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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九、妮可·罗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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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梦魇
自从那个警告之后,库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罗宾。
他依然时常去酒馆喝酒,但每当习惯性抬起头看见桌子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时,心中总会猛然浮上一丝说不分明的失落和惆怅。
没有了唯一一个还能说得上话的人,那原本已经像是融化镌刻在他生命里的孤独竟然让他感到久违的陌生。每当这时,库赞总会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靠在酒桌上托着腮,自从奥哈拉岛开始的种种,一幕幕好像电影片段一样,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第一次见她时,她只有八岁,是萨龙拼上性命保护了这个如同花朵般稚嫩而柔软的女孩。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小女孩身上带有一种危险的特质。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他战功累累,悬赏上亿的大海贼也见过不少,但他也说不清这种危险的感觉是怎么来的。或许是因为她奇异的果实能力,也或许是因为她小小年纪却已经能够阅读古代文献,总之看见她时库赞觉得很危险,而这种危险,也是冲着她自己去的。
但他还是放走了她,是出于萨龙的嘱托,还是出于对萨卡斯基的暴行的不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后来当他再次见到她时,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她非常像她的母亲,那个坚强决断得令人肃然起敬的银发女子。
当他想到这个黑发的女孩有一天说不定也会像她的母亲一样被消灭于这个世上,像她的母亲一样被全世界所仇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就会堵得难受。
他多么希望这个小女孩如果只是个平庸的孩子也好,她可以不优秀,不出色,这样她就不用再背负命运的沉重,能在平凡的世界里过最平淡的生活。可她却偏偏那么聪明过人,命运的重量压在她纤弱的肩上,她得不到任何庇护,她无法依赖任何人,她单薄得只有她自己。
他明白罗宾的想法,他知道她一直努力想成为最优秀的学者,她想证明奥哈拉的灵魂还没有消亡。可她知不知道,他让她活下来不是希望她去证明什么,他不希望她再度过像她母亲那样的一生。
他有时会想起萨龙来,他想起那个率真的巨人一直到全身被冻结时眼睛都是看着她的,他想,那也是萨龙所希望的。
尽管他们被太多的事物分隔开——一个死去的母亲,一个沉寂的岛屿,一段难以回首的记忆,以及截然不同的身份立场——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都是奥哈拉的幸存者:他失去了挚友,罗宾失去了母亲。或许是因为这奇妙的因缘,明明应该是势不两立的两个人,现在竟像是被什么羁绊联系起来了。他们互相出现在对方的回忆中,一种莫名的默契悄然生出,又将彼此联系得更近了一些。
现在罗宾又一次从他的身边消失了。刚开始时库赞还有些不习惯,但时间一长也就释然了。他并不懊悔对罗宾说了那么严厉的话,原本一路走来他就是一个人,虽然他的生命中有过无数仰望他的目光,但他的身边是空的。
罗宾本来就是后来才进入他生命中的,现在不外乎是渐渐地又从他的生命里淡出,一切不过是回到了原点。
这样想着,就好过很多,所以库赞总是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变,一切正回到原点而已。
再后来,就发生了那场著名的冰灾。
许多年以后的历史记载中说,在那场马斯特兰德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冰灾中,严寒、饥馑和瘟疫夺去了这个国家一半的人口和牲畜的生命。在那一年中,狂暴的风雪一刻不停的肆虐,所有的出海港口全都被冻结,人们失去了唯一的生计。村庄和小镇里尸骨遍地,幸存下来的人们组成了成群结队的流民,他们乘着大篷车,带上仅有的一点火种和干柴,四处寻找食物。他们吃掉了一切能动的东西和绿色的东西,即使这样,他们也挣脱不了死亡的魔爪。
然而在这个噩梦般的年头里,最可怕的或许还不是上天的苛待。饥饿使人们化作强盗,他们成帮结伙的钻进每一个村庄,将它们洗劫一空。他们血腥而又残忍,疯狂地扑向已经被饥饿所吞食的村庄,为了攫取村民最后一点食物和衣物,他们能杀死任何敢于抵抗的村民。
来小镇上的酒馆喝酒的人越来越少了,越来越严重的饥荒使得连酿造那种带着焦糊味的烧酒都变得越发困难。年迈的酒馆老板佝偻着腰,仍然每天站在吧台后用脏毛巾一遍遍地擦拭着没有人用过的酒杯。他逢人便说,他绝不会离开这个小镇——因为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他一步也没离开过,这里没有人没喝过他卖的酒,他坚信上帝绝不会背弃他虔诚的人民。
尽管整个国家已经陷入绝望的动荡,但特鲁萨城和它周围的小镇还是保持了暂时的安宁。王国的警察和军队每天都被派出巡逻,这里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港湾,在那片正在从远处沉沉压过来的黑云之下维持着虚假的平静。
库赞的工作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清闲,他必须带着基地仅有的二十名士兵在支部附近戒备巡视,维护秩序。在这个人心惶惶的年头,危机随时可能来临,哪怕只是吸上一口气,也能感觉到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凝重。
库赞偶尔会没来由地想起妮可·罗宾,那个在黑暗世界中静默着,对危险有着绝对灵敏的嗅觉的女人。他想她大概已经离开这里了,就像她在过去十年里所做的那样,去寻找她的下一个栖身之所。
直到某一天夜里,库赞毫无预兆地从睡梦中醒来。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窗外。
大雪打着卷在空中呼啸而过,挡住了他的视线,而在雪地深处的阴翳中,隐约能看见一个高挑的黑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库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拉开门冲下了楼。
他看见妮可·罗宾站在雪地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双眼如同猫一般在黑暗中发出可怖的光亮,她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专注得固执得让人害怕的目光看着他。
库赞以为自己眼花了,短暂的惊愕后是接踵而来的怒火——一个悬赏犯竟然敢大摇大摆地闯进海军基地,她是不是压根就没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还没等他发火,却看见她浑身微微发着颤,纤细的手指有些发抖地握紧又放开,努力平缓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有太多的颤音。
“我做了个梦……”
库赞愣了一下,随即气得发笑:“你就为了一个梦深更半夜地闯进海军基地?”
看着他脸上不以为然的笑,罗宾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愤怒。她冲到库赞面前,仰起头凶狠地看着他:“这很好笑吗?”
库赞不解得皱起眉。他看见眼前的女孩又低下头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瘦弱的身体像是被太多纷乱的感情涨得快要爆裂开来。
库赞叹了口气,原本锐利的眼睛不觉变得柔软。他缓缓隐去了笑容,伸出手把她抱在怀里,放轻了声音问她:“你梦见什么了?”
罗宾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他怀里,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连库赞都觉得有点生疼。
很久,才听到她的声音颤抖着传来。
“我梦见你在一个岛上,那个岛上一半是火一半是冰,剧烈的岩浆把你包围了,你陷在里面,怎么都出不来……”
库赞不说话,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然后我看见你断了一条腿,你浑身都是血,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答应……”
罗宾的声音渐渐噎住,似乎是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她把手抓得更紧,从相互接触的肢体间,能清楚地感到她的恐惧和痛苦,仿佛自灵魂的最深处弥漫出来,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库赞无声地笑了,他的手轻轻的搭上罗宾的肩膀:“可是我现在就好好的在这里啊,你怕什么?”
罗宾怔了一下,她从库赞的怀中抬起头来,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从未有过的温柔,她甚至能从她握着的手上感觉到他沉稳的脉搏,他的心跳,每一下都仿佛是他内心传来的声音。
她的不安,恐惧,仿佛都随着那一次次的脉搏跳动淡去,竟然会有这样的人,让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就能感觉到无比强烈的存在感和无所畏惧的心安。
是啊,她想,她怕什么?
她慢慢地想起她所在的这个怀抱是温暖的,她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里,库赞就在这里,他的怀抱和他的手都是真实的可以触碰的温暖。
可是梦中的场景是那样的真实,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冰与火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时那迎面而来的巨大冲击。她绝望地看着库赞倒在血泊里,那种仿佛要耗尽了她生命一般的绝望,让她好像又回到了噩梦般的奥哈拉。
所以她拼命地跑,顾不上危险,顾不上闯进海军基地是多么不合时宜,除了她想确认的那个答案,她什么都不想要。
她看着雪地上稀疏的脚印,那是库赞跑过来的痕迹。她突然想起她似乎从没注意过,从前当她跟在库赞身后行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时,雪地上总是留着密密麻麻的脚印,那是库赞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她可以轻易地踏着他的足迹走下去。
罗宾并不是个情感特别丰富的人,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确实冷漠,但仅仅只在此刻,她觉得只有眼泪能表达她的情感。
一直到许多年以后,当她从报纸上得知庞克哈萨德岛上发生的一切,她忽然想起了这个梦。是因为奥哈拉的遗孤所拥有的神秘的预知力吗?是因为她感到那个在她过去的生命中曾经庇护着她的人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离她远去,所以才想要那么努力地抓住他的手?
在那一刻,她突然想到,其实是库赞陪着她走过了这么多年啊。
只是,库赞究竟又能陪她一直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