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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十、赤犬 ...

  •   II.彻底

      无论赤犬愿不愿意承认,库赞所描述的“作战经验”已经很不幸地变成了现实。

      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一个礼拜了,却仍然举步维艰:这里的风雪一刻也不停息,士兵们只能勉强看清前面的影子,他们不得不顶着狂风冒着严寒行军;那些叛乱分子非常狡猾,他们在夜晚吹起尖利刺耳的木哨声妨碍军队的睡眠,他们在行军路途中悄悄施放子弹或箭镖,他们偷偷地在饮用水和食物中下毒——他们的踪迹神出鬼没,那些本应该愚笨无知的村民现在竟然像受过专门训练的游击队员一样手段高明娴熟。面对这些难以解释的事实,即使是最高尚最虔诚的天主教徒也不得不开始半信半疑——是否真如海军所说,是那些革命党人阴谋发动了这场叛乱?

      然而军官,士兵,乃至随军记者,他们都惊讶地发现这令人沮丧甚至绝望的困境并未对那位大将先生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或许人们对他那严酷的作风和冷漠的态度并无好感,但他刚强而充沛的精力却让他们十分钦佩——他似乎终日不吃饭也不睡觉:夜里,当所有人都钻进帐篷或睡袋时,他依然着装整齐伫立在那里,要么在酣睡的士兵中间踱着步子巡视,要么找参谋谈话,拟定作战计划;清晨当军号声响起,在所有人正睡眼朦胧地张开眼睛时,他已经站在营地中央了,不是在向刚刚打探情况归来的通信兵询问情况,就是在查看枪械和大炮,似乎头天夜里根本没去睡觉。他永远忙着查看地图,发布命令,签署文件,收阅从各营送来的情况报告,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他仿佛是为战争活着的——或者说他本人就是战争——他不停地谈论着战争,而且说得有理有据,令人心悦诚服,使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战争的危险是确实存在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他不断地告诫部下,不能小瞧了那些站在门口看着军队过路的目光呆滞的村民,因为他们很可能是革命军的爪牙,是敌人的同党。在那一双双木然的目光背后,有革命军的暗探在那里偷偷清点海军的人数和装备,估算着他们的战斗力——而这些情报很快就会被送到那些革命党人的面前。

      “瞧,达姆弹,”赤犬大将有时会拎着从敌人那里缴获的枪支和弹壳向周围的下属们展示,他的脸上毫无怒色,反而自鸣得意,“这东西只要一钻进身体就会爆炸,把伤口周围的肉炸开花。那些一贫如洗的饥民会像变魔术一样变出这样先进的武器来吗?现在你们还有谁怀疑是革命党人在背后操纵了这场叛乱?”

      对神通广大,不知下一秒是不是就会突然出现的敌人的恐惧支配了整个部队,而赤犬大将似乎对他营造的这种紧张气氛颇为满意。在这个如同惊弓之鸟般行进的军队中,他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坚毅和果敢就变得甚为可贵了:不管是接到牲畜死亡,大雪封路,还是士兵阵亡的坏消息,他的神色都如钢铁般冷峻,所有的噩耗都不能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断言,敌人的箭镖、子弹、木哨都是为了争取逃跑的时间。为了完成在两天内开进叛乱腹地的既定目标——尽管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了——他决不会上当受骗,决不会为无谓的搜索耽搁哪怕是一个小时的时间,也不会离开预先制定的行军路线一英里。

      尽管海军的作战困难重重,但他们强硬而富有效率的军事行动仍然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在度过了最初的艰难后,海军的攻势取得了成效,在断断续续的一个月内,他们收复了数十个被叛军占领的村庄,把叛军逼向马斯特兰德的最北部。

      然而“完全的胜利”却依然遥遥无期:海军没有足够的兵力镇守,无论他们击溃了多少村庄的叛军,在他们离开后,那里便立即故态复萌,成为叛军的堡垒;神出鬼没的游击作战依然煎熬着海军士兵们的神经;为了避免在当地招募向导——按赤犬大将的说法,他们很可能是革命军的帮凶——军队不得不按照参谋们绘制的地图行军,因此绕了不少弯路;而最要命的是,他们直到现在也没见到那个始作俑者——“救世主”巴索罗缪·熊的一丝影子。

      整个军队似乎陷入了一种无望的循环之中,似乎胜利总是暂时的,在短暂的胜利之后便又会重新面临相同的困境。疲劳、寒冷和失望的折磨让这群海军渐渐丧失了初来时的乐观和斗志,所有人都开始怀疑——难道伟大高贵的海军是被训练用来应付这样一场粗暴无礼,不讲究任何作战规则和章法的战争的吗?

      库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对这种氛围他并不感到陌生,从前在海军学院时,萨卡斯基带领的编队里就时常弥漫着这种疲倦和低沉的情绪,但每到最后关头他却总能完成他希望达成的目标。这也是库赞钦佩萨卡斯基的一点: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利用恐惧和焦虑了——不管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中将,库赞中将,”支部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正在帐篷里打盹的库赞跟前立正站好,“他们抓住了一个奸细,赤犬大将正在亲自审问。”

      库赞猛地惊醒过来,往帐篷外看了一眼,抓起帽子大步走了出去。

      在村口的空地上,人群围成了一圈,所有村民都被荷枪实弹的士兵驱赶到这片荒野中,站在端起枪口对准他们的士兵前面。

      库赞悄悄地走了过去。他那异于常人的身高使得他能轻松透过人群看清空地中央的场面: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坐在地上,两只手被绑着,满脸惧色,浑身不住地发抖,他的身边散落着罪证——一把手枪,一盒子弹和一小包火药;赤犬站在旁边,用冷峻的目光审视着俘虏。

      “为了干这么点儿破烂勾当,可真不值得。”赤犬踢了踢地上的手枪,“你现在应该害怕了吧?”

      “长官,我是好人啊。”俘虏呻吟着,他的脸上有几块淤青,显然是挨了打。

      “你企图用火药炸毁海军的武器库,不是吗?”赤犬和颜悦色地说,但他那低沉的嗓音用温柔的语气说出来却更令人不寒而栗,“你还有什么需要辩解的?”

      “我没什么可隐瞒的,长官,”他抖抖索索的嘟哝着,“有人想要陷害我……”

      “得了吧,”赤犬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老实说,即使是最凶恶狡猾的罪犯,我也有办法撬开他的嘴,我希望你不要让我浪费时间。”

      “我什么也不知道,大将先生。”俘虏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的光。

      赤犬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种抓住了把柄般的得意洋洋,他冷冷地笑了笑,说:“不错,你知道我是大将。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

      俘虏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惶的神色,像是意识到自己漏了口风,他把头埋下去,浑身颤抖着不说话。

      “既然你怕成这样,说明你是了解情况的,”赤犬蹲了下来,即使这样,他也高出那个可怜的俘虏一大截,“我们来谈谈你的同党吧——暴民,天主教徒,革命党人——都可以讲。”

      “革命党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俘虏抬起头来,双眼茫然。

      “你没有见过巴索罗缪·熊吗?”赤犬的口气中透着傲慢的嘲弄,“你难道不知道他的身份吗?”

      俘虏的眼中露出崇敬的神情:“不,长官,我没有见过他,但我听人们说过,他是一位无可非议的圣人。”

      赤犬像听到了最荒谬可笑的话一般大笑起来——他并不常笑,但笑时的样子是狰狞可怕的:两片嘴唇张开,不但露出牙,还露出牙床肉,像一只咆哮的猛犬。

      “圣人?简直可笑!”他的笑声中隐含着愤怒,丝毫没有被逗乐的意味,反而像一只暗处的野兽发出的恐吓声,“他过去是个残暴的海贼,现在是凶恶危险的革命党人,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与‘圣人’这个称号扯不上边。告诉我,你们的达姆弹是谁提供的?是谁派你来袭击海军的?你们那些偷袭海军的鬼蜮伎俩又是谁教给你们的?”

      “我对武器一窍不通,”俘虏惊惧的看着赤犬,瑟瑟发抖,“也没有人让我来袭击海军……”

      那个可怜的俘虏趴在冰凉的地面上,不住地抽泣。赤犬不说话,绕着俘虏走了几圈,停下了脚步。他的右手渐渐变得火红,火热滚烫的岩浆从他的手臂中浸出来滴在地面上,积雪在一瞬间被蒸发,冒着咝咝的白烟,他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带着扑面而来的灼热与恐怖,几乎要让人恐惧得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人们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地上的俘虏惊骇地看着赤犬大将那只元素化的手,战栗着跪倒在地上:“您不能打死我啊,长官……”

      “虽然我已经多次警告你,可你还是在这里磨蹭时间。”赤犬面无表情。

      “我说实话,我给他们送过粮食和药品,送过炸药和枪支,可是别的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呀,长官,请您饶了我吧……”

      赤犬看了他一会儿,右手渐渐恢复了原状,摇摇头说:“我不能这么杀死一个革命党人的奸细,你得死得有点儿人样。”

      他一挥手,两名士兵便抽出两柄长刀,动作整齐地走上前来。他们分别揪住俘虏的一簇头发,俘虏浑身战栗,拼命嘶喊着。然而刽子手将他的头猛地向后一拉,手起刀落,人头落在了地上,喊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般戛然停止。

      赤犬看了看地上血淋淋的尸体,淡淡地说:“看来他的确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个小喽啰罢了。把他的头挂在树上示众,让那些叛军和村民看看奸细的下场。”

      说罢便转身又回到营地中去了。砍头的士兵应了一声,把刚砍下的人头悬挂在村口那棵已经被扒光了树皮的光秃秃的大树上。树的枝叶已经全部枯死,稀疏的深黑色枝桠中,只有那颗人头吊在那里随风飘荡,不住地往下滴着血。

      此时,一名军官向正围成一圈的村民们宣读了一项布告:为了恢复马斯特兰德的和平,为了捍卫正义的尊严,海军必须对那些阴谋颠覆王国政权的叛乱分子——无论他们是出于无知还是出于自己贪婪的本性,或者是受到宗教狂热的唆使或上当受骗——予以坚决的镇压,因为他们在为一群暗地里扰乱世界秩序的革命党人的利益服务。

      村民们恐惧地看着那颗悬挂在空中飘荡的人头。库赞本能地感觉到,发布官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对于这些默默站在持枪士兵身前的村民来说,完全是对牛弹琴。他们能听懂这番高论吗?他们能够理解王国、政府、革命、秩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吗?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面黄肌瘦,食不果腹的村民,暗暗叹了口气,吩咐身边的士兵:“给他们拿点儿吃的来。”

      士兵们拿来了面包和大米,放在村民们面前。他们本能地用惊恐的眼神试探地看着眼前这位高个中将,库赞勉强挤出一个笑,向他们做出邀请的手势。顿时,人们争先恐后地向那些堆放的粮食涌去,推推搡搡地去争抢那些救命的食物了。

      当人们把地上的食物抢掠一空后,一个女人走了上来。她的牙齿已经掉光了,光着双脚,穿着破了大洞的棉衣,透过大洞可以看到乌黑的冻伤的痕迹;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紧紧地依偎着她,眼睛骨碌碌地直打转,其中一个孩子面带菜色,挺着大肚子。

      她手里拿着几块已经啃过了的面包,脸上洋溢着感激的神情,她画了个十字,喃喃念道:“愿天主保佑您,大人。”

      库赞皱起了眉,他怜悯地看着这些人们,转身向营地走去。

      “有必要用这种方法来杀一儆百吗?这太残酷了。”库赞站到赤犬面前,沉着脸问。

      “残酷,但是公正而诚实。”赤犬冷冷地回答。

      “可是这样会把全马斯特兰德的村庄都推到敌人那边去。”

      赤犬凝视着他的脸,露出轻蔑的笑。

      “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会变得聪明一点,但没想到,你还是蠢得那么无可救药,库赞。”

      库赞冷冰冰地回敬着赤犬的眼神。

      “他们是那帮叛乱分子的靠山——他们已经是敌人了,”赤犬刻意加重了“敌人”两个字的语气,“你不知道我们的哨兵打探回来的消息吗?就在前几天,一伙叛军路过这里,他们把这些罪犯奉为上宾,让他们休息和补充给养。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之中还埋伏着一个奸细企图袭击海军,你得面对事实,库赞,这里的人已经在宗教狂热的驱使下深深地卷入了这场叛乱。”

      “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库赞辩解道。

      赤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你太傲慢了,库赞。”

      “我傲慢?”

      “我问你,如果你自己做出这样的行径——对抗海军,帮助叛乱,滥杀无辜——你会饶恕自己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认为这些人是值得饶恕的呢?”

      库赞怔了一下:“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他们被革命党人的宗教谎言蒙骗了。应该受到惩罚的是那些革命党人,而不是他们——他们只是软弱罢了。”

      “‘他们只是软弱罢了’,”赤犬嘲讽般地重复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说,尽管他们作乱、抢劫、杀人、放火,但因为他们无知,他们软弱,他们容易受到蒙骗,所以他们就是值得原谅的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库赞皱起眉头,“但这些人的本性如此——就像一只狮子遵循本能去追逐猎杀一头羚羊一样——为什么我们不能原谅它呢?”

      “人并不是狮子,库赞。”赤犬严厉地说,“人是应当被教育的:如果他们具备好的德行,便可以受到嘉奖;如果他们犯下恶行,就应当受到惩罚——这是规则,只有这样才能为整个世界树立起公正的榜样。如果海军有力量纠正人们的错误,我们就有责任这样做,这是为了这个国家,同时也为了正义的伸张。而你是怎么想的呢?你用自以为是的伪善来宽恕他们,你让他们不必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剥夺了他们受惩罚的权利,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

      库赞愣住了。

      “这就是你的傲慢之处,库赞——你用来饶恕别人的理由,你永远也不会用在自己身上。你能否清楚地回答我,你愿意饶恕他们,是因为你认为他们的行为本身值得饶恕,还是因为饶恕他们能让你获得一种道德上的满足感?你要求自己遵守严格的道德品行,却对他人如此宽容,因为你认为自己是高人一等的,你认为这些贱民根本不配和你分享同一套道德体系,你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傲慢的事吗?”

      库赞呆了半晌,有些惊异地眨了眨眼:“您真是一位哲学家。”

      “就算是上帝,也会用洪水来惩罚犯错的人类。”这貌似恭维的话语并不足以让赤犬的表情产生丝毫波动,他的神情越发冷峻,“你的宽恕是愚蠢的,你得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不管生活在什么境况下,这些人始终还是畏惧死亡的,恐惧是人类一切情感中唯一不会犯错的天赋,所以这是唯一有效的办法。我们要让村民引以为戒,让敌人闻风丧胆,只有这样才能赢得战争的胜利。”

      “这听起来似乎很可怕,但这就是战争的含义。”赤犬继续说,“你并不是没有接受过战争洗礼的新兵,库赞,如果你始终不明白你那种不彻底的做法有多么愚蠢,你永远也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

      库赞的眼睛陡然一动,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他的内心似乎经历着什么剧烈的起伏,努力平缓着呼吸。

      终于,库赞抬起眼睛看向赤犬,他的眼神冷冽而决绝,像岩石一样。

      赤犬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讨厌这种眼神。

      “您说得对,大将阁下,”库赞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确应该反省自己这种不彻底的做法。所以我请求您让我单独行动,我向您保证,我会用最彻底的方法在最快的时间内平息这场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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