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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十、赤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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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巴索罗缪·熊
“呼……”库赞长长地哈出一口气,温暖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一阵白雾,久久无法散去。
他现在正处在马斯特兰德北方的一个破败的小村庄外。天空黑沉沉的,黎明尚未到来。在他面前有一棵枯死的大树,稀疏的枝桠死气沉沉地向周围伸展开去,在寒风中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断裂一般。几具惨白僵硬的尸体□□地倒挂在树枝上,随着风不断打着圈儿。
那是几名王国军队士兵的尸体,叛乱分子剥去了他们的衣服,挖去他们的双眼,割下他们的舌头,将他们赤身裸体倒挂在树上——按照他们的说法,这样会让这些魔鬼下地狱。
他已经独自出来半个月了,却仍一无所获。在这半个月里,他一直在跟踪叛军,试图找到他们的巢穴。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尽管他从马斯特兰德中部便悄悄跟随着叛军大部队一直到了北方,但那神秘的“救世主”却始终未曾露面——好像这个人压根就不存在,或是在虚空中指引着这场叛乱一样。有好几次,他几乎已经感觉到那个人好像就近在眼前,却还是让他溜掉了,他就像一个有着敏锐直觉的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这片寒冷的荒野上追踪一头被风雪掩盖了踪迹的狡猾的棕熊。
他在暗中观察着那些叛乱者。他们衣衫褴褛,表情却总是喜气洋洋;他们欢呼着冲进贵族的庄园,杀死那里的仆人、管家、卫兵,把那里付之一炬,然后在火光和废墟中高呼天主的名字,并咒骂着魔鬼。从这些人身上,从这些暴行中,体现着一种狂热而真诚的欢乐,这是一种阴森而又令人敬畏的光芒,像一团暗火,沉默而激烈地焚烧着这个国家的根基。
他们总是在赞美天主,那位伟大的“救世主”让他们在寒冷与饥饿中也能感到心灵平静,让他们甘愿忍受这些苦难,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他们似乎把理想和现实混为一谈了:他们不知道理想由什么开始,也不知道现实从何而终。他们在做这些事时是无比虔诚的,而且是坚信不疑的,好像他们在看待这个世界时用的不是眼睛,而是用理想和信仰。
库赞不由得感到迷惑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错综复杂,难以用常理解释。按照他一贯秉持的谨慎的合理主义与怀疑主义的观点来看,既不能把它称作神圣的事业,又不能把它叫做魔鬼的暴行,更不能简单地把它看作是一种信仰。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呢?
一天一天,越来越多的疑问积压在他心头。库赞越发想见到那个传说中的“救世主”——巴索罗缪·熊,他对这个人物简直要着了迷,甚至可以说,他对这个人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这场叛乱的兴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究竟有什么能耐将这群狂热的信徒引向制造这场叛乱的呢?他越来越迫切地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而此刻他终于追到了这里。整整三天以来他都在追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为此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的直觉告诉他,猎物就在附近。
这个想法让库赞有些久违地兴奋起来,他平复了下呼吸,整了整衣领上的纽扣,迈步向村庄里走去。
一步,两步……库赞缓慢的脚步声回响在空寂的村庄里。四周到处是烧焦的痕迹,从身边掠过时扬起纷乱的积雪,在空中打着卷。四周的寒冷具有某种凝聚起来的质地,仿佛有意迎接天亮前那个死气沉沉的时刻似的。
突然他的见闻色霸气感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起了一丝细小的涟漪。库赞浑身的肌肉霎时间绷紧,本能地一蹬,有如残影一般消失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一团巨大的光球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毫无预兆地爆炸,空气中被带着绝对能量的强大冲击所充斥着,就连村庄外的海岸都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库赞避开了爆炸,轻轻地落下。透过爆炸的余波和被卷起的积雪,隐约能看到一个硕大的身影站在街道的尽头。他身躯庞大,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屏息的恐怖感。
——猎物出现了。
这个想法让库赞周身的血液顿时无法自制地沸腾起来,狭长的双眼中黑色的火焰仿佛在瞬间被点燃,簇簇地燃烧着,整个人像是变成一条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紧贴地面飞奔的姿势无比优美,被空气鼓起的外套在他身后飘扬,优雅而可怖。
“双棘矛!”
两支冰箭离弦而发,如寒锥一般刺破空气,发出响亮的破鸣。那个身躯巨大的影子伸出一只厚厚的手掌,那原本凛冽锋利的冰箭在碰到他的手掌时似乎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碎成了一地冰碴。
库赞心中一惊,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回想起了那本被他背得滚瓜烂熟的恶魔果实图鉴,很显然这是肉球果实,弹开一切的能力。
“真是个麻烦的能力……”
库赞回想着人们传说的那些“救世主”的神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对手的强大使他更加兴奋起来,一瞬间仿佛连每根头发都绷得如箭弦般笔直,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倨傲的笑。
“双棘矛!”
冰箭再度射出。然而这一次,对面的人影没有去阻挡,他突然消失在原地,一瞬间闪到了库赞面前。库赞心中一凛,立刻发动能力,同时双脚猛地向前一划,用元素化避开了那人宽厚的手掌,稀薄的空气带着强大的冲击力迎面扑来,耳边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双巨大的手掌扇起的呼呼声响。
好险——库赞有些后怕,若是被那双肉掌碰到,自己此时恐怕已经不知道飞去世界的哪个角落了。他的身子在空中一转,悄然无声地落在一处屋顶上,平缓着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海军学院时和博尔萨利诺的无数次对战——或者准确的说,是他单方面被虐——眼前这个肉球果实能力者虽然也拥有瞬间移动的本领,但比起博尔萨利诺来说还是相差太远了。
库赞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放缓了脚步,闭上眼睛凝神感受着四周的微弱气息,周围似乎成了虚空,一切都被隔绝在了这个空间之外。
——来了!
库赞猛地睁开眼,敏锐地向空中一跃,刚才所站的地方又一次爆发出了强烈的冲击。库赞眉毛一扬,张开手掌,一股惊人的冻气一瞬间便喷薄而出。
“Ice Time!”
对手显然也吃了一惊——这是肉球果实无法化解的攻击——他有些笨拙地扭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短小的双腿像弹簧一样支撑着巨大的上身,弹跳着向后避去。
好机会!库赞的双眼极亮地闪了一下,露出猎豹一般锐利而兴奋的眼神。他用月步飞快地在空中拐了几道弯,如一道利箭顷刻间便闪到了猎物身后。
——果然和图鉴上说的一样,防御薄弱的背后是最大的弱点。
“冰·暴雉嘴!”
库赞猛地向下俯冲,身后飘扬的外套使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只白色的大鸟。从他的右手中,一只晶莹的大鸟脱胎而出,它扇动着巨大的翅膀,发出嘹亮的破鸣,带着惊人的气势直直地扑向地面上那个来不及防备的影子,耀眼得几乎要透明的光华在它身上流溢,仿佛神话中涅槃而生的神鸟。
那个硕大的背影几乎在冻气爆发的一瞬间遭到了重击,轰然倒地。
此时,黎明突然来到。天边那丝明亮的缺口倏然打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雪雾中透出,婴儿般灿烂无暇。
库赞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头他刚刚捕获的猎物——一个身躯硕大如同熊一般的男人,这就是巴索罗缪·熊,一个臭名昭著的海贼和革命党人,挑起了这场让世界政府恐慌的叛乱的罪魁祸首。海楼石手铐让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但他的神色却依然严肃而淡漠,保持着一种超然和心安理得的态度,似乎他只是在某一个平常的清晨坐在村庄里的十字路口照常讲经布道一般。
库赞凝视着他,他看不出这个人的经历和背景,只能尽力从他的面孔和体态中去揣摩:他的眼睛小而白,似乎看不到瞳孔,加上宽阔的脸上那紧闭的双唇,给人以沉默寡言,难以捉摸的印象;那冷漠而锐利的眼神,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似乎意味着艰难屈辱和饱受折磨的岁月——他仿佛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报复这个世界——库赞所能揣测的仅限于此。看着这个人,心中那些积压已久的困惑似乎在蠢蠢欲动,几乎要让他浑身都烦躁起来。
“你为什么要加入革命军?”明知是不该问的话,却仍冲口而出,“你曾经是东海最著名的海贼,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脑袋有多么值钱,为什么你要主动招惹上政府和海军?”
熊俯下头,看向库赞的眼神十分平静,他用一贯的轻柔而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那么你呢?你为什么要加入海军?你出身贫寒,在你的家乡也有无数人饱受世界政府的压迫和奴役,你又是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阶级,去加入为世界政府看家护院的海军呢?”
他没有使用人们习惯用的“身份”这个字眼,而是用了“阶级”这个新鲜词儿。这有些刺耳的词让库赞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冷冷地说:“我没有必要对一个罪犯解释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中将库赞。”熊的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他平静地继续说下去,“你曾经参与了对奥哈拉的屠魔令,但后来你对天龙人动了手,被赶出了海军本部来到这里,我并不认为你是个甘心做世界政府走狗的人。”
还真是不能小觑这些革命党人的情报网啊——库赞这么想着,口气仍然是冷冰冰的:“这和我身为海军的立场是两码事。”
“难道你没有看到这里的人所遭受的苦难吗?”熊仰起头看向微微发红的天边,西边是一片纯净得几乎透明的淡蓝色,而东方天空那些厚厚的堆积成层层横条的乌云被清晨的微光染成了红色,“你认为国王和贵族们对他们的残酷剥削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看到了,我同情他们的不幸,也怜悯他们的遭遇。”
“可你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他们不需要我做什么,他们只想在这个国家里和平地生活下去。”库赞莫名有些心虚,忍不住恼怒起来。
熊看了看他,露出一丝微笑——这个笑里好像包含了很多复杂的讯息,有了然,有感伤,还有怜悯。
“在你看来,他们只是一群没有受过教育的无知的流氓,在你眼里,他们只需要食物,衣服,以及一切生活必需品,”熊淡淡的说,“可是你错了。对一个人来说,除了生存之外,他还需要确认自己的身份——他得知道自己是谁。或许这对你来说有点难以理解,但这些无知的人和你们——受过高等教育的高高在上的海军贵族——一样,需要对自己身份的认知,他们需要这个,但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们。”
“是啊,这就是你们这些革命党人了不起的地方,”库赞的口气中露着尖锐的嘲弄,“你们不仅知道人民需要什么,更知道他们在什么时候需要,这是你们独特的本领。”
“他们是为自己的身份而疯狂的人,”熊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讥讽,继续说下去,“当我告诉他们,他们身上肩负着神圣的使命,他们要为了捍卫天主的纯洁而与魔鬼勇敢地斗争,他们的内心就被唤醒了。他们获得了过去没有获得过的精神上的升华,他们从沉闷苦痛的日常生活中解脱出来了,他们寻觅到了新的生活意义。所以正如你所看到的,就连那些最残忍最无情的土匪都皈依了天主,他们迸发出了无尽的勇气和决心同国王和贵族们作战,这里发生的一切是非常了不起的。”
“难道我能说他们是一群安分守己,替天行道的良民吗?他们焚烧庄园,抢掠财物,把俘虏开膛破肚,挖去他们的眼睛和舌头,难道这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所应有的行径吗?”库赞尖刻地问,“而你呢?为了扰乱这个国家的正常秩序,你用那套魔鬼和世界末日的鬼话去欺骗这些无知的人,让他们充当你那所谓的革命的炮灰,难道你认为这是值得夸耀的吗?”
熊的神色静默下来,他盯着库赞看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还是不理解革命,海军中将。如果我仅仅告诉他们这个制度是如何的罪恶深重,现在该轮到他们夺回自己失去的东西了,他们一定会说,‘不,那不是我的东西’。你可以叫他们出海捕猎,叫他们缴纳赋税,但你没办法让他们去抢夺贵族的土地,让他们去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为什么革命必须流血,要让这些人开始理解革命,就必须杀人——因为要他们理解杀人倒是毫不费力。”
他的声音依然冷漠,带着温和的疏离,全然听不出内心一丝一毫的情绪,库赞沉默了。
“你要知道,对这些人来说,只要他们感到社会秩序是稳定的,只要看到他们生活的世界是太平的,他们就会循规蹈矩,本分地生活,因为他们比谁都懂得遵守法律。所以革命不可能是一种仁慈的运动,能够唤醒这个世界的只有血与火。”
库赞怔怔地站立着,半晌,他露出一丝自嘲的笑:“你说得对,我并不理解革命——我倒情愿对它一无所知。”
“说到底,这个世界只为现在拥有它的人存在,而有些人永远不能拥有任何东西。每当我看到那些愚蠢残暴的天龙人,那些沉浸在自我利益中的目光短浅的政府高官,我就觉得只有摧毁这个世界才是唯一的出路。这就像先知摩西为了带领希伯来人逃离被奴役的命运而向埃及降下十灾,杀死他们的人和牲畜一样,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多么奇怪的对话——库赞像是猛地清醒过来,有些暗暗的心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缓着呼吸,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转过来,那双狭长的黑眸一如既往地隐在阴影中,极黑极明澈,犀利得仿佛能看透一切。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他似乎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漠而严肃的样子。
“希伯来人并不想逃离埃及,摩西也没有到达迦南地。”库赞严厉地说,他的声音重又变得冷淡而坚决,“坦白地说,你的观点是值得一听的,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我对世界政府也并不是百分之百满意,但这并不表示我会同意你们的主张。你们革命党人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社会是无法自主达成公正的,这个世界始终需要权威——权威是法律的裁决者,它有绝对的权力惩罚契约的破坏者,从而避免大多数不必要的冲突。在这样的权威之下,人们相信自己能够获得应有和必需的生活——而这就是正义。
“这也是为什么海军是天然正义的——因为海军是权威的维护者。或许你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正是因为海军的存在,世界才能前进,人们才能发挥才智创造出更为复杂的社会,这就是海军的宗旨,也是海军的正义。
“而你们呢?你们否定了所有的权威,你们的最终目的是个体的绝对自由。你们号称要唤醒这个世界,但你们最终只能背叛它,把它淹没在血泊里。《马太福音》说,‘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你们除了让这个世界改头换面之外不能让它获得一丝一毫的进步,传统的破坏和约束的缺失只能带来灾难,你们的想法简直与它们想要解决的问题具有同样巨大的破坏性。”
熊静静地看着他,紧抿的嘴唇一言不发。
“在前进的路上,我们有许多障碍需要清除,不光是海贼,也包括你们。我没有必要再向你解释海军对于正义的理解,因为你永远不会理解这一点。我们之间的战争是残酷无情的,而我要做的就是亲手把你送进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