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十三、妮可·罗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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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墙后
当乌索普的火焰弹准确地洞穿司法塔顶端那面神圣的旗帜时，妮可·罗宾的双手被海楼石手铐锁在身后。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身体的最深处好像有什么沉睡着的东西骤然抬起头，仿佛遭到电击一般动弹不得。
赤红的烈焰热烈的吞噬着白色的十字旗，火焰像是要灼伤她的眼睛一般，在苍蓝如洗的天空下熊熊燃烧。
就在这一瞬间，好像听到了来自身体最深处的，灵魂缓缓颤抖起来的声音。
后来罗宾回想起来时，其实一点也不记得那时斯潘达姆在自己身边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心里想了些什么，甚至连娜美事后告诉自己的，脸上涕泪横流的失态也没有丝毫的印象，那时的记忆里，满满的只有草帽船长如夏日里最洁净清澈的阳光一样爽朗透明的笑容，和那声仿佛融进了整个世界的自负与高亢的喊声。
“罗宾，说你想活下去！”
心脏颤抖起来，被太多纷乱的感情涨得饱满，快要炸裂开了……
原本，是想独自一人度过这一生的。二十年的漂泊与流浪，整个世界的背叛和厌恶，她被压在这个巨大的暴政机器的最底下，所有的美好都背对着她，她快要溺死在绝望里了，无路可逃。
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微笑着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厌恶也好憎恨也好，虚情假意也好心怀鬼胎也好，都与她无关。早已经不抱希望了，她是恶魔之子，是世间的罪人，怎么可能会得到伙伴……
可是这些同伴们，就那么突然地插进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丝毫犹豫地跨过从未有人逾越的距离，温柔地、强硬地，向自己伸出手来——用不容拒绝的姿态。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不经意的一抬头，就看见他们站在自己面前，带着温暖的笑意。
“我们来接你了，罗宾。”
曾几何时也想过，太累了，太疲惫了，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就这样死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那时的她和死亡之间好像只隔着一道帘子，死亡是模糊的，抽象的，没有什么感受。直到这一刻，她忽然看清了死亡的模样，好像它突然来到了她面前，张牙舞爪的狞笑着，每一颗牙齿都那么鲜活真实。
她突然在这一瞬间那么深刻的明白——死亡，就是再也不能和伙伴们在一起。
原本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搭上了一艘普通的海贼船，对他们原本只是单纯的喜欢吧，什么时候竟变成这样强烈的感情了呢……
想要活下去，想要和他们一起去大海上冒险，想要这一生，再也不放开他们的手……
轻轻甩了甩头，像是要挥开那些突然涌上来的繁杂心绪。深黑的紧身外套，衬着头顶上苍蓝如洗的晴空，使她沐浴在阳光下的背影显出一种色彩分明的，决然的美丽。
“我想活下去！把我也一起带到大海上去吧！”
从没想过，自己也配有这样的奢望，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选择命运的权利，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获得自由的那一天……
那一刻，心情像阳光下的大海一样清澄透明……心脏极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飞扬起无法抑制的快乐，带着强烈得真实得快要撕碎身体一样的感情……
去他妈的，跟上吧！
或许谁也不会相信，象征着世界政府最高权威的司法岛和艾尼爱斯大厅，驻守在这里的整整一万兵力，还有号称史上最强的CP9，竟然会在一群初出茅庐的毛头海贼面前溃不成军。
但这确实发生了。
库赞来到激战后的司法岛时，他看到的是海面上几艘正在缓缓下沉的军舰，被毁坏得面目全非的司法塔和踌躇之桥，以及尚未散尽的硝烟里士兵们此起彼伏的悲鸣。
他骑着自行车站在冰面上，淡淡的审视着眼前的这片惨状。海面上被互相冲撞得开膛破肚的军舰静静的燃烧着，像是在为这个曾经神圣的岛屿举行着火葬。黛蓝的夜幕下，那股灿烂的亮橘色映红了他的半边脸，深黑的瞳孔中，赤红的火焰诡异的跳动着，颜色是热烈的，但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没……没想到您大驾光临，我们一定会继续追击……”电话虫里传来部下恐慌得不知所措的声音。
库赞只是安静地凝视着远处被火焰染上一层暧昧而嘲弄的绛红的天空，带着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从没想过，这群小子能做到这个地步。面对巨大而无情的政府机器的巨轮，他们不但没有被碾作尘埃，反而迸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顽强地在这个巨大的命运漩涡里掌握着自己的方向。
这个赌注，自己是不是下得太大了呢？
妮可·罗宾，这次是否真的，得到想要的自由了呢……
“不必了，已经用上了国家级战力屠魔令，却换来这样的溃败，这一次，是我们输了。”
愿赌服输，如果再继续纠缠下去，不识趣的就是我库赞了，对吧，草帽船长？
说完这句话，库赞挂掉了电话。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又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缓缓向远方的海面行去。
寂静的星夜里，既没抛光又没打磨的旧自行车随着脚踏板的轮转发出啾啾的低鸣。在大海上稀疏的灯塔光亮照射间隙的明暗里，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复又消失地骑行着，如同夜海下缓缓起伏的鲸鱼，时有时无地在沉沉的夜幕里远去。
当库赞来到水之七都的时候，卡普的军舰正停在港口。他刻意躲开了驻扎在海岸边的海军营地，仍是不慌不忙骑着自行车驶上拥挤繁忙的街道。
繁华的都市还残留着飓风肆虐过的痕迹，但空气里却似乎洋溢着快乐和欢喜的气氛。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迈着大步急急跑过他身边时，兴高采烈地咯咯笑着。
“快去看啊，海贼们在开宴会呢！”
库赞抬起眼睛向人们聚拢的地方看去，露天烧烤，美酒，泳装女孩，的确是很热闹的宴会。
除了那个端着酒杯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喧闹的人群的女人，萦绕在她周围的静谧就连时间经过她身边时都似乎停滞不前。即使过去那么多年，那种似乎已经在她身上生了根的孤独却还是和尘世的喧嚣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库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缓长吁出一口气，走过去倚在她身后的墙上。
出声叫住她的时候，清楚的察觉到墙那头的身子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他们静静地背对着对方，中间隔着一道墙的距离，寂静在互相交融，恍似海天相接处的坦荡宽广，同样的深邃，同样的纯净，同样的寂寞里惊天动地的坚忍。
“你终于，找到栖身之所了吗？”
“……是的。”在开口前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犹豫，但吐出来的字眼却是清晰有力的，如同北海的冰原上那些沉寂了上亿年的冰川一样坚决。
像是忽然间被一道清醒的电光击中了心灵，闪闪发光的波浪仿佛在一瞬间从心底的最深处奔涌上来，毫不留情地冲破回忆的枷锁，狠狠地践踏过他的身体，激烈得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承载不起这么多往事的负重，他不禁羡慕起树影深处那抹翠绿是如此的新鲜，明亮的空气是如此的从容，身后热情欢闹的人群是那么的无忧无虑。
心里某个角落传来冰封碎裂的声音，一种莫名的带着温度的情感在他早已冰冷而坚硬的灵魂中蔓延，他用尽了所有的努力才想起，那种情感是怀念，怀念的深处是温柔。
在记忆中流逝的那些混混沌沌的日子里，在那些迷迷蒙蒙的岁月中，他只抓住了一缕细细的线，那就是妮可·罗宾。
当年的库赞其实并不真正理解罗宾的孤独，他只是以他敏锐的洞悉能力捕获了这个稚嫩的女孩隐藏得至深的痛苦与脆弱，那些细微的，甚至无法被旁人察觉的默契，自那时开始便在两人之间悄悄地蔓出芽来，无声地填满了那些本应该是贮藏着敌意与疑虑的每一个空隙。
在北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三年里，他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陪在罗宾身边，不是他不愿意，只是因为他认为她应该很坚强。在过去那么多的时间里，她始终是独自一人，不管是面对世间的冷眼也好，还是面对黑暗与阴谋也好，她都坚强地生存下来了。她始终沉默而庄重地承受着自己的命运，如果让她感到自己是她可以依靠的人，那对她是一种伤害，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或许就会再度变为敌人。
而那时的罗宾也明白，库赞是不会爱她的，无论他对自己的感情多么接近爱，那也成不了爱。他的爱是分给了世间万物的平等的爱——他连留给他自己的爱都那么少——而她想要的，是一份仅仅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毫无保留无所顾忌的感情。
或许她有点自私，有点狭隘，可她真的那么希望有一个人的感情是仅仅对她一个人的，她不愿和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中的什么人一起去分享这样的感情，她不希望她爱的人所给她的，只是那个人把感情分成了许多份以后剩下来留给她的那一小份，那样不够，她的生命和灵魂中已经有太多被孤独侵蚀出的空洞，那么一点是填补不了的。
与其徒劳无功，不如不要开始，库赞给不了她那样的感情，更何况他本就不应该被这样的感情所束缚。他是位高权重，声名煊赫的海军大将，他终将回到他属于的世界里，她尊重他的选择，因为退回原点，至少他们还能各自完整。
库赞从不曾惋惜罗宾不爱他，他只是觉得遗憾，为什么他不能更早一点明白。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当年，他一定会去陪着她，不管她是否爱他。
他终于明白，她身上承载的不仅是他真实的回忆，还承载着他真实的心痛和眷恋。
牵挂一个人是件好事，可以让人变得更温柔，更坚强，变得比原来的自己更好。
只是遗憾之所以成为遗憾，就是因为它们永远也无法弥补。
那么多深深的遗憾，穿越过时空，飘落在那些快乐的，悲伤的，宁静的，激荡的岁月里，像一个个悄然无声的叹息，渗透进生命，渗透进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库赞无声地笑了，他直起了身子，迈开大步，消失在那片深邃的树林深处。
“那就好好活下去吧，奥哈拉还没有灭亡。”
罗宾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着从墙背后传来的冰冷气息渐渐微弱，直到那股气息完全消失，才感觉到仿佛被冰冻了一般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动弹的知觉。
突然，罗宾把手中的酒杯一摔，发疯似地狂奔，绕过了那堵墙，她急匆匆跑上台阶，焦急地大喊。
“青雉！”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墙壁上两道硕大的冰凌，树影深处，漆黑的树干上缀着层层枝叶，笼罩在一片暧昧不明的墨绿色中，青得仿佛要刺痛人的眼睛一般。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原本轻松惬意的心情，此时却变得纷乱，复杂，烦躁，而且不知所措。
她想，她追出来干什么呢？
是想再见一见这个在自己过去的生命里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的人？是想感谢他放过了草帽一伙，放过了弗兰奇一家？还是想告诉他，她已经找到了萨龙告诉过她的一直在等待着她的伙伴，她此后的生命已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追出来的那一刻，她什么也没想，像是想说的太多，却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直到喊出那个名字时，意识才骤然清明起来。
他从前叫她妮可·罗宾，现在依然叫她妮可·罗宾，没有更亲昵的称呼。
她从前叫他库赞，现在叫他青雉，同样没有更加亲昵的称呼。
他们就是这样。他们是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的人，对这种短暂的相遇来说，巧合和空虚在其中所起的作用，要比其他的一切都更加重要。这种相遇没有未来，如同行驶在深夜里的一列火车中相对而坐的两人，他们沉默的脸庞倒映在深邃的车窗上，各自擦肩而过，只留下身后的汽笛寂寞地渐渐远去。
开始和结束，都是同样的沉默，惟有时光悄然无声飞驰而过。
“喂，罗宾，看这边！”
听见同伴的喊声，有些惊惶地回过头去。草帽船长一如既往不顾形象地表演着白痴一样的特技，乌索普和乔巴在一边兴奋而崇拜地拼命拍手，娜美也一如既往气急败坏地教训着这帮问题儿童，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不敢去相信。
看得久了，心，忽然踏实下来了。
这一刻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快乐，生动得仿佛连天边地平线上那刚刚升起的苍白的新月都焕发着新的生命。
焰火升起来了，绚丽的烟花在深蓝的夜幕下毫无保留地绽放开来，五光十色的，渲染了一天一地的辉煌，苍寂的夜空灿若虹霓。
罗宾的笑容明媚得仿佛这长夜的黑暗中也有了光亮，那双总是带着优雅的冷漠的眸子，竟然在这一刻忽然焕发着生气勃勃，晶亮璀璨得夺人心魄。
哪怕最不幸的人生也会有阳光明媚的时光，就像无论多么荒凉的沙砾石缝中也会长出小小的幸福之花。这一瞬间她走了二十年，而她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也走不过去。
无论如何，她的身边已经有了这些肝胆相照的同伴，她已经不再孤单，奥哈拉和屠魔令的噩梦已经无法再束缚她，她终于，终于自由了。
这就够了。
毕竟他所在的地方，终是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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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赞扶着自行车，看着眼前拦住了他去路的绿发剑士，有些困扰地挠了挠一头黑色的卷毛。
“你来这里干什么？”问话的时候，绿发剑士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毫不畏惧的盯着他，眼神凶狠而警觉。
“嘛嘛，放轻松点，年轻人，别像只刺猬一样，”库赞慵懒地扬了扬手，“说我是来散步的，你恐怕不会信吧？”
“你跟妮可·罗宾说了些什么？”绿发剑士毫不放松，苍鹰般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过来，语气越发森然。
库赞有些无奈地挑起眉梢，喂喂，再怎么说我也是堂堂海军大将，就这么被一个海贼指着鼻子威胁，这也太没面子了吧。
慢慢伸了个懒腰，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那片被焰火染成炫彩的天空，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移到眼前剑拔弩张的剑士身上，淡淡地问：“对妮可·罗宾……你决定了吗？”
绿发剑士的面孔一瞬间僵了一下。他看了库赞好一会儿，紧捏着刀的手渐渐松开，毫不示弱地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坚定得好像海底被锤炼过上千万年的岩石。
“我会一直陪着她。”
库赞静静地笑了，他重新骑上吱吱叫的自行车，从绿发剑士身边经过时，若无其事地对他说：“快回去陪她看焰火吧，她很喜欢看的。”
看着绿发剑士听见这句话时一脸的吃惊，库赞的嘴角浮起一丝诡计得逞般的笑，心情在一瞬间变得特别好，几乎有种轻快的得意。
小样儿，就算你现在信誓旦旦的要陪在她身边，当年我陪她在北海看极光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样也好，至少他终于知道在这些年里，罗宾的生命中还有爱的存在。
这就够了。
结局是什么，并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十三、妮可·罗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