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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十一、青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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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马歇尔·D·蒂奇
鼯鼠看向甲板中央那个照例在躺椅上大摇大摆睡得昏天黑地的人,无可奈何地暗自叹了口气。
从马孔多岛出来后,他们现在正在往马林佛多回程的路上。回想起在岛上的种种,鼯鼠仍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不真实感。在此之前,他不知道库赞的过去,库赞也从来绝口不提,好像在他的生命中,有一大块组成部分被丢弃了,他似乎是处在某种困境或者神秘力量的重压下,不得不遗忘自己的往昔。当他亲眼见到库赞的故乡后,他突然感到这个人好像变得真实起来了,似乎在这里,那顽强、古老的血液周游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老家。这就是回归的神奇魔力吗?
不过,在岛上的这一天过得可着实不算舒坦啊……
一想到库赞那个强悍干练的舅妈,鼯鼠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报告鼯鼠中将,前方出现了海贼船!”正在鼯鼠暗自心悸的时候,负责哨备瞭望的士兵匆匆跑过来,用惊慌的口气说道。
鼯鼠的神经绷紧了一下,但身经百战的战斗经验已经让他不会再大惊小怪,所以他只是冷静而沉稳地问:“距离多少?对方有几艘船?”
“只有一艘,在九点钟方向,距离大约100链。”士兵喘着气。
鼯鼠心中绷紧的弦暗自松开来。对方只有一艘船,看来并不是什么难以对付的角色,现在命令军舰追上去,想来不用劳动大将出马,自己这个中将应该足够能搞定吧。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眼角忽然瞥见报信的士兵仍抖抖索索站在旁边,浑身发颤,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鼯鼠顿时火了,不耐烦地说:“还有什么情况?有什么话一次说完!”
士兵被吓了一跳,脚跟一碰闭上眼颤抖着声音喊了出来:“报……报告!那艘海贼船上好像挂着白胡子的海贼旗……”
“什么?”鼯鼠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他大步走到船头,举起望远镜向士兵报告的方位看过去。果然,视野中出现了一艘海贼船,船的体积倒是不大,只是一艘普通的两桅船,但仔细看那鼓得满满的白帆时,的确能隐约看见那一副巨大的带着新月胡的海贼旗。
鼯鼠不由得绞起了眉头,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角色,没想到竟然是白胡子的麾下。即使白胡子不在那艘船上,他可能也在附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如果贸然对上这个极不好惹的对头,究竟胜算几何,鼯鼠一点把握也没有。
——即使这艘船上有一名海军大将。
鼯鼠看向躺椅上那个正流着口水呼呼大睡的大将,有些伤脑筋地挠了挠头。
“还是报告一下比较好吧。”
权衡了好一会儿,鼯鼠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叫醒了库赞,尽量简洁地报告了情况。听见白胡子的名字时库赞似乎并没有特别惊讶,他只是从鼯鼠手里接过了望远镜,对着海贼船的方向看过去。
然而就这一眼,库赞就像全身心都被勾走了一般,那个原本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的人倏然间背脊绷得笔直,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他脸上的神情是一种可怕的震怒——眉头紧紧皱起,握紧了望远镜的手上凸起阵阵青筋,原本狭长的双眼此刻竟像是要裂开一般,眼中灼烧的怒火似乎要隔着一片海域的距离把对方燃烧殆尽。
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鼯鼠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库赞,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库赞便扔掉了手里的望远镜,急促而清晰地对他吩咐道:“下令军舰全速追击,做好战斗准备!”
话音未落,库赞已像利箭一般射了出去。他径直跳到海面上,向着敌船的方向飞奔而去,平静的海面仿佛被一道利刃切开,杂乱地倒映着那个白色的影子。
鼯鼠一愣,急忙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只见库赞跑过的地方结成了一道细细的冰道,他头也不回地向前飞奔,那个宽阔的背影被笼罩在正午的阳光中,愈发显出一种坚定而决绝的意味。
鼯鼠心中一凛,急忙回过头下令:“全员注意,调转航向,向九点钟方向全速追击!”
心像是在瞬间沉到了谷底,是他自加入海军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连大将都如此紧张,想来那艘船上应该聚集了白胡子海贼团的精英,说不定那些队长们,不,搞不好白胡子本人就在那艘船上。自己这边虽然有海军本部最高战力的大将和一名本部中将,但对方可是号称世界最强之人的怪物,再加上那些精英队长,应付起来大概也会相当吃亏。对了,搞不好莫比迪克号也在附近,自己这艘军舰恐怕难以抵挡吧。炮弹还剩多少发呢?船上的士兵有多少人呢?要不是世界政府碍事,如果这次像以往一样有三名中将同行的话,应付起来就轻松多了……
紧张地思考着,脑子里一团乱,鼯鼠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手心里微微渗出汗来。按理说,对付白胡子这样的大海贼,应当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再前来围猎的;可是现在己方只有一艘军舰,又是海上的遭遇战,实在是太过鲁莽。不过既然大将已经下了命令,自己也只能跟随了……
往舰首看去,那艘海贼船已经透过翻腾的海浪跃入了他的视野,海面上闪闪发亮的冰道直直地通向敌船,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而冰冷的光。
军舰追到了船尾,敌船已经停止了航行,停滞在原地。鼯鼠咬了咬牙,死死握住佩刀,回头喝道:“全员准备登上敌船,开始作战!”
说罢深吸一口气,一个月步跃向空中,在空中拐了几道弯,落在了海贼船的甲板上。
甫一落地,鼯鼠便本能地拔出刀,就在他浑身的神经和肌肉都绷得紧紧时,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咦?说好的白胡子和队长们呢?
眼前的甲板空荡荡的,除了几个看上去像是人形的大冰块之外,什么也没有,海风掠过时,一片寂静。
鼯鼠懵了,像是绷紧的神经霎时间绷断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迟疑着看向船舱,只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正挺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急忙并步跑过去,只看见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瘫倒在跟前。他身材矮胖,浑圆的下巴上留满了黑色的络腮胡,嘴里的牙稀缺不全,手臂和袒露的胸前露着浓密的汗毛。他浑身颤抖着,结结巴巴地大骂:“你……你们不要命了!我……我可是白胡子的部下,老爹就……就在附近,你们赶快放了我,否则老爹来了,把……把你们全都扔进大海喂鱼!”
鼯鼠顿时火了,厉声喝道:“放肆!这位是大将阁下!”
“大……大将?!”黑胡子男人瞪大的眼里顿时盛满了惊惧,惊恐地看着库赞,身子不住的蜷缩着往后退。
库赞不说话,他盯着黑胡子男人的目光冰冷,仿佛从身体深处渗透出的钢铁般冷硬的气势让他本就冰冷锐利的容颜看起来竟然有一种末日审判的神灵一般的冷酷和倨傲。
鼯鼠有些迷惑了,按他之前的想法,大将会对这艘船有那么大的反应,那么这里应该聚集了不少难以应付的对手;可是现在看起来,不过是十分平常的角色,为什么大将会对这个看上去不堪一击的小喽啰如此在意呢?
还没等他在心里转过念头来,就看见库赞转过头来问他:“鼯鼠,你还记不记得这个人?”
这没头没脑的问话让鼯鼠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仔细端详着这张丑陋的脸,拼命在脑海中搜索着。可即使他把那本厚厚的赏金犯名册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眼前这张面孔却依然无比陌生。
鼯鼠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可没有库赞那么好的记性。
“你忘了吗?三年级的时候那次实战演习,就是他挟持了人质,从我指挥的学员舰手里逃跑的。”库赞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紧盯着眼前不住颤抖的黑胡子男人。
鼯鼠心中一激,惊异地张大了眼睛,遥远的记忆渐渐从脑海中苏醒,烟雾般慢慢聚拢,形成浓重而清晰的轮廓。
当年虽然只是在望远镜里仓促一瞥,但这张极尽丑态的面孔是不可能会忘记的。
“没错,就是他!”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库赞脸上显出一丝古怪的冷笑,让鼯鼠看在眼里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叫什么名字?”
库赞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倏地严厉起来,那原本浑身发抖的黑胡子男人没想到库赞问话的对象会突然转向自己,顿时吓了一跳,惊惶无措地答道:“……马歇尔·蒂奇。”
库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表情复又变得平静而严肃,淡淡地向已经围了上来的士兵吩咐:“把他绑起来带回军舰上,全速驶离这片区域。”
说罢便转身向军舰走去。鼯鼠回头看看那个躺在地上鬼哭狼嚎的黑胡子男人,虽然库赞嘴上没说,但他知道在库赞心里,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实战演习始终是一个奇耻大辱,若是凭本事高强逃脱倒也罢了,可这人偏偏是挟持了人质才逃掉的。一念及此,又想起方才库赞那冰冷的表情,心里竟对这倒霉的黑胡子男人生出几分同情来。
回过神来时发现库赞已经走远了。鼯鼠抓了抓极具个性的头发,急忙快步跟上。
库赞,说不定是个相当记仇的人呢……
鼯鼠的脑子里忽然蹦出这样的念头来。
军舰的舰首泛起两排白色的浪花,将平静的海面剪开,飞快地前行着。鼯鼠心里明白,既然这里出现了白胡子海贼团的船,说不定大部队就在附近,抓了他的船员,白胡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在回到海军本部之前,仅凭这一艘军舰的战力,毕竟还是底气不足啊……
然而在军舰的甲板上,浑身被五花大绑的黑胡子男人哭丧着脸,一刻不停地喋喋不休。
“你们不知道我是白胡子海贼团的船员吗?你们知道抓了我会有什么后果吗?”
“莫比迪克号就在附近,老爹和队长们都在,就算你是大将,也不可能抵挡得住……”
“我不过是个刚上船没几天的新人,对你们也没有什么价值,我和白胡子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求求你放了我吧,大将先生……”
眼看着面前的黑胡子男人伏在地上惊恐的哀求,库赞的目光依然是冰冷的,锐利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对了,让我加入你们吧,”黑胡子男人忽然仰起脸,带着绝处逢生般的谄媚,“白胡子很信任我,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可以到白胡子海贼团卧底,保证让你们把他们一网打尽……”
库赞的神情陡然变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黑胡子男人。而短暂的惊愕之后,那冰刃般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冷酷而瘆人,眉间罕见地露出了冰冷的杀气,冷不防逼迫而来的惊人气势让黑胡子男人顿时惊骇无极,惊恐地缩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军舰后方扬起两股巨大的波涛,平静的海面霎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全速前行的军舰陷入了动荡,像暴风雨中的小扁舟一样左右剧烈摇摆起来。
“左满舵!避开风浪区!”库赞扶着栏杆,急促地吩咐道。
“报告!四周都是巨浪,无法回避!”操纵室里士兵恐惧的声音从传话筒里传到甲板上。
库赞皱起了眉,向船尾看去,在海浪扬起的层层水雾中隐约可以看见一艘巨船的影子,它正飞快地向这边驶来,船头激起的浪花就像奔腾的大河一样波澜壮阔。
黑胡子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挣扎着向船尾滚去,声嘶力竭地喊道:“老爹!老爹!”
波涛另一头,那个雄浑壮阔的声音哈哈大笑着,像是跨越了一整片海洋传来:“别怕,蒂奇,老爹来了。”
库赞的表情阴沉了下来,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吩咐道:“停止航行。”
军舰停在了原地,莫比迪克号渐渐靠近,雄伟的船头上,那个宽阔有力的身躯扶着薙刀,巍峨地耸立在那里。
“小鬼,我们又见面了。”白胡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库赞,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想干什么?”库赞没有理睬白胡子的叙旧,冷冷的问。
白胡子捻了捻新月状的胡子,看了眼被几个士兵死死按在甲板上的黑胡子男人,淡淡地笑道:“你是个爽快的人,我也不愿意浪费时间,我来这里是想问问你,能把你甲板上的那个俘虏交给我吗?”
“如果我说不呢?”
“嗯,这可有点伤脑筋了。”白胡子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就只好把你们全都干掉了。”
库赞冷笑了一声:“你认为你办得到吗?”
“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白胡子转了转手中的薙刀,雪亮的刀刃上映出了周围一圈队长们的面孔。
“所以你为了一个船员,不惜和海军本部全面开战是吗?”库赞的表情沉静下来,平静的面容里有一丝微妙的冷漠。
白胡子咧开嘴哈哈大笑:“这可没办法,因为在你船上的,可是我的儿子啊。”
库赞的眼睛陡然一动,他凝视着船头那个高耸的身躯,那坚毅的面孔上坦荡豪迈的笑容似乎充满了力量,就像夏日里的骄阳似火,热烈却又清澈无质。
白胡子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吗?
库赞心中轻轻跳动了一下,白胡子知道这个人在被俘时的丑态吗?他知道这个人在他登上海贼船时只顾自己逃命,根本不理同伴死活吗?他知道这个人为了活命竟然会毫无愧疚地背叛他吗?
十几名队长的脸纷纷从巨大的船头上露了出来,他们靠在栏杆上,注视着这艘落单的军舰。
那些面孔各不相同,但浮现在脸上的笑容却如此相似: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毫无顾忌地扬起灿烂的角度,快乐而生动,如同点缀在夏日晴空中的白云一般爽朗。
“我想你会卖我这个面子吧,青雉大将?”白胡子盯着库赞,笑容是淡淡的,但那话语中透出的隐隐的压迫感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库赞没有说话,一时间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的海面上,可以清晰地听见海鸥掠过风里的声音,很轻很轻,温柔得让人心醉。
凝视着着白胡子,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终究是没开口。良久,库赞终于说:“你带他走吧。”
身后的鼯鼠瞪大了双眼:“大将阁下,这……”
“把他松开。”库赞的声音不慌不忙,像是在下一道极为普通的命令。甲板上的士兵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麻利地解开了黑胡子男人身上的绳索。
看着那个矮胖的背影连滚带爬地逃上莫比迪克号,白胡子的脸上又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挥了挥薙刀,转身离去。
“后会有期,大将小鬼。”
库赞沉默着站在船尾,注视着莫比迪克号消失在视野里。海风鼓起了他的外套,在碧蓝的天空下猎猎作响,那个高大的背影沐浴在明朗的阳光里,分明的线条流畅而优雅,如一幅无比精致的人物工笔。
“所以你为了一个船员,不惜和海军本部全面开战是吗?”
有一天你大概也会后悔吧,白胡子。
——为了你今天的行为。
只是在这个时候他还并不知道,他的这句话竟然会在将来真的一语成谶。
他疲惫地想着,或许人世不过就是一场无可挽回的误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