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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十二、黄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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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前辈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黄猿就很注意库赞。
这并不奇怪。当年库赞考进海军学院时，黄猿就是教头，从海军学院一路到海军本部，说库赞是黄猿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一点儿也不为过。
似乎全天下的老师们喜欢的学生都差不多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成绩优异，聪明好强。虽然当年库赞在学校并不能称得上是一个乖巧的学生，但在当时他看起来就是这种标准的优等生。仅仅凭他轻轻松松就能以首席从海军学院毕业的本事来看，想不引起旁人的注目都难。
后来毕业进了海军本部，以别人难以企及的速度飞快地晋升。那时的他年轻而踌躇满志，前途一片光明，他站在这个世界最伟大的舞台上，大海就在他眼前。虽然人们时常批评他干劲不足，但黄猿知道，在大多数时候，“懒散”这两个字跟库赞扯不上任何关系，就像你永远也猜不出在那些懒洋洋的哈欠背后他究竟已经转了多少个脑筋。
再后来库赞闯了祸，被发配出了本部，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将了。黄猿其实并不太清楚在那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仍然发现回来后的库赞和从前好像不大一样了，他再也不会在讨伐海贼时一马当先地冲在前头了，再也不会整夜泡在本部图书馆里写研究报告了，他开始变得淡漠而漫不经心，从里到外都成了“干劲不足”的样子了。
黄猿觉得自己是了解库赞的，就像当年在海军学院，无论库赞多么顽劣，他总有办法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而现在库赞已经和他一样，成了位居顶点的海军大将，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他的激光打得嗷嗷叫的毛头小子了。他带着陌生而认真的目光打量着库赞，那个身影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外套，浑身萦绕着含蓄的魄力，他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仿佛天经地义般的高贵与威严从军装上每一条纯白的缝隙里迸发出来，的确是代表了整个世界的正义力量的最高战力应该有的形象。
其实大将的工作说起来并不复杂，至少比中将要轻松许多。这个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批阅各种各样的报告，传达政府和元帅的指示，以及出席各种典礼，偶尔在中将们搞不定时去围剿一下那些悬赏好几亿的大海贼，或是受政府的指示剿灭叛乱。而对库赞来说这个工作的内容就更简单了，那就是睡觉，即使他的办公室里等待他批示的文件已经堆得下不去脚，他依然有本事蒙着头睡得昏天黑地。哭丧着脸的部下好容易千恩万谢地领走一份用潦草的笔迹圈阅过的报告，上面还留着青雉大将的几道口水印子。
可是黄猿觉得，库赞并不适合这样的生活。就像有一次和库赞一起喝酒时，半开玩笑地问起这十年在支部最大的不满是什么，库赞抓了抓头发，扔过来一句“工资太低”，乐得黄猿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库赞升大将没几天时，战国就把黄猿找了去。
“库赞刚刚升大将，经验不足，你多带带他。”
黄猿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地看着战国的脸。面无表情是没错，可那话语间不经意透出的别扭的担忧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我当年升大将的时候，也没人来带过我啊。”黄猿挑起眉，一脸不满。
“从前他在学校时你就是教头，你是他的大前辈，由你来带他是最合适的。”战国对黄猿的抱怨充耳不闻，眼睛盯着天花板自顾自的往下说。
黄猿脸上现出一丝狡诈的嘲讽，他弓下腰凑近战国，狡黠地笑道：“我说……你不会是在担心库赞吧，战国先生？”
战国杀人的眼光狠狠地瞪过来。
黄猿很夸张地叹了口气，布满皱褶的脸上露出少女般哀怨的表情：“唉，战国先生可真是偏心啊，真有点儿吃醋呢。”
全然不顾战国满脸的黑线和浑身风起云涌的鸡皮疙瘩。
或许是出于对战国的“偏心”的报复，从那时开始，黄猿就有意的把一些麻烦的任务交给库赞处理，比如调查海军支部的异常动向，比如汇总分析各地区秘密报送的机密情报。而库赞也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像从前在海军学院时一样，不慌不忙井井有条地完成交到他手里的功课。
“听说你这次干得不错，据说第87支部的梅林准将当场就吓瘫了。”黄猿端起桌上的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上次看他们报上来的例行数据时觉得有点问题，就安排了一次秘密调查。”库赞一脸刚睡醒时迷迷糊糊的样子，懒洋洋地喝了口茶，“嗯，你这里的茶叶不错，哪儿产的？”
这岔打得黄猿一愣：“……西海产的花橙黄白毫，你要喜欢就拿走吧。”
库赞又低头喝了一口，闻了闻茶杯口溢出的茶叶清香，似乎很满意地咂咂嘴。
“然后呢？你是怎么做的？”黄猿在椅子里选了个舒适的姿势，偏过头去看着库赞，饶有兴致地等着库赞开口。
库赞放下茶杯，似乎很茫然地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转着手里的茶杯。
“怎么了？这次的行动很麻烦？”老半天不见库赞开口，黄猿吊起眉毛问。
库赞捏了捏下巴，依旧盯着茶杯：“我在想……你这茶里是不是加了蜂蜜？”
黄猿正要咽下去的一口茶立刻哽在了喉咙里。
“嘛，其实也不算什么太大的行动。”库赞挠了挠满头的卷毛，看不出丝毫歉意，“我在支部附近的几个岛屿上秘密调查了一个星期，发现梅林准将和东海有名的富翁萨德林男爵过从甚密。虽然他做得很隐秘，但只要是墙就一定会透风，尤其是在支部里，梅林准将的部下也不是个个都对他忠心耿耿的。”
“那你查出什么来了？”
“我查了他们的通讯记录和金库账本，梅林私下克扣本部配发的枪支和弹药，低价卖给萨德林掌握的罗斯托克工作社，再由他们高价倒卖给革命军。他还秘密帮助萨德林暴力驱逐居民，圈了地高价卖给贵族，嘛，总之他这几年没少敛财就是了。”
“你把账本摆在他面前时他一定吓坏了，”黄猿的口气虽然显得无比同情，但他那微微下垂的眉毛和眼角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他脸上看出这样的表情来，“然后呢？”
“然后还用说吗？”库赞抬起眼睛看向天花板，“我告诉他，他还有弥补错误的机会，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带领整个支部的兵力去抄了萨德林男爵的家，逮捕了罗斯托克工作社所有的干部，现在东海这个庞大的商业网已经灰飞湮灭了。”
“梅林准将一定对你感激涕零吧？你不仅没送他上军事法庭，还保住了他第87支部司令官的位置。”
“嘛，这也没办法。”库赞继续盯着天花板，“没人比他更熟悉第87支部的情况，要是换个人来，也不见得能比他干得更好。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东海那几个小国民众心中的大英雄，我怎么能随随便便撤他的职呢？”
库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语气很淡：“反正经过这次的事，他也应该明白，如果再犯下同样的错误，我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了。”
“那海茵曼大佐怎么办？他本来以为这次能当上支部司令官吧，才给你这么卖力。现在希望落空，他在87支部一定也待不下去了。”黄猿的声音拖得老长，用惯常的戏谑语气说道。
“唔，至于他嘛，”库赞漫不经心的，好像是在说一件毫无关系的事，“他要是当上了第87支部司令官，只会比梅林更糟。不过我也不能让他白忙，他既然这么喜欢当官，我就给他升了一级，调去北海的第211支部。那里离伟大航路很近，是各路海贼聚集的地方，他大概也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坐上了司令官的位置，他也不能算吃亏吧。”
黄猿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意味深长地看向库赞：“那梅林准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小金库怎么办？”
“海军象征着正义的力量，这些黄金当然要返还一部分给东海的民众了，那里的人们可是真心爱戴着海军呢。”
“那剩下的一部分呢？”
库赞脸上现出很困惑的表情，一脸的茫然：“哪儿还有什么剩下的？海军的小金库也是需要钱的啊。”
黄猿眯起眼睛，很认真地打量库赞。杯子里的茶雾缭缭绕绕的从杯口腾起，再慢慢消散至空中，从侧面看过去，库赞的面孔隐在茶雾后面，五官显出几分朦胧，似乎沾了点点湿润的水气，只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亮，格外清晰。
——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
贪婪、胆怯、野心——这些弱点都是一把双刃剑，利用得好的话，反而是一把利器。
虽然海军本部作为一个古老的官僚体系，也会出现管理不善，能力不足，或是不能及时应对调整等问题，但是几个世纪以来，它不仅管理和运行着世界上最成功的武装军队，并且能够妥善处理大规模的预算，这是海军独特的优势。
要想逐渐摆脱世界政府的控制，海军自己的金库是必不可少的。
眼前这个人，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白这一点的呢？
隐约有一点疑惑了，战国先生对他，是不是一直过于保护了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黄猿的目光，库赞转过脸来，眨了眨眼睛，轮廓分明的脸上现出茫然和不解：“我脸上沾东西了吗？”
黄猿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俩还真像。”
“谁？”
黄猿故作玄虚笑得一脸猥琐：“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