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岳晗

1、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前言：

　　前言：
　　初春的阳光温暖而和煦，我独自坐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风中还夹杂些许寒意，四外一片安静，只留有流水消融的脆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四方形晶莹剔透的宝石，思绪混乱，不由得想起昨晚半梦半醒间，那一声声轻唤：我只为你而来。手指微颤，宝石滑落，在太阳的映照下折射出斑斓色彩，如同那个流星雨夜，划过天际的一束五彩光茫，竟被我握在手中……

　　第二世
　　锣鼓喧嚣，我呢喃：“好吵。”从迷梦中睁眼，窗外的光亮刺得我顿时清醒不少。我蹙额，家里的床何时调转了方向？刚坐起身，周围陌生的环境令我不由得一愣，难道我半夜被绑票？门突然打开，一群身着古装戏服的少女走进来，躬身问安。我脑袋短路，想着一定是还没醒，转身又躺回床上，然而，手却悄悄地掐上大腿，出其不意，痛彻心扉。任由少女们为我梳妆换衣，我郁闷的感到自己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随着喜娘的牵引，我身着一袭锦绣长袍，在万众瞩目中，步入厅堂。红毯铺展而来，花瓣从天撒落，一位衣著华贵的翩翩少年朝我走来，他的微笑璀璨夺目，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与他相握，并肩走上雕刻双龙的素白大理石阶。台下众人皆跪，齐呼：“天佑我朝，国运昌隆。”身旁的少年迳自将一个镶有水晶宝石的项圈为我戴上，看着宝石，我猛然惊醒，忽听他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王后。”他眸光流转，竟是明澈无瑕。
　　坐在富丽堂皇的卧房里，我迷惑不解，又觉真实无比。胸前的宝石隐匿了斑斓光茫，显得毫无生机。屋外一阵钟鸣，屋里一众仆俾陆续退出，我起身吹灭了所有的烛灯，漆黑一片时，忽听到有人淡漠地问：“王后都不等朕同眠吗？”我大惊，就是这个声音，多少次午夜梦回，不断响起。我转头，泪水猛地跌出眼眶。我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呀？”沉默半晌，那个声音回答：“沈舟遥。”很耳熟的名字，却想不起在那里听到过，沈舟遥语调低醇，略带讥诮：“这天还未亮，王后不会就已经把朕忘了吧？”我这才恍然想起，沈舟遥，是这个王朝年轻的帝王，而我是他的王后。我摇头，知道他不会看到，却没再开口。沈舟遥恢复平静：“朕在隔壁书房休息，你安心睡吧。”我疑惑地应答：“好。”
　　将开得正盛的鲜花摘采下来，我为自己编了一个花环，回看身后的一片狼藉，我不禁吐了吐舌。待在这里半月有余，我都已经淡定的认清现实，相信自己来此，有冥冥之约。可王宫里的人，却还没及时调整状态，接受我这个新王后，除了日常起居，仿佛将我当作透明人般，竟无人理睬我，真的是，无聊至极。
　　沈舟遥语音清冷：“谢爱卿，元堰修建的进度要三日一报。”我浑身一激灵，转身大叫：“沈舟遥。”沈舟遥停下脚步，看向我，眼眸里充满诧异，他身旁一众朝臣则像受了惊吓。我连忙鞠躬行礼：“陛下。”然而，众人一动不动。我疑惑地皱眉，我有这么不招人待见吗？良久，沈舟遥开口：“你们都退下，来人，传太医。”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医为我号脉，他思量半晌：“或许，王后福至心灵，这日忘之症也就不药而愈。”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被他的福至心灵逗乐，我哈哈大笑起来。沈舟遥看向我微微挑眉，点头让太医退下。我问：“我有过日忘之症？”沈舟遥蹙额：“刚刚在御花园，你身旁为何无人相随？”我摇头：“不知道。”沈舟遥转身准备要离去，我忙道：“等等。”却又想不出说些什么，正踌躇间，突听他说：“吹衣，记住了，就别再忘。”我不禁愣住。
　　隔窗观景，思索着沈舟遥的话，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走进来，跪倒在地：“奴婢有盈，叩见王后。”我忙上前扶起她。有了有盈的陪伴，便不觉得日子无聊，宫人们的态度也大有改善。沈舟遥每天只在傍晚前来看我，并且从未超过半盏茶。一时间，王宫里，关于我不得宠幸的流言四起。我依旧泰然处之，有盈却总为此愤愤不平。然而经常地，我会对着宝石项圈发呆，其实一直以来，我并不排斥到此，甚至早有预感一般。
　　时如逝水永不回头。转眼，已过三年。沈舟遥加冠之日将至，整个王城处处洋溢着喜气。我眼见着他褪去稚气，成长为能够独挡一面的少年天子，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勤奋与聪慧，虽没有优越于任何人，却仿佛注定非常人可比拟。而我，总是不愿踏出房门，每日最欣喜地便是午后的甜点，虽然没有吃胖，却懒得让人不忍直视。
　　有盈见宫人们都在忙碌，鼓动着我出去散心。当我们穿过精致盎然的亭台水榭，环境愈发幽静起来，我不禁拉住有盈：“我们回去吧。”有盈叹气：“王后，这还没走多久呢，您这样弱不禁风的可不行。”我无语，经过一面高墙时，絮絮细语隔着石壁传来，我不自主地站定，一个婢女说：“谁不知道，陛下从不与王后同房。”另一个婢女不以为意：“陛下早已心有所属，若不然，也不会迎娶个傻子。”我眉心一跳，傻子是在说我？一阵怒气翻腾，我跨进院落，看到那两个正凉衣服的婢女，面不改色地开口：“再说一遍。”两个婢女畏畏缩缩地跪下，我说：“有话便当着本宫的面说，何必背后议论。”她们没有了先前的有恃无恐，我反倒意兴阑珊，刚打算离开，一个婢女突兀地大笑，我疑惑：“你还有话想说？”那婢女站起身走向我：“风吹衣，你以为，除了身世，你有什么资格作王后。”我还未反应过来，那婢女已躺在血泊中，我看到有盈的发簪刺穿了她的胸口，顿觉恶心，转身便跑。
　　有盈不停地用眼角瞥我，我倚在床畔脑中一片空白。我问：“她是谁？”有盈慌忙跪倒在地：“奴婢该死，不该带王后乱走的。”我苦笑：“沈舟遥派你监视我？”有盈连连摇头：“陛下只是想保护王后。”我说：“有盈，我想听真话。”有盈突然沉默了，良久，才听有盈低语：“陛下其实，很在意王后。”我闭眼，酸涩得发痛，咬紧牙关：“你出去。”欢喜的气氛再也无法感染到我了。
　　百年大战终于打响。十三国割据，相对和平的景象被打破。王城中戒备森严，沈舟遥更加繁忙起来，每次见他疲惫的神态，我总觉得不忍。这日临近傍晚，我不经思索地将安神香点燃。这些年来，沈舟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虽然每天见面，我却仍对他一无所知。困意袭来，我强打起精神，懊恼得想开窗通风时，沈舟遥推开了门。我不禁打起呵欠，脸顿时绯红，沈舟遥询问：“没有午睡吗？”我摇头：“我睡过，只是又困乏了。”沈舟遥说：“那早些休息吧，朕明日。”我忙打断：“再陪我待会儿，可以吗？”没有等到回答，我走向他，拉他随我同坐床畔，沈舟遥笑起来：“我以为，你很怕我。”我努嘴：“我以为，你只会自称朕的。”他明显的黑眼袋竟使我的心狠狠一扯。沈舟遥似是安慰我：“朕没事。”我愈发理直气壮：“陪我躺下。”沈舟遥轻叹一声，顺从的躺在床外侧，我微笑：“自成婚以来，你还是第一次和我睡在一起吧。”沈舟遥未语，我也无意揭开旧事，继而问：“你知道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沈舟遥疑惑：“这是什么问题。”我说：“人类未解之谜呀！”沈舟遥思索起来，我安静的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缓，心也忽然平静下来。
　　清晨醒来，身旁的床铺早已冰凉，我毫不意外的独自起身洗漱。近日与沈舟遥相处，仿佛突然亲切许多，却也是仅此而已。这一年之内，沈舟遥坐镇王城，王师出其不意地迅速占领吞并周边五国，引起其他七国忌惮。七国联合，苦战数月，竟无丝毫胜算，反而内部矛盾层出不穷。
　　这日，我独自坐在花亭石桌旁纳凉。沈舟遥走来，坐在我身旁，我说：“陛下，今日可天色尚早呢。”沈舟遥不动声色地问：“你信我吗？”我微愣：“你有要事？”沈舟遥沉思半晌才答：“朕打算亲征。”我脱口而出：“不行。”沈舟遥笑起来：“信我可好？”我摇头故意道：“不信。”沈舟遥说：“我会平安归来的。”我低下头不言语。沈舟遥轻叹：“我若要一统这天下诸国，这只是第一步，不能退缩。”我佯装气恼：“你要去就去，与我何干！反正我哪里也不会走，只在这里。”沈舟遥明眸闪动：“我知道，只是想告诉你。”
　　整个宫城仿佛瞬间变清静了。我百无聊赖的躺在卧房的大床上，翻看着书籍，想让自己安神。可自从沈舟遥离开之后，我一贯地闲散竟也消失了，不停地在想，若他不适应颠簸、被人伤到，甚至丢了性命怎么办？七国联军打进王城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是调虎离山，出乎意料，沈舟遥居然也会中计。在有盈如鬼魅的武功保卫下，我逃出王宫。有盈告诉我，沈舟遥一定会赶回来，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然而，身后倏地燃起大火，王宫被笼罩其间，哭喊声不绝于耳。七国联军层层包围上来，联军首领看向我笑起来：“沈舟遥去救他昔日的挚爱，是不会回来的，你没有希望了！”我愣住，有盈忙说：“王后，别听他胡说。”我充耳不闻：“将军是想讲故事吗？”
　　有盈护在我身边，打退了攻上前的敌人，身后的火海依旧吞噬着王宫的断壁残垣，联军的数千精锐骑兵皆以居高临下的神态睥睨着我，联军首领徐徐开口：“风吹衣，到头来，在沈舟遥眼里，你还是比不上她。”我终究还是知道了，那些我有日忘之症的过去。风家的降灵珠，能够起死回生，风吹衣嫁与沈舟遥是场双赢的交易。他救了挚爱，那位姑娘是十三国第一美女；风家人有了避风港。而我只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有一天，沈舟遥想迎娶心上人时，可以毫无顾忌的休离我这个傻瓜。我想笑，但却笑不出来，努力保持着平静，淡淡开口：“这些年，他若想报恩，那真是找错人了。”有盈扑向我，却被我推开，有盈声音带了哽咽：“王后，不要放弃。”我摇头，不是不想坚持，只是不敢坚持，我宁愿守住此刻心中的执念沉沦，我说：“去告诉他，我信他。”
　　我转身，不顾一切的跑向了那片火海。众人的阻拦，竟也丝毫没有影响到我的速度，看着滚滚卷起的火焰，我却没有恐惧之感，只是，不知为何，我脑海中不断闪放沈舟遥或是自信或是疲惫的笑容。离那场满城锦绣的盛婚，已有七年，我一直在努力保持着距离，而他在努力粉饰着太平，我们之间从未有爱情，但我却喜欢上了他。我默想，沈舟遥，我相信你，信你定能一统诸国，成为天下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