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九、妮可·罗宾 ...

  •   V. She filled my days with endless wonder.

      冰灾已经持续了半年。

      马斯特兰德的土地上失去了一切绿色的痕迹,村庄里十室九空,一片死寂,水流静止了,时间也踌躇不前,这片冰封的大地陷入了深渊般的寂静。

      绝望的人们见到了一个神秘的人物:他身形巨大,据说超过二十英尺;人们不知道他的来历,也很难猜出他的年龄和出身,但是在他平静的面庞上,在他那简朴的生活习惯上,在他那冷漠严峻的神情里,似乎总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人们,即使他常常只是一言不发。

      起初他只是单独一人,总是突然到来,徒步行走。他那硕大的身影常常出现在晨曦或黄昏中,他迈着坚定的步伐从那些为他让路,却仍好奇地注视着他的人们中间走过,并不回答那些敬畏着他的人们的问候。他的手里一直抱着一本圣经,走进每个空寂的村庄的十字街头讲道。他总是能带来火种,驱散令人僵死的严寒,村庄里不多的幸存者们贪婪地赶来把他围在中间,一边贪恋着这些微的温暖,一边好奇地听他布道。

      他那严肃的神情和低沉的嗓音很善于捕捉人们的内心,他谈的是一些他们能够理解,或者说能够接受的道理:比如说眼下的天灾是魔鬼降世的先兆,他们如果想拯救自己的灵魂,就必须准备迎接魔鬼,投入一场像烈火般席卷整个马斯特兰德的战斗。

      人们——老人,孩子,妇女,牧人,船夫,甚至强盗——都静静地思索着,他们屏住呼吸去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他描述的那个未来世界。有人将自己生病的孩子抱给他,求他医治,有人向他讲述自己的痛苦,他带着冷漠的怜悯看着他们,淡淡地问:“如果要旅行的话,你想去哪里?”

      在他离开后,人们还在谈论他;人们传说着他显现过的那些奇迹:他曾一挥手便让一群雪地里的饿狼凭空消失了,他曾在一天内出现在三个相隔数百英里的村庄里,他同圣人摩西一样,听到了上帝那不可言传的声音,现在前来带领他们度过灾难,去寻找那片传说中的乐土。

      人们不知道他的姓名,他们敬畏地称他为“救世主熊”。

      他在马斯特兰德的大地上来回行走,走了一遍又一遍,人人都认识他。后来,他不再是独自游历讲道,他的身边渐渐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人们,其中不乏那些臭名昭著的盗贼。人们跟在他身边,仿佛获得了新的生命,尽管他们依然面临饥饿与寒冷的威胁,但他们心中似乎被一种高尚的热情所感染了,他们获得了一种崇高的道德感和使命感,心甘情愿追随在他身边。

      终于有一天,“救世主熊”带着他的追随者们来到了一个村庄,村庄里的居民正围在村公所的公告栏面前围观一张国王新出的告示。“救世主熊”用他那温柔而冷淡的嗓音告诉这些村民,国王要增加他们的赋税,用来缓解特鲁萨城里的食物短缺。一时间,饥饿的人们被激怒了,他们愤怒的声音汇合在一起,形成一首冲上云端的战争交响乐。

      就在这时,“救世主熊”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一把揪下了公告栏的木牌,并把它点燃。人们在这火光中欢欣鼓舞,他们冲上前去抓住了企图逃跑的国王的特使,并残忍地处死了他。

      叛乱开始了。

      原本只发生在一个村庄里的小小的骚乱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席卷了整个马斯特兰德,仿佛只是在一个瞬间,整个王国都像地震般剧烈地颤抖起来,愤怒和仇恨像无法抗拒的洪流倾泻而出,王国的每一个角落都燃烧着人们激昂的怒火。

      他们遭受的苦难太多了。他们一个个都显得那么疲弱和癫狂,好像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似的。这是多么可怕的愤怒——就像森林里的暗火,潜入地下,沿着被烧掉的树木的根系暗暗地燃烧,然后突然从一片光秃秃的焦土中冒出来,在废墟和贫乏当中燃烧着毁灭的欲望。

      王国的军队在每一条战线上都在节节败退,特鲁萨城的贵族们惊慌失措,国王不得不反复向世界政府求援,海军本部也罕见地发来电报询问情况,命令库赞帮助马斯特兰德王国平息叛乱。

      库赞接受了命令。对他来说,生活就是这样——他很明白不管是过去,现在,或是将来,在自己的生活中总会有战斗和伤亡,所以他所能做的,要么逃避对手,要么迎上前去。

      在面对那些叛乱者时,他们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扬的神情,眼睛里有一种心存着最狂热的信念时才会有的让人发冷的异常明亮的光。他们不顾一切成批地冲上来,好像全然不畏惧死亡——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烈士,而是因为除了愤怒和狂热之外,他们一无所有。

      对这些狂热的信徒们来说,信仰的名称是无关紧要的,它只不过是一种装饰。如果它有助于帮助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们看清里面所装的东西,那么即使不用正义与邪恶,革命与压迫这些概念,而代之以上帝与魔鬼这样的名词,那也未尝不可。

      革命常常表现得匆忙而又慷慨豁达,它往往不假思索地急于放弃许多东西;而解释英雄主义的理由也并不总是崇高的——偏见,狭隘,和愚蠢都可以是解释的理由。

      尽管王国军队和海军支部全力镇压,但叛乱还是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继续扩大。终于,世界政府坐不住了,海军本部发来了一封电报,整面白纸上只有一句简短的通告。

      “海军本部新任大将赤犬将率本部舰队前来平息叛乱。”

      在看到那个名字时,库赞恍惚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似乎传来一丝细小的愤恨和不甘。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突然发出一声长叹,沉重得仿佛是他的生命力量本身的一部分。

      晚上他又去了酒馆。他一言不发地慢慢喝完杯子里的酒,沉默了片刻,对面前的黑发女子说:“听着,妮可·罗宾,你必须离开这里,最好明天就离开。”

      罗宾显然有些惊讶,她放下了酒杯,静静地看着他。

      “海军本部会派新任大将来这里平息叛乱,相信我,你绝对不会想见到那个人。”

      罗宾的身子极轻微地绷紧了一下,双眼一瞬间闪过一丝激烈的仇恨和怒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警告你离他远远的,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库赞紧盯着她,语气从未有过的严肃,“他曾经亲手逮捕了自己的父亲。”

      罗宾浑身一颤,慢慢低下头去。杯子里剩余的半杯酒上映出她嘴角的一丝浅笑,和微微发红的眼圈。

      库赞的心口没来由地一窒,一种无法言喻的苦闷在胸中蔓延开来,平日里总是冷淡而锐利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柔软,温和得让人不敢相信。

      “离开这里,妮可·罗宾。”

      说完这句话,便毅然起身,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出酒馆,看不出任何犹豫之处。

      就在他伸手去推酒馆的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那个柔软低沉的声音,像一块透明的琥珀,蛊惑而完美。

      “库赞。”

      他回过头去,罗宾的微笑隐在昏黄的微光中,美得炫目。

      “你能陪我去看极光吗?”

      在北海深处巨大的冰原上,冰雪覆盖了一切,视野所及的一切都是无边无际的雪白。而天空中却充满生机,红色、橙色、绿色、紫色……让人只消看一眼便在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明亮色泽,在这拒绝生命的荒芜的极寒之地,天空竟能开出如此绚烂的光芒。

      跃动的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映在温暖的橘色火光中,忽明忽暗的,显出一种朦胧虚幻的美丽。

      那天,罗宾似乎喝得有些微醉。她很罕见地说了许多话,她告诉库赞很多她以前从来不曾提过的事情,关于她的故乡,她和她的母亲,和这么多年里一直伴随着她的,如影随形的孤独和寂寞。

      她说她并不难过,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继承奥哈拉血统的人会只剩下她一个,为什么他们只是想探寻真实的历史却要被全世界所厌恶遗弃。

      她说了很多,库赞只是安静地听着。那有着粗犷坚实的轮廓的侧脸若有所思的被包裹在浅浅的暖橘色的光与影中,他体会到她身上弥漫出的那种悲哀,那种生为末裔的无限的孤独。

      “库赞,你告诉我,”她抱着膝盖靠在上面,轻轻地笑,“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活下来?如果我那时就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多痛苦了?”

      库赞沉默了很久,他把目光投向那片无尽的苍穹,淡淡地说:“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会好受一点。”

      “我不想哭,你明白吗?”罗宾笑着摇头,“萨龙告诉我,痛苦的时候更需要笑。”

      听到这个名字时库赞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很轻的疼了一下,他微微扬起脸迎着寒冷的夜风,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那个笨蛋说的话你也当真。”

      罗宾不再说话,她把头深深的埋在膝盖中,她的脸上仍然挂着悲哀的笑,肩膀无可抑制地颤抖着,眼眶无比灼热,好像烫得五脏六腑都要蜷缩起来了。

      忽然,她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凉意,好像细小的冰晶簇拥在一起,极轻柔地融进她的脸,慢慢地、温柔地融化,如一个深情而悠长的拥抱。

      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看见库赞温暖的笑意:“我把你的眼泪冻结了,这样你就不用害怕流泪了。”

      罗宾怔怔地看着他,温暖的火光倒映在她晶莹温润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迷人的流艳。良久,她轻声笑起来:“库赞啊,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冻结的?”

      库赞没有回答。

      他们不再说话,只仰起头静静地注视着天空之上那绚丽得几乎要夺去人呼吸的色彩。忽然罗宾的头靠了过来,倚在他的身上。库赞一惊,低下头去看她,只看见罗宾闭着眼,均匀地呼吸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当她靠过来时,库赞突然闻到了那黑发间一股极淡极冷的香,仿佛在顷刻间便沁入四肢百骸,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一直都摒住了呼吸。

      库赞啊,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冻结的?

      有很多啊,比如人心,比如情感,比如人世的困惑和迷茫。

      萨龙让你在痛苦中微笑,我冻结了你的眼泪,只是因为我们都是那样地想要保护你。

      那天我遵从了萨龙的愿望放你离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救了你,还是给了你比任何人都残酷艰险的人生。

      你很勇敢,你始终微笑着面对命运的一切挑战,即使在悲伤里你也拼命地挤出笑容。但其实我并不希望你那样,我希望你能想笑的时候就大声笑,想哭的时候就大醉一场尽情地流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自由地笑与哭都是一种奢侈。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一直守护见证你的人生,只是我不知道,假如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你,我们还能否像现在这样并肩坐在一起?

      库赞的心中滑过深深的叹息,他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高远的夜空,回应他的是一片恒久的沉默。

      良久,他轻轻地站起身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个被无数碎片拼起来的玻璃娃娃。他轻轻地将罗宾放在地上,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暖暖的橘色火焰笼罩着她苍白的脸,纷飞的雪花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分外美丽。

      深深地看了一眼似乎正沉睡在在火堆边的人,便不再犹豫地回过头去离开。

      空寂的夜空中有着变幻流离的美丽色彩,像一簇簇烟花在无限的苍穹之上绽放,其间有一个面容精致的女孩,当她看见他时,会卸下防备,露出温暖的笑。

      这些都是很美丽的东西,所以也注定只属于值得拥有美丽的人。

      而他,他只是过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