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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十三、妮可·罗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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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阿拉巴斯坦
当库赞再见到妮可·罗宾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剪短了。
六月的阿拉巴斯坦,头顶上的烈日爆烤着龟裂的大地,干燥得不带一丝水分的空气热得发烫,天边的视野有些变形,气流变幻着稀奇古怪的影子。
头顶上的吊扇有气无力地缓缓转动,破旧的扇叶切割着从窗口照进来的灼烫惨白的阳光,忽明忽暗的,在木制的酒桌上投下一道道规律的阴影。
库赞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只穿了薄薄的一层衬衣和外套,可还是热得难受。感到背后似乎有点点汗水渗出来,那种湿热的不适感让库赞的心情也莫名烦躁起来。
对于习惯了冰冻和严寒的库赞来说,这种炎热的气候是他一向都十分讨厌的。
狠狠灌下一口冰镇雪莉酒,那种从喉咙口直通进胃的冰凉舒爽的感觉让库赞说不出的受用。轻轻眯上眼睛回味一下,再睁开眼时看见不远处的桌子旁有几个年轻女孩正偷偷朝这里看,带着一丝胆怯和不安的神色。
自己的装扮是不是太打眼了——库赞这么想着,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直直地盯着那几个女孩看。看着女孩们脸上明显流露出惊慌警惕的神情,库赞有些无奈了。
那个金发女孩脸蛋长得挺漂亮,那个穿白袍子的女孩虽然全身都被罩着,想必身材也很不错吧——心想反正已经盯着别人看了,干脆若无其事地把话说完吧。
于是库赞露出他那自以为桀骜不驯帅得惊天动地的笑:“啊啦啦啦,几位小姐过来一起喝一杯吧。”
看着女孩们脸上几乎称得上惊恐的表情和集体落荒而逃的样子,库赞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看来应该多花一点时间练习撩妹技能了啊。
此时此刻,能让尊贵的海军本部大将屈尊来到这个满是黄沙和荒漠的炎热国度的,只有一件事。
——不对,应该是两件。
就在上个月,海军本部接到了世界政府发来的秘密调查报告。在阿拉巴斯坦似乎发生了一些异变,持续了三年的大旱使得越来越多的人死去,叛乱军与国王军的对峙也越发严重。政府已经好几次派人去询问情况,但阿拉巴斯坦国王寇布拉·奈菲尔塔利却数次拒绝了世界政府伸出援手的试探,在阿拉巴斯坦发生的一切显得越发扑朔迷离。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海军本部还不至于劳师动众到要出动大将的地步。从海军在阿拉巴斯坦的密探发回来的情报来看,在这场叛乱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巴洛克秘密工作社在背后操纵的黑影,而这个秘密工作社幕后的组织者,就是王下七武海克洛克达尔。
更为重要的是,那个一直掌控和运作着整个工作社的神秘女人,竟然是世界政府通缉了二十年的要犯,妮可·罗宾。
王下七武海与能解读古代文献的学者——这个组合让世界政府本能地警觉起来。作为政府默许的持有特权的大海贼,财富对克洛克达尔来说唾手可得,他既然肯花费整整三年时间耐心地在阿拉巴斯坦布下这样一个局,还召集了妮可·罗宾这个危险分子在身边,从这一刻起,整件事就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窃国事件了。联想到那个从遥远的古代流传下来的传说——记载着古代兵器“冥王”的历史文本就保存在阿拉巴斯坦深藏的某处——八百年前奈菲尔塔利家族拒绝迁入圣地玛丽乔亚,执意要坚守在阿拉巴斯坦这片大地上的原因,世界政府早就有所怀疑。
“你听着,青雉,”在库赞出发之前,战国特意叫了他的代号,两张悬赏令摆在他面前,他看着库赞的眼神冰冷认真得让人害怕,“这次去阿拉巴斯坦,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找到‘冥王’的下落。其他的事不用你管,你要记住,一定要抢在克洛克达尔之前找到‘冥王’,决不能让任何人得知古代兵器的所在!”
“还有,”战国的眼里忽然有一道犹豫的神色闪过,只一瞬,随即沉淀成坚硬而深不见底的玄黑,“料理了妮可·罗宾。”
“你给我记着,要是你这次敢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我向神圣的海鸥旗发誓,我绝不会宽恕你。”
库赞静静地站在战国面前,沉默着聆听战国语气森冷的训话。他看着那张悬赏令,上面还是她八岁时的样子。散发着柔软光泽的黑发,形状优美的湖蓝色眼睛,抿紧了的嘴角带着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严肃,精致的面孔上染着阴郁的色彩,的确是很像传说中让人谈之色变的“恶魔之子”的模样。
库赞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她十八岁的模样。他想起她美丽而无情的眼睛,想起她总是随意束起的,长过腰间的极黑的头发,想起她总是绷紧的单薄瘦弱的身躯——那种坚强而又脆弱的感觉,真的会不知不觉让人生出一丝怜惜的爱意……
凝视着悬赏令,库赞的双手微微捏紧,混合了不安与苦涩的心情静静地在胸口弥漫开来。
……可是已经被注定的,终究是无法改变。
他悄悄潜入了雨地,暗中调查巴洛克工作社的黑幕。对常年主管海军情报的他来说,摸清克洛克达尔的阴谋简直易如反掌。初时他有些诧异,他惊讶于克洛克达尔竟然能花费这么多时间和心血谋划如此庞大而井然有序的政变阴谋,看来他对“冥王”的确是志在必得。
不过当他想到妮可·罗宾时就释然了,对于这个女人优秀的头脑,他从来不曾怀疑过。
他静静地站在窗外注视着她。和十年前不同,眼前的女人已经褪去了当年少时的青涩,多了一份成熟女人的魅力。和当年一样又大又美的眼睛,眼波流转时带着妩媚的风情,她戴着白色的牛仔帽,一身利落的白色外套显出腰身的纤细,当她抬起乌黑的睫毛微笑时,精致的脸如同枝梢的一朵百合般缓缓绽放,洁白而妖娆。
曾经的长发已经剪短,那些柔软得如同最光滑的丝缎般美好的黑发,现在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夜风起来的时候,发梢轻轻扬起,温柔而急促地拂过她小麦色的脸庞。
那么漂亮的头发,剪短了真可惜——库赞不无遗憾地想着。
隐藏在她察觉不到的阴暗处,看着她听取巴洛克工作社的特务们传回来的情报,安排合适的人去执行秘密任务,计算理想乡作战所需要的武器和人数,还有,召集工作社的高级特务们,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罗宾一直是微笑着的,很安静很温柔,好看的嘴角略微扬起,一直在淡淡地笑。
不过是毁灭一个国家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族的挣扎,人民的痛苦,这片被无边无际的风沙所覆盖的大地的悲鸣,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的痛苦,她早就尝过了。
凝视着她很久,库赞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理智地遵循着战国的命令,理智地告诫自己不要做出多余的事,理智地看着她押着阿拉巴斯坦国王寇布拉·奈菲尔塔利来到王家陵墓的地下密室,解读保存在那里的历史文本。
甚至,他理智地看着她欺骗克洛克达尔,看着克洛克达尔的铁钩贯穿了她的胸口。
胸口涌出的鲜血染红了纯白的外套,激烈的鲜红从胸口一直浸下来,那么多一大片一大片的血,每一滴都带着一丝她的生命力离开她的身体,像是葬礼上妖娆不祥的花朵,悄然开放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她的容颜苍白而宁静,她的唇边甚至还有隐隐的释然的笑意。
四周一片黑暗,崩塌的地下陵墓在动摇,砖石碎砾雨点般纷纷落下,那片妖冶的艳红生生地灼疼了他的眼睛。
库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能如此理智。
按照战国的吩咐,此时他应该抓住妮可·罗宾,把她带回本部,盘问她“冥王”的下落。但他发现,那一瞬间,他竟然犹豫着不敢伸手去拉她一把。
叱咤半生,心性意志都如钢铁般坚强的海军大将,这一生中屈指可数的几次犹豫,几乎每一次都与妮可·罗宾有关,虽然这一点他一直到后来才发觉。
在那一刻,透过她脸上极轻极淡的笑容,他看到的是命运之神在宿命的深渊之中对他诡异地笑。
他想起了那个古老的预言。
曾经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偷偷潜入世界政府图书馆的禁区,寻找那丢失的一百年的历史。虽然图书馆内浩如烟海的古本中对八百年前那次战争的记录十分稀少并且相当晦涩,但从一些支离破碎的传说中,一个传说的巨大王国的轮廓却渐渐清晰。
据说它被毁灭的原因是那片大陆上的人们已经慢慢拥有了可以和全世界对抗的力量,让人恐惧的武力,思想,和智慧——这些本来不会为人类所拥有的,禁忌的力量。
也许他们也知道自己逃离不了毁灭的结局,所以他们留下了一些关于那些湮灭的真相的微小线索,和三样威力绝大的兵器。他们期待着在遥远的未来的某一天,有人能够发现它们,重新掀起时代的巨浪。
所以他们留下了一个预言,而窥探真相的线索,在那个预言上。
预言之中,当三大兵器重现于世间之时,便是时代交替的到来。
所以几个世纪以来,世界政府始终处心积虑地寻找古代兵器的下落,他们必须要抢在有人知道那个预言之前找到它们。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可以毫不在意地消灭任何一切敢于窥探那段空白历史的人或事。
这个世间的生命、尊严、思想,和维护他们的统治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就是妮可·罗宾永远挣脱不了的命运。
他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情景来。那时她的黑发上流淌着夜空中的五彩绚烂,她清澈的眼睛融进了像是雨水洗过后一尘不染的洁净。他看见她纤细的手臂环抱着膝盖,那样柔和而悲哀地注视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高远的苍穹,亮丽的眸子里,美丽的光芒在变幻流离。
“库赞,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活下来?”
库赞忽然想流泪。在他眼前出现的好像还是十八岁时的她,他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虚幻,但她的痛苦却如此清晰,仿佛时间倒回了那个夜晚,她的悲伤和孤独传达到他的身上,那时他只是一言不发,他并不真正了解她的生命可能就是一场错误。
是他给了她这样的人生,而这二十年来,他却让她独自承受那样的痛苦,过去不曾,将来也无法为她分担任何一点。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她的绝望和疲惫。她微笑着靠在摇摇欲坠的石墙上,任凭身躯一分一分沉溺在越来越浓厚的黑暗里。她的笑容焕发出一种如月光般透明柔和的淡淡光辉,纤长的身影在晦暗中显出极其清晰的轮廓,苍白得有些不真实,仿佛一个带着裂纹的淡薄幻影,只要轻微地触碰一下,便要整个碎裂消逝一般。
就让她这样死去,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吧……
可是当红衣的草帽少年站起来时,所有的虚幻便立刻消失了。他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碎裂的阳光,他脸上的固执像是融进了一个世纪的坚定,比夜还要深的眼睛具有无比强烈的存在感,仿佛要刺破人心一般无所畏惧的笔直。
“为什么我非得听你的话不可?”
毫不在意地说完这句话,那团赤红的身影便一跃而起,仿佛要划破苍穹一般决然。
妮可·罗宾惊愕而愤怒的神情全数落在库赞眼里。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良久,抬起头慢慢长吁出一口气,突然轻笑出声。
真是个喜欢乱来的小子,和他的爷爷一模一样——倏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总是对自己横眉怒目拳打脚踢的海军英雄,彼时他的须发尚未斑白,眼角的纹路还很平整,他站在船头背影坚定得仿佛一把立于天地之间的长刀,永远那么不计后果恣意潇洒,和眼前的草帽少年惊人的相像。
隐隐约约有一点明白了,这个少年能打败克洛克达尔的原因。
——和他能带走妮可·罗宾的原因。
和他比起来,显得优柔寡断的竟然是我呢——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缓缓走出地下室的深处。抬头眺望远方,布满黄沙的大地笼罩在一片迷迷蒙蒙的雾气中,显出一种柔和朦胧的美丽,这才发觉,迎面吹来的风里,竟裹满了从绝望中脱胎而出的,仿佛新生般无暇的雨丝。
“你把他当成谁了?”后来黄猿问他。
库赞凝视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淡薄的茶雾,很久才回答:“在我面前出现的是蒙奇·D·路飞,可是那个时候,我真的看到了卡普先生。”
看到黄猿有那么一刹那的诧异,库赞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不相信么,博尔萨利诺?”
黄猿微笑了,轻轻点头:“不,我相信,库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