儿又安静下去,反反复复,闹得她心里直发毛。
“师父,这雾咋这么重啊……”阿舍忍不住往师父那边靠了靠,“怪吓人的。”
玄清子没答话,只沉着脸走在前头。少年跟在后头,从进山起就没怎么开过口,脚步却放得极轻,眼睛一直盯着雾深处,像在找什么,又像在防着什么。
又走了一程,阿舍忽然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草木,也不是土腥,反倒像是什么东西烂了、沤了,混在湿冷的雾里,钻进鼻子,叫人直犯恶心。
“有东西。”少年忽然停步,低声道。
话音刚落,前头的雾猛地一滚,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雾里翻了个身。紧接着,一团黏腻的、青黑色的雾气,从那片浓雾里涌了出来,当中隐约裹着几张模糊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地挣扎着。
阿舍“嗷”一嗓子,差点一屁股坐地上:“鬼、鬼啊!”
那团雾气像是被她的声音惊动了,猛地朝她卷来。阿舍吓得腿都软了,可她还记得自己是个道士,一咬牙,下意识张开手臂挡在少年身前:“躲我后面!”
“你才该躲!”少年一把把她扯到身后,反手一推,那团雾气“啪”地撞在他身上,竟被生生挡了回去,散开些许。
阿舍瞪大了眼,又惊又急:“你、你疯了!那是邪祟,你别碰!”
少年没答话,只护着她往后退。前头玄清子已经拔剑迎上去了,剑尖挑着黄符,口中念念有词,一剑劈开那团雾气。雾里的人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又聚拢来,竟分成好几股,从四面八方朝三人缠来。
“阿舍!站我身后,别乱跑!”玄清子厉声道。
阿舍也想不乱跑,可她这会儿吓得手都在抖,怀里那张符刚掏出来,就被一股雾气“嗖”地卷了去,撕得粉碎。
又一股雾气趁她不备,缠上她的手腕,阿舍只觉得一股冰冷沿着胳膊往上爬,直往她眉心钻,脑袋“嗡”地一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往下倒。
“阿舍!”少年一声急喝,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生生把那股缠着她的雾气扯断。他自己却一个踉跄,被另一股雾气撞在背上,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唰”地褪了,白得吓人。
“少年!”阿舍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别吓我……你怎么样?”
少年撑着站起来,扯出一个笑:“没事……走,快走。”
“你们俩磨蹭什么!”玄清子一剑荡开逼到眼前的雾气,厉声喝道,“往山腰岩洞退!快!”
阿舍被这一喝惊醒,也顾不得怕了,咬着牙拽住少年的手就跑。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却始终没撒开少年的手。
那团雾气在身后穷追不舍,青黑色的气流卷起地上的枯叶,呜呜地嚎着,像要把三人生吞下去。
“走这边!”少年忽然反手拉着阿舍往左侧一拐,绕过一片乱石,低声道,“这石头挡得住它一时。”
果然,那团雾气撞在乱石上,散开又聚拢,绕不过去,只得从旁扑。三人借着地形,且战且退,终于钻进山腰一处背风的岩洞。
玄清子从怀里掏出几道符,飞快地贴在洞口,又咬破指尖,在洞口的石壁上画了个血阵。那团雾气追到洞口,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嘶鸣着扑腾了几下,终究没能进来,只在外头翻涌着,不肯散去。
玄清子喘了口气,沉声道:“那东西被我的阵挡在外面,一时半刻进不来。今夜先歇在这,明日我想办法镇它。”
她说完,又看了少年一眼,见他那张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眉头皱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转身走到洞口守着。
洞里只剩下阿舍和少年。
阿舍扶着他坐下,手忙脚乱地解下腰上的水囊,又不知该先做什么,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你伤着哪了?都怪我,是我没用,连个符都掏不稳……”
“不怪你。”少年靠坐在石壁上,气息还有些不稳,却还是笑着,“你是怕,不是没用。”
“你少来!”阿舍急道,“你那脸白得跟纸似的,还笑!疼不疼啊?”
少年摇摇头,想了想,又轻声道:“真不疼。我是这山里的,那些邪气,沾我身上,过两日就好了。”
阿舍将信将疑,还是把他的袖子挽起来看了一眼,见他小臂上青紫了一块,心疼得直抽气,忙低头要给他吹吹,又觉得这样太亲密,脸一下子红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少年看着她又急又臊的模样,眼里漾开一点笑意,却没点破。
阿舍臊得不行,别过脸去,闷声道:“你、你刚才为什么要替我挡?你不要命了?”
少年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你方才不也挡在我前面了么。”
阿舍一愣,想说“那不一样,我是道士,除妖是我的本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她方才挡在少年身前那一瞬,脑子里根本没想什么“道士本分”,她只是想,不能让他被那东西害了。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得洞外风声和雾里的嘶鸣隐隐传来,洞里火光昏黄,一跳一跳的。
洞口那边,玄清子背对着他们盘腿坐着,望着外头翻涌的雾,一言不发。可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
她没有回头,只忽然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阿舍浑身一激灵,猛地坐直了,那点子刚冒出来的旖旎心思,被这一声咳嗽震得七零八落。她偷偷瞄了师父的背影一眼,又心虚地低下头,老实了。
少年也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阿舍低着头,半晌,又抬起头,偷偷看他。火光映着少年那张白净的脸,眉眼清润,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明明自己还白着张脸没缓过劲来,却先忙着安抚她,这样一个少年,怎么会不叫人心里发暖。
她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轻轻搭到他肩上:“你、你冷,披着。”
少年一愣,低头看着那件带着她体温的衣裳,喉头动了动,却没推辞,只低声说:“那你呢?”
“我是道士,皮糙肉厚的,不怕冷!”阿舍挺了挺胸,又想起什么,臊着脸补了句,“再说、再说我师父给我带了好多护身符,暖和着呢。”
少年知道她在说胡话,却也没戳穿,只把衣裳往她那边带了带,像是想分她一半。阿舍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口一颤,忙别开眼,装模作样地去看洞口的火光。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洞壁上挨在一起。
“咳。”洞口那边,玄清子又咳了一声,这回没忍住,冷冷道,“衣裳不披回去,明日着凉了,我可没空伺候你。”
阿舍臊得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自己的外衫还搭在少年肩上,忙“哦哦”两声,手忙脚乱地要拿回来。少年却按住她的手,把自己的外衫褪下来,把阿舍那件递还她:“你的,你穿。我皮实,不冷。”
阿舍抱着自己的衣裳,看看他,又看看洞口师父的背影,红着脸嘀咕:“师父你也真是的,一个病人……我这不也是好心么。”
“好心。”玄清子嗤了一声,“好心一会儿全喂了山里的狼。”
阿舍不敢回嘴了,乖乖把衣裳穿回去,可又怕少年冷,磨磨蹭蹭地从布袋里翻出一件干净的中衣,也不看他,往他怀里一塞:“给、给你的!我师父给我多备的,你穿吧。”说完飞快别开脸,耳根红透。
少年低头看着怀里那件干净衣裳,没说话,只轻轻抱紧了,像是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你……”阿舍想找点什么话来说,打破这叫人脸热的安静,可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平时一个人在山里,都做什么啊?”
“看看山,看看水。”少年说,“有迷路的人,引他们出去。闲了,就在那庙前头坐坐。”
“就你一个人,不闷吗?”
少年沉默了一下,轻声道:“闷。可山就是我的家,我走不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今天不闷了。”
阿舍心口一跳,明知故问:“为、为什么?”
少年没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笑意,暖融融的。
阿舍被他看得连脖子根都红了,忙把头埋进膝盖里:“你、你别老看我!”
少年这才收回目光,轻声道:“好,不看了。”
可过了没一会儿,阿舍又忍不住,偷偷从膝盖缝里,往他那边瞥了一眼。见他正望着洞外的雾,侧脸安静,她心里那点欢喜,便像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怎么也止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阿舍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她心里便“咚”地一下,又后悔了。这话问得也太直白了,像什么?像她在盼着他答出什么似的。她忙又补了句:“我是说、是说……你又不欠我什么,还替我挡那东西,多不值当。”
少年看着她,那双亮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好。他张了张嘴,那声“因为我喜欢你”在舌尖滚了滚,可到底,只化作轻轻一句:“因为你是个心善的人。”
阿舍怔住了。她心里那根弦,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得厉害。她好像听懂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只低着头,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她想问他“就只有这个吗”,可话到嘴边,到底没敢问出口。
少年也没再说。他靠在石壁上,望着洞外那片翻涌的雾,眼里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沉沉的温柔。
他知道自己待她好,是因为什么。
可他是这座山的灵,走不了。她是要去边陲办事的小道士,迟早要下山。
他不能拖累她。
夜里,阿舍靠在墙角,迷迷糊糊要睡。
外头的雾还没散,火光快要烧尽了,师父靠在洞口,闭着眼,呼吸均匀。阿舍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轻轻走近,有一只手,把她滑落下去的衣角拉上来,仔细地替她掖好。
阿舍没有睁眼。
她不知怎么的,眼泪忽然就滑了下来,顺着脸颊,落进衣领里,凉凉的。
她知道自己好像,喜欢上这个山里的少年了。
可她是个要去边陲办事的小道士,他是这山里讨生活的少年,听说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就住在那山洞、那破棚子里。
她要是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她要是说了,他会不会为难?师父会不会生气?她自己又该拿这份心思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了师父那句“我们还要赶路,前头有大事要办”。她从前不懂师父为什么总这么急着赶路,现在也不懂,可她知道,她总有一天要下山,要跟着师父去边陲,去做那些师父嘴里的“大事”。
那他呢?他怎么办?
他一个孤零零住在山里的少年,总要有人照应的。她若走了,他是不是又要一个人,守着这座山,在雾气里,独自引着迷路的人出去,独自在那座泥狐狸庙前坐着?
她想得心口发疼,却又觉得,自己一个小道士,一个连鬼都怕、连符都掏不稳的半吊子,哪来的胆子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她又忍不住想,若他肯等她回来呢?
若她去边陲办完了事,得了空,还能再回这座山,还能再看见他坐在溪边石头上,笑着跟她说一声“你来了”呢?
阿舍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心里的欢喜和难过搅在一起,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干了,终是沉沉睡去。
洞口外,少年蹲下身,把那堆快灭的火拢了拢,添了几根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双眼里有说不出的温柔,和一点很淡很淡的、藏也藏不住的难过。
他没有吵醒她。
他只是在火光里,安静地守着,像守着这世上他唯一想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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