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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十、赤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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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大将
孤独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孤独久了,连自己的仇人也想见一面。
当库赞站在特鲁萨的码头等待那支从海军本部驶来的舰队时,脑子里突然闪出这样的奇怪念头来。
那天,特鲁萨全城都洋溢在节日般的喜庆气氛之中:国王的特使和几位大臣早早地就身着礼服伫立在码头正中央,码头上装点着五颜六色的彩旗,一条鲜红的羊毛地毯从码头穿过城市的主干道一直延伸到王宫;码头周围挤满了人群,他们争先恐后地踮起脚眺望远处,好奇地注视着这热烈的场面,一群儿童穿着节日的盛装,井然有序地挥舞着手里的彩色小旗,欢快地唱着热情的小调。
库赞率领着第237支部全体士兵站在码头的最前方,一条巨大的白色横幅在他头顶上迎风飘扬:“马斯特兰德向英雄的赤犬大将及其光荣的舰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自己是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个人了呢?五年,还是十年?库赞记不清了。他已经度过了十年的流放生涯,它们漫长到对他来说不再具有任何具体而实际的意义,而仅仅是在他的头脑中高度抽象起来,形成一片模糊而混沌的记忆。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终于从海平面那头传来了蒸汽轰鸣的声音,和破冰船费力地破开海面上的坚冰的咔嚓声。一艘雄伟的军舰出现在碎冰的通道里,船头高高的桅杆上,一面白色的海鸥旗迎风飘扬。
码头上的人群顿时欢呼起来,他们激动地挥舞着双臂,节日的礼炮接连发出隆隆的声响,精心准备的彩色纸屑被撒上半空,纷纷扬扬地落下,热闹非凡。
十艘军舰驶进了港口,小小的码头马上变得拥挤不堪。舰队甫一靠岸,雪白的舷梯立刻放了下来,身背长枪的士兵整齐地从舷梯上跑下,他们面无表情,动作标准划一,在码头上熟练地排成两列,笔直地站好。
那个穿着深红色衬衣的影子出现在舷梯口。他身躯高大,不得不压低了腰才能从船舱口出来;头上的帽檐压的很低,使得他的脸大半都隐在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翳中;外套一丝不苟地套在身上,背后血红的“正义”二字格外引人注目。
码头上的人们原本掌声不绝,欢声雷动,然而当这个身影出现时,人们的欢呼却不自觉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得鸦雀无声。他站在舷梯口威风凛凛地俯视着下面的一切,双目炯炯有神,步履稳健,仿佛浑身都是力量。人们屏息静气地看着他,感觉到那如同军刀一样严厉的视线毫不留情地刮过头顶。
在他到来之前,人们就在谈论他。人们谈论着他是一位最富经验的军事将领,坚强,果断,精力充沛,是海军本部最耀眼的大明星;人们谈到他在过去的二十年时间里赢得了世界政府和海军的数十枚勋章;还谈到他两个月前在乌贝兰迪亚平息的那场革命军的叛乱,一场让世界政府都束手无策的叛乱被他用一个月的时间镇压了,据说他在那里处死了上千人——在他们已经缴械之后。
他毫无疑问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军人:他蔑视死亡,即使面对自己的坟墓也能谈笑风生;他无惧风暴,无数次的死里逃生,已让他的心和他布满老茧的手掌一样坚硬麻木。他随时都面临沉没和死亡,但这些威胁丝毫不足以扰乱他的心绪。别人委顿时,他却格外坚强,恶劣的气候下,他依然身披大衣站姿伟岸,他无坚不摧,像一只穿上盔甲的凶恶的猎犬。
这个人似乎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一点也未曾变过,库赞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时间在颠倒,空间也混乱不堪,他眼前出现的似乎还是当年那个模范首席毕业生。
赤犬快步走下舷梯,库赞面无表情迎上前去,双脚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礼:“海军第237支部指挥官,中将库赞,欢迎您的到来,大将阁下。”
赤犬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大臣和特使们带着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但赤犬并未止步,更没和他们握手,而是径直穿过他们走了过去。
特使们的脸上显出羞辱和尴尬的神情:他们原本计划先发表一通演说,随后再与这位新任大将攀谈一阵,然后请他去王宫中赴晚宴。可让他们没有料到的是,赤犬大将只是在一群军官和士兵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直奔向城中心的市政大厅去了。特使们想随他一道进去,但守在门外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拒之门外了。
人们好奇地跟随着他,人流迅速涌到市政厅楼下。市政大厅是一座两层小楼,临街部分建有半个阳台。大厅里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彩旗和花环,贴满了马斯特兰德和特鲁萨欢迎赤犬大将,欢迎海军本部舰队,或者拥护世界政府的标语。
人们三五成群地挤在阳台下方,悄然无声地仰望着站在阳台上的那个伟岸身姿。人们拼命的回忆着任何有关他的传说和报道,把眼前这个人与那个传闻中声色俱厉、目中无人的军人相比较,记者们围成一圈,争先恐后地举起相机,闪光灯闪个不停。
终于,他开始说话了。他抬起那只惯于发号施令的手,目光像一把钢锥,寒光刺人心脾,他的声音几乎没有抑扬顿挫的变化,单调而低沉,仿佛牵动那声音的是一条驾驭烈马的缰绳。
“很多人大概不理解我为什么没有接受国王的接见,没有出席王宫准备的宴会和舞会。这其实没什么可神秘的,我和我的舰队不是来这里参与享乐的,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镇压一起革命党人发动的叛乱。因此,为了完成正义赋予我们的伟大使命,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社交和宴会上,对我们来说,每分钟都是宝贵的。
“马斯特兰德的居民们,你们可能会感到惊讶:难道这场叛乱不是由那些狂热的天主教徒发起的吗?难道那些愚昧无知的野蛮人竟然会和革命党人有什么联系吗?居民们,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那个一手策划并领导了这场叛乱的人——我姑且称他为‘救世主’——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他的本名叫巴索罗缪·熊,是一名卑劣残忍的罪犯。数十年前,他是东海最凶恶残暴的海贼团首领,被他残酷的抢掠并杀死的商船和村庄不计其数。后来,他加入了一个更加邪恶凶暴的组织——革命军,他们用最卑劣的花言巧语煽动人们对世界政府不满,教唆他们和政府对抗。为了传播他们的危险思想,他们不断包装着语言的外表。这一次,他们给那套陈词滥调套上了宗教的华丽外衣,用来欺骗那些可怜的无知的人。”
市政厅前的广场上鸦雀无声,人们都瞪大了眼睛,倾听着让他们难以置信的事实。
“居民们,我请你们认真想一想:那些狂热的叛乱者说世界政府就是魔鬼,那么这些话是谁教给他们的呢?他们何尝对世界政府有过一丝一毫的了解呢?又是谁把宗教狂热引向一场针对世界政府的军事行动呢?他们拥有那么多枪弹,造成了那么大的灾难,所有这一切,单靠一群目不识丁的乌合之众是有可能办得到的吗?
“当我们把上面这些事实联系起来,只要稍稍想一想,立刻就能明白这场混乱背后的阴谋:那些卑鄙的革命党人,那些阴沟里的肮脏老鼠,他们正在疯狂地试图颠覆这个王国,乃至整个世界的和平秩序。那些叛乱分子,那些无赖——他们无知而又迷信,一个花言巧语的罪犯就能让他们相信世界末日已经来到。他们是那些在暗地里兴风作浪的匪徒的工具,是那些不甘心自己的平庸,从而妄图让整个世界重新陷入纷争战乱的暴徒的工具。可是他们错了,无论是革命党人,海贼,还是阴谋家,都无权扰乱这个世界的正常秩序,海军绝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
大将的神情越发严肃起来,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和他那慷慨激昂的话语并不相符,但他的眼里却闪着坚定而强硬的光,好像他面对的就是一个战场。
“什么世界末日、魔鬼,全是骗人的鬼话。那些革命党人的鬼蜮伎俩是对和平的侮辱,是对正义的亵渎。我们——正义的海军——拥有伟大高贵的传统:他们的缺点,我们都没有;而我们的优点,比如我们的立场,我们的纪律,我们的军事素养,是他们望尘莫及的。我还可以继续举出我们能够获胜的理由,但那毫无必要。
“居民们,所有的事实都说明,那些革命党人正在阴谋毁灭你们世世代代生活的这片故土,敌人不会轻易缴械投降,但他们只能是枉费心机。他们在萨尔塔失败了,在乌贝兰迪亚也失败了,在这里等待着他们的是相同的命运,因为海军是不可战胜的!”
他话音刚落,人们就迫不及待地欢呼起来,热烈的声音响彻云霄。他们脸上洋溢着红光,好像陶醉在幸福中一样,似乎就在他们刚刚倾听这席演讲的短短的时间里,叛乱就已经平息了。
赤犬没有理睬街道上那些热情洋溢的民众,他匆匆走下楼梯,在走出大厅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对身边的传令官说道:“叫库赞来见我。”
当库赞走进营地时,他看到一副井然有序的场面:一队队士兵整齐地从营地中间走过,行李包、手提箱、枪支、弹药,源源不断地从运输车上卸下,闪着亮光的大炮露出黑洞洞的炮口,驼运辎重的牲畜规规矩矩地站成一列,好像是屈服于它们的人类同伴的巨大影响。
库赞弯腰走进那顶深红的帐篷,赤犬正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他用冷漠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库赞一番,冷冷地开口:“库赞中将,请你先谈谈第237支部目前的状况。”
库赞行了个礼,用同样冷淡的声音回答:“大将阁下,237支部共有20名士兵,其中3人在讨伐叛乱的过程中死于鼠疫,现在实有人数17人,连同我在内,一共18人。”
赤犬冷笑了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问道:“那么,请你再继续谈谈几个月来你们在这个地区的一些作战经验。”
“我想让您知道的是,大将阁下,这里的战斗或许并不像您所想象的那样轻松惬意,”库赞面无表情的继续说下去,“事实上,不用那些狂热的叛乱分子,冰雪、严寒和狂风就把我们的军队打垮了:风雪让士兵的军装变得破破烂烂,很多士兵丢失了鞋和帽子,很多时候不得不光着脚走路;我们使用的□□,尽管它们的准确性十分出色,但它们也相当脆弱——子弹常常卡壳,只能用手把弹壳取出来,而枪托无法耐受低温,只要连续射击,它们就像玻璃一样碎了……”
“你不用再说下去了,”赤犬暴怒地打断了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你一直都是个失败主义者,不是吗,库赞?你——海军本部大名鼎鼎的天才——竟然连一帮土匪都打不过,到头来你居然像个刚上战场的新兵一样吃了败仗,你还有什么经验可言?”
库赞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你败坏了海军的声誉,你最好记住,正是你的无能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库赞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怒火,但也只有短短的一瞬,好似一簇暗红的火焰在眼底稍纵即逝,随即便恢复成平静无澜,如海上漂浮的坚冰一般,坚硬而冰冷。
“另外,我必须警告你,”赤犬紧盯着库赞的双眼,神色如同钢铁般冷酷,“在这次的作战中,我不允许你那喜爱违抗命令的恶习再度复发。如果你做出和在奥哈拉那时相同的行径,我可不会像战国先生和泽法校长那样姑息你,我向神圣的海鸥旗发誓,我一定会亲手处决你。”
库赞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爆出阵阵青筋。而赤犬似乎毫不在意,他毫无畏惧地迎着库赞冰冷的视线,空气紧张得一触即发。
“您当然有这个权力,大将阁下,”半晌,库赞缓缓开口,“和您相比,或许我的确是一个失败主义者。可是我,中将库赞,同样能对着神圣的海鸥旗起誓:我过去和将来所做的一切,都无愧于那面神圣的旗帜,都无愧于海军的正义。”
赤犬凝视着他,那冷漠坚硬的视线像是要在他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末了,他挥了挥手,冷冷地说:“你去休整准备吧,明天清晨我们便要出发,记住,我们最迟必须在两天以内到达叛乱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