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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十二、黄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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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探病
海军本部医院的特别病房修建得堪比星级酒店,从设施到服务都拼了命往超豪华里布置,原因很简单,大将入院可算得上是海军本部一件稀罕的大事。
病床是连夜从玛丽乔亚的贵族医院送来的,窗边的沙发上铺着珍贵的海兽皮毛,病房中央吊着奢华的水晶灯,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射在深蓝色的长羊毛地毯上时,密密麻麻的金线闪着细小的微光,整间病房从里到外都闪现着超高规格的接待标准。
几个护士屏着呼吸悄悄扒在病房门口往里看,对她们来说,眼前这诡异的情景恐怕是一辈子也难得一见的。
海军的两位大将现在正在同一间病房里,只不过一个鼻孔里插着呼吸管,眼睛上蒙着墨绿的眼罩倒在豪华病床上呼呼大睡,另一个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里悠然自得地看着床上的人。
“我说库赞,我可是特地抽空来看你的,你也不用这个态度吧。”黄猿挑起眉毛似笑非笑,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躺在床上的人动也没动,嘴里还特意打了几声响亮的呼噜。
黄猿在心里暗自笑了笑,环视了一下这间宽敞的豪华病房,眼睛落在茶几上摆放的果盘上。
“对了,你想不想吃苹果?”
背对着他的背脊似乎在一瞬间绷紧了一下。
黄猿还真就一本正经地从果盘里拿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过来,随手在军服上擦了一把,又从茶几上取下一把小刀,开始削起果皮来。
“苹果是个好东西,你要多吃水果,对身体有好处……”
一边削皮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苹果的好处来,倒像他今天是特意来推销苹果的一样。看着那个一直背对他装睡的背影像是忍无可忍一般极力压抑着抖动,黄猿脸上越发笑得诡秘。
“喏,削好了,赶紧吃吧。”
病床上的人没有转身,只听见他冷冷的声音,像是从身体之外的地方发出来的:“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黄猿很哀怨地叹了口气,委屈地挑起眉:“唉,人家亲手削的苹果,你不吃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库赞脑门上现出一排黑线,无奈地从病床上坐起来,眼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取下。黄猿手指一弹,苹果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库赞手里。
库赞接着苹果,却并不马上吃,他看着黄猿脸上惯常的飘忽不定的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道:“那时为什么拦着我?”
黄猿好像并不意外这个问题,脸上仍然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的笑容,那微微下垂的眉梢与眼角看起来显得淡漠而疏离,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半晌才开口。
“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后辈,我不想让你去送死,这个理由足够吗?”
库赞捏着苹果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库赞,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库赞转过头,直直地看着黄猿。
“对人类一切渺小的情感——自私,恐惧,脆弱——无论你认为它们是多么滑稽可笑或是值得谴责的,你对它们始终保持着一份敬畏。你是傲慢的,但你温柔地对待自己的自大,在这一点上你和我不同,而也正因为如此,你才能做到许多我做不到的事。”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黄猿的声音淡淡的,他缓缓隐去了平日里似乎对什么都毫不在意的神气,视线变换了角度看过来,带着极为少有的严肃和认真。
“可是我不得不忠告你,库赞,但凡世界上最严重的错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克制不住感情的冲动,你明白吗?”
库赞没有说话,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怔了一会儿,仿佛无意识般拿起手里的苹果啃了一口。
一时间病房里没有人说话。微凉的海风掀起窗帘钻进屋来时,一束淡淡的阳光洒在窗台脚下,窗外的梧桐留下没有棱角的轮廓,先是朝前移动,然后随着光线的减弱,又再次回来了。
“你错了,博尔萨利诺。”良久,库赞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
黄猿吊起了眉,意味深长地看向库赞。
“你是一个智者,博尔萨利诺,你崇尚理性和虚无,在你身上有一种自我保护式的拒绝。没错,你拥有很强的洞察力,而也正是这种洞察力,使你习惯了站在高处的俯视,你对洞察和看透的欲望,超过了你真正去体会爱憎的欲望。
“你总是说我傲慢,但可能你从来没有发觉,智慧是会使人怯懦的。因为理性面临着两种威胁,一种宣称追求真理是不必要的,而另一种在说那种追求是不可能的。这两种威胁恰恰构成了人类认知的两个边界,在那里有一道墙,始于虚无也终于虚无,而虚无的背后没有情感,只有理性。
“是的,理性是有边界的,所以人类才需要情感的价值。情感是非理性的,但这种非理性恰恰是一个社会能够维持稳定的保证。如果情感是完全服从理性的,它必然是不稳定,甚至是无从建立的,就像你无法想象人们会开始谈论亲人的尸体能否用来果腹一样,情感所能提供的价值纽带甚至是超越理性的。
“所以博尔萨利诺,你要知道,无论你多么急于给自己设立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身份,一切冷静的洞察——无论你洞察得多么高妙——都是无力的。在面对这个世界时,你必须去爱,去恨,然后你才能获得力量。”
黄猿的面孔僵硬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眯起眼睛,忽然笑起来。
“哎呀呀,不愧是当年海军学院首屈一指的辩论高手,老夫甘拜下风啊。”
库赞不再说话,拿起手里的苹果仔细啃起来。
黄猿靠在沙发里,盯着床上那人的侧脸。午后的阳光轻柔的洒在他瘦削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海风拂过时,脸颊边的卷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狭长的眼睛,墨一样的深黑色,非常柔软。
看得久了,心情有一点无奈的自嘲。
其实,是想随心所欲度过这一生的,漫不经心地笑,淡淡的心情,不经意的看透,兴致来的时候,尽尽身为海军大将的职责。他不过是在这场人世中充当一个旁观者而已,至于最后的输赢结果,却并不在他感兴趣的范围之内。
爱或恨,这样太过激烈的感情,是自己永远也不想去了解的,人生一场,为什么要逼得自己那么辛苦呢。
都说萨卡斯基铁血无情,其实真正无情的那个是自己吧。
只是库赞,你知不知道,太过真挚的感情,有时是会致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