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岳晗

2、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第一世

　　第一世
　　鲜花如簇，已过肩头，空中白云朵朵，景致分外祥和迷人。步入天界，是我意料之外的，毕竟身为现代青年，认为神魔之说，纯属虚构。在这里才两天，我已经淡定的接受了事实，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感觉，比起先前在十三国时代的心态，现在的自己更像是活着的。偶尔想起，仍是不可置信，我竟然在那个时代里，不动声色的待了七年，无喜无悲，唯一留在心间的就只有那抹，日落昏黄里，出现在卧房门前的身影。
　　天外天，神魔大战如火如荼，我无所事事地坐在房里，一位身著银白铠甲英挺的男子走进来，是泉神，涓涓仙子的哥哥。他问：“妹妹，伤势可好些了吗？”我点头，泉神的目光如炬：“若非有天神自堕魔道，那些妖魔，怎会如此猖狂？”我问：“哥，神界众神，为何连只魔怪都制服不了？”泉神叹息：“神魔之子，幸否？”我未语，泉神继而道：“你我兄妹，同生共死，明日大战我定不会再让你受伤，别害怕。”我心中一暖，应道：“嗯。”
　　血腥弥漫的杀伐中，紫光如波浪，以迅雷之势，离我愈来愈近，然而与几个妖魔纠缠，我竟无法退却半步。我急中生智，从拔下头上白水簪念咒，瞬即数千水剑冲将而去，头发散落黏贴在脸上，刚想将簪子插回去，身后一阵凌厉的杀气劈来，我只觉寒意直入心脉，下意识的回身阻挡，然而，只是刹那，刀锋在我眼前戛然止住。来人一脸惊愕，直勾勾地盯着我，而我，也盯着他。尚未多想，我突兀地提醒：“小心啊！”措不及防，一片黑影掠过，我被卷入温暖的大氅内，倏地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
　　身边的啜泣声此起彼伏，我郁闷的想，好歹是神女，怎么个个都胆小如鼠呢？突然，几个相貌丑陋的魔怪走过来，挨个打量着我们，猛地，我被一个魔怪揪起来，他笑得极其阴险：“我要你。”我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另个魔怪将我扯了过去：“她是我先看上的！”两只魔怪自顾自的打了起来，忽而一道紫光从中劈开，那个黑衣男人凭空现身，他淡淡的扫了我一眼：“这女人，是我的。”所有魔怪都跪倒齐呼：“拜见魔尊。”我眨巴着眼，他倒是不管在哪里都挺风光无限的！
　　安静的跟在那人身后，我偷偷抬眼打量着他，挺拔的身形，依旧傲然。他比沈舟遥多了一分狷狂，少了一分纯粹，但再见时，还是教我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下。站定在石门前，那人回头冷冷开口：“要么，做我的奴隶！要么我将你赏给那些对我忠心耿耿的属下，我让你选。”说完，他径直走进门。我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很没骨气的也跨进了石门。我四处扫视一遍，忍不住开口：“现在的你名唤什么？”他抬眼惊诧的看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疑惑，他冷笑一声：“我们以前认识吗？涓涓仙子。”他语带讥诮，我恍然想起，他不识得沈舟遥的，不禁低头：“对不起，是我冒犯了。”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看，不再理睬我，躺上石床阖了眼。我站在床畔，有些气闷，沈舟遥是不会这么对我的。忽听他说：“向荣。”我一愣，嘴角微扬，果然，是同一个人。
　　躺在石床上，辗转难眠，这里的阴寒之气极浓，日夜的抵御使我此刻只觉筋疲力尽，却仍旧不敢入梦，害怕邪气侵体。正想着有没有其它办法，身后强有力的手臂一揽，我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向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快睡。”我惊讶：“为什么？”向荣凉凉开口：“不为什么，我不乐意让你堕入魔道，不行吗！”我无语，嘴这么硬，半晌之后，我说：“谢谢。”向荣不耐烦地怒道：“你再不睡觉，小心我扔你出去。”从那之后，每次当我困倦时，向荣总会出现在我身边，默默地为我抵御邪气侵袭。我知道，其他俘虏，大都因无法持久抵抗邪气，而由神仙堕为妖魔，可我，或许最该成魔，却依然仙气升腾。
　　一场恶战归来，向荣一身疲惫的走进石室，我迎上前，接过他随手递来的大氅，血腥气扑鼻，不由自主的，腿上竟是一软，向荣忙想搀着我，我下意识地避开，看到他腾空抬起的手，我有些尴尬的开口：“对不。”却被他打断：“刚才阿祺和阿萨又打起来了。”我脱口而出：“怎么回事？”向荣拿过我手中的大氅说：“他们达成和解协议，正商量好，阿祺走左边，阿萨走右边，结果撞到了一起。”我扑哧笑出了声。向荣也笑起来。除了不许我独自一人时踏出石室半步外，向荣对我没有任何要求，甚至他对我的态度愈发地好起来。
　　神魔树下，灵气逼人。我疑惑：“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向荣允吸着空气中的清新：“纵使能遗忘了深爱，也抹不去爱过的痕迹。”我更加疑惑，树桩下不知何时出现一对八九岁的孩童，男孩浑身浴血，双臂无知觉地垂在身侧，女孩笨拙的将衣袖撕成条，手指间溢出清水为男孩清洗血迹，包扎伤处。我直觉地走上前也想要帮忙，两个孩童却消失不见，突然，又出现在不远处，两个孩童追逐玩闹，笑声嘹亮清脆响彻云霄，我的眼中有泪水滑落脸庞。我问向荣：“为什么？我感觉，好熟悉。”向荣看入我的眸中，他的眼里似有神采在闪耀，他极其认真的对我说：“我只为你而来，一直都是。”
　　在石室里，向荣运功修炼，我躺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他。深思飘渺间，我想起沈舟遥，那时每日，在我见不到他的地方，他都在忙碌什么呢？忽听向荣开口：“那只是残留在我脑海里，些许久远的记忆碎片，你若想不起，就别去想了。”我问：“那个小女孩是我？”向荣点头，我半开玩笑的说：“长得一点都不可爱，对不对？”向荣答：“涓涓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我不禁轻笑起来，那也是我呵。当初，沈舟遥初见我雌雄难辨的模样时，也会秉持这般的感觉吗？
　　在魔界暗无天日的度过了不知多少天后，神魔大战迎来终结。看着向荣披甲上阵，我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事将要发生。临行前，我拉住他的衣袖，他泰然笑道：“还没谁能奈何得了我，你不必担心，我不在，不许睡着了哦。”我仍不松手，抬头微笑：“等你回来，我们成亲吧。”向荣一愣，随即吻了吻我的额角：“求之不得。”我说：“那我也听你的话，不乱跑，就呆在石室里。”向荣摸乱了我的刘海：“涓涓，等着我。”
　　我想，这一次，我动心了。即使没有那些青梅竹马的儿时记忆，但当他与沈舟遥重合在一起，即便他们的性情并不相同，我却舍不得再设心防。眼看着，自己在他偶尔流露的温柔下沉沦。有时，我会不受控制地想到沈舟遥，那个明明年纪轻轻，却强装成熟冷漠；沉默寡言，却体贴入微的少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我没有想到，迎接来的却不是向荣。泉神神出现在石门外时，我竟有一瞬的错觉，我仍身处在神界的闺房，而泉神站在门外却是为了看守我，绝望的感觉真实的仿似可以触摸一般。
　　泉神拉住我的手腕：“妹妹，别再一错再错了。”我甩开他，不禁质问：“我又不妨碍任何人，哪里错了！我不会回神界，你也不必浪费口舌。”泉神挡在我身前：“你不想知道那个凡人皇帝怎么样了吗？”我愣住，泉神毫不客气的说：“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人。”我不可置信的推他：“骗子，你胡说。”泉神轻轻挥手，我的眼前展开一幅画卷：深秋里的王宫院落，黄叶萧条，梧桐树下，一个华服男子，气质出尘，面容俊秀，却已是白发苍苍。岁月过早的在他身上留下了沧桑，沈舟遥额间微蹙，神情疲惫。有盈走来，想为他披上棉袍：“陛下，快要入冬了，当心着凉。”沈舟遥抬手阻止：“无碍，吹衣不再，朕便是生病，也不用怕会过给谁。”有盈哽咽：“王后若在，也希望陛下保重自己呀。”沈舟遥苦笑：“她那般淡漠，何曾在意过谁。”有盈劝解：“但是王后始终信任陛下能够一统天下，陛下切莫令王后失望啊。”沈舟遥垂眸不语，良久轻叹：“吹衣，她终究没信我。”
　　被泉神神缚住双手，穿过峰峦险峻的魔界，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魔界，神秘而处处透露诡异。我默默无语的跟在泉神身后，向荣并不是沈舟遥，沈舟遥仍活在凡界，而向荣是不死不灭的魔尊。是呐，怎么会是一个人！我为自己的错认而心绪杂乱，我突然弄不清楚了，我喜欢的是向荣？还是沈舟遥？明明是同样的相貌、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神态，然而，脑海里只是在反复回荡：他们不重合。
　　再次回到神界，看到歌舞升平的祥和，没有了魔界烟雾缭绕的阴森，我惊讶自己竟然有一种陌生感。天帝座下，泉神神拱手：“幼妹不肖，但请天帝念其迷途知返，从轻处置。”天帝沉吟良久：“涓涓仙子，你可认罪？”泉神焦虑的看向我，我瞪视他一眼，脱口而出：“不认，我没错。”泉神惊呼：“妹妹！”我继而补充：“神魔对立，就一定是正邪之别？天理昭昭，公道自在。神从不比魔显得高贵，魔却比神真实。”天帝震怒，百官皆跪，天帝以权威者睥睨一切的语气说：“既是如此，你也休怪天法无情。”我冷笑：“天法几时容情？天帝您高高在上，又怎能懂得情为何物？”天帝皱眉：“将涓涓仙子押解至索神殿受天戮。”
　　迷迷糊糊里，耳畔传来泉神的声音，我抬头，艰难地开口：“我真的失忆过吗？”泉神看着我，颇为痛心疾首：“你为何就不能放手？”我只看着他，不再言语。泉神笑起来，讥诮的说：“两次上索神殿，还是为了同一个人，涓涓仙子，你千年修行，就那么不值得珍惜？”我说：“向荣他说是为我而来，你觉得不可贵吗？”泉神的面露震惊，犹疑道：“神魔大战岂是儿戏？若不为权势野心，魔界怎可能服从。”我顿觉可笑，不愿再多说半句。泉神见我如此，良久才道：“我骗了你。”他手指轻点，水晶宝石出现在我的胸前，光亮一闪，隐匿在我的衣服里。
　　向荣来时，气势灼烧般不可阻挡。我被半吊在索神殿中央，神魂皆疲，视线模糊的看着他的身影，他显得好生气，我想，是气我说话不算数，没有老实的待在石室里吧。向荣朝我挥刀，斩断锁链，稳稳地将我抱在怀里，我喃喃道：“向荣，对不起。”向荣不理我，一手抱着我，一手专心对抗神兵，他下手又狠又辣，将来人皆打得魂飞魄散，我用力扯他衣袖，努力迫使自己睁开眼：“向荣，别这样。”向荣看向我，我却看不清他，他声音低沉：“涓涓，这一次，我定救你离开这里。”我笑起来：“好，我们离开这里，我想和你说会儿悄悄话，他们好吵。”向荣声音慌乱：“涓涓，不许闭眼！”我想说，我没有闭眼啊！但不知为何，却发不出声。耳畔惶然间，响起一声长啸，震彻九霄，是向荣！我思绪渐渐飘远，身体愈发轻盈起来，仿若云朵般游离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