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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九、妮可·罗宾 ...

  •   III. 警告

      罗宾的身体恢复得并不太顺利,长年奔波逃亡积累下的疲劳和伤痛似乎在这儿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她的病情反反复复,发热,昏迷,浑身滚烫又冰凉,咳嗽个没完。在她清醒的时候,库赞每天都来看望她的病情。起初,她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便像只受惊的猫一样钻进被窝里,侧过身面对墙壁闭眼装睡,唯恐与他的视线有半点相交;可到了后来,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渐渐好转,也许是因为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她的抗拒感在不断减退,她也不再刻意回避库赞的到来,与库赞交谈甚至成为了她的单调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味调剂。

      她足足病了四个月,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到来时,她终于能够围上披肩坐在窗边遥望远处的海面了。尽管面容依然憔悴,但她已经在逐渐恢复健康。这个事实让她重新拾起过去的几个月里几乎被她忘却的担忧和恐惧。她是一个通缉逃犯,她不可能把一个海军基地当成自己的栖身之所,她是否应该离开这里,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日复一日,她的苦恼也在与日俱增,鬼魅般萦绕在她心头。然而糟糕的是,这里的生活仍然一成不变,和她病重之时一样安详、平和,好像在对她说:“留下来吧,妮可·罗宾,留下来,你不会再找到第二个这么安全舒适的地方。”的确,她在这里获得了过去十年的逃亡生涯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情,她不再担惊受怕、坐卧难安,这里堆放的一排排书籍成为了她最快乐的学习和消遣。可是谁又能说这一切不是一个谎言,一个幻影呢?当命运的手无情地扯下她眼前这层柔情脉脉的面纱时,谁又知道后面的路会通向哪儿呢?

      在她的身体康复后,库赞不再每天来看望她,就算见到她时,对她的去留也不置一词,更绝口不提是否要将她押送回海军本部去,只是像往常一样,不疼不痒地和她聊些四海中的见闻,或者解答她的神学问题。她甚至觉得,就算有一天她突然从这儿消失了,这个人大概也不会露出丝毫惊讶的神情。

      在疑虑和矛盾的摇摆中,她迟疑着没有迈出逃离的脚步,仿佛被一条线拴住了,这线细得不可捉摸,却又像缆绳一般结实。罗宾试图为自己的荒唐行径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却没能成功。春天来临时,她告诉自己,当太阳跨过红土大陆正上方时,她便离开这里;到了夏天,她又决心在海港被冰封之前出海;然而港口在她不经意间冻结之后,她只能再次下定决心,在来年春天时一定要离开。

      日子这么周而复始,罗宾的生活依然在不可思议的平静中重复。她开始出门呼吸新鲜空气,在城市的街头徜徉,甚至和库赞一起去小镇上的酒馆喝酒。人们时常能看见这样的情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和纤瘦的黑发女子相对而坐,即使他们不说话,也能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场,仿佛是保留在两人之间的不容他人置喙的空间一般。

      在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来,这两个人形成了一幅奇异而怪诞的图画。海军中将和悬赏犯——在这个北方边境破旧的酒馆里竟然这样相安无事。这里依然每天喧嚣嘈杂,依然有人吹嘘着他们在海上与海贼搏斗的经历,小镇上唯一识字的人照例把报纸上的新鲜事讲给同伴听,一切平静得一如往常。

      对于库赞为什么会被流放到这个北方的边陲支部来,罗宾并不十分清楚,她也没有问。对她来说,这个人本身就像书架上摆着的那些神学著作一样晦涩,或许就是从这时起,她就已经明白,想要正确地解读这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每周都会上教堂去。”有一次,罗宾问他。

      “是的。”

      “可是我从没见过你领圣餐。”

      “因为我并不是信徒。”

      “可你依然认为神学是有价值的。”

      “是的。”库赞喝了口酒,“小时候我曾信仰上帝,在他的荫庇下,人生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务,何况,天主教也并没有妨碍我欣赏那些伟大的异教诗人们的杰作。”

      说完,他随口背诵起来:“那星光灿烂之夜并不永留在人间,苦难和快乐也是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因此,我劝你,永远怀着这样的希望;有谁见过宙斯不把他的儿女放在心上?”

      “索福克勒斯的诗句。”罗宾微笑着说。

      库赞的脸上难得地现出一种满足的神情,看上去既像是对罗宾的赞许,又像是时隔多年终于再次从这个智力游戏中获取到灵感的欣慰。罗宾又说道:“有一点我不明白。在阿科斯塔的记述中,当传教士要对南海岛屿上的土著人讲述上帝时,他们只能使用拉丁语单词Deus,因为在土著人的语言里,根本不存在任何相应的词汇。我的意思是,如果上帝的观念在原始状态下不被认知的话,这难道不是说明上帝仅仅只是人类的一种发明而已吗?”

      “绝大多数学习神学的人都会遇到这个问题。”库赞说,“圣托马斯·阿奎那从五个方面论述过上帝的存在,可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正确的方向。对上帝,不是要设法理解,以便使人相信;而是需要相信,以便使人理解。”

      “听起来像是某种十字架神学的陈词滥调。”罗宾说。

      “我很赞赏你对微妙的神学概念的敏锐洞察力,妮可·罗宾,”库赞说,“但你要知道,这不是虔敬主义的神秘十字架,也不是宗教感情的十字架,而是一部基督在其中蒙难的历史的十字架。”

      “可是,既然上帝的尊荣是至高无上的,基督为什么又会在人间受难呢?”

      “上帝的尊荣并未削减基督的人性,他作为人的本性和我们是一致的。”库赞回答,“教皇利奥的《大函》中说:‘尊严担当起谦卑,强大担当起弱小,永生担当起有死’,阿塔纳修说:‘他成为人,因此我们才可以成为神’,就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基督既是神,又是人吗?”

      “不完全是这样。教义中说‘主耶稣基督是一位完全的神’,可是又说‘在神性中他是完全的,在人性中他也是完全的’,他是一个完美、至高的和谐体。”

      “你很适合传教,说不定你会成为一位像格列高利教皇那样的伟人。”罗宾笑道。

      “如果我没有加入海军的话,或许我会成为一名神父。”库赞不置可否。

      “我很难想象。”罗宾诚实地说。

      库赞耸耸肩:“事实上我有点儿想念曾经在神学院的日子。那时候我对宗教是半信半疑的,一切都那么复杂,那么矛盾,但又充满乐趣。”

      “你相信上帝是真的存在吗?”罗宾问,“你相信他会救赎世人吗?”

      “你提出了一个让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妮可·罗宾。”库赞说,“在神学院时,从来没人这么问过我。”

      “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库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讲个我从前听过的故事吧。”

      罗宾明亮的眼睛眨了一下,看着库赞。

      “曾经有一位母亲,她唯一的儿子被一个罪犯杀害了。母亲非常痛苦,她每天都去教堂祈祷,向神父告解,希望能从丧子之痛中解脱出来。终于有一天,她感到了神的救赎。她去监狱见到了杀害她儿子的罪犯,告诉他,自己宽恕了他。然而罪犯却告诉她,他也信仰了天主,并认为天主已经宽恕了自己。母亲的信仰便崩塌了。”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罗宾想了一会儿,开口说,“如果神的救赎是一视同仁的,那么善与恶的区分还有意义吗?”

      “这就是神和人的区别:人的一切认识是在痛苦和尝试中获得的,而神的力量和本性是一种自然——他不会去考虑这种问题。”

      “你好像把上帝描述成了一个不辨是非的糊涂蛋。”罗宾笑了起来。

      库赞挠挠头:“我并不这么认为。不过很显然,圣经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我还清楚地记得很多年前一位诗人写过这么一首诗:‘别指望基督会复生,他只会被再度钉上十字架。我不好奇这一切缘由,我只想知晓他以为自己能造福几何。’”

      “这已经表明你不能成为一个好神父。”罗宾说。

      “或许吧。”库赞喝了口酒,“其实有时候我想,或许天主教的目的并不是要证明上帝一定实实在在地存在,而是想告诉我们,人是有限的,如果我们不肯定在我们自己之上存在着一个无限的神明,那我们就会陷入谬误之中。”

      “你陷入过谬误吗?”

      “我们都陷入过谬误,这种事总会发生的。”

      罗宾咬了咬牙:“那么对你来说,奥哈拉是一个错误吗?”

      库赞皱了皱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冷冷地答道:“我不喜欢你的问题,不过我可以坦率地回答你,奥哈拉是有罪的。只要我还是海军的一员,这个看法就不会改变。”

      “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一天,你会离开海军,甚至加入一个海贼团呢?”

      “这很荒谬。”库赞说。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荒谬的,否则我们也不会一起坐在这里了。”罗宾抬起头看向他。

      库赞一怔,一时竟哑口无言。一个有些熟悉的场景悄然在记忆中缓缓苏醒。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不觉浮现出自嘲般的笑。

      “神父,你会为奥哈拉祈祷吗?”气氛寂静了一会儿,罗宾突然问道。

      库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看向罗宾。那双竭力维持着平静的眼里深藏着不安和犹豫,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才能和他四目相交。

      “你会为海军祈祷吗?”库赞放下酒杯,“别说傻话了。”

      他们总是很默契的在酒馆打烊时一同起身离开,像两只鸟同时展翅飞离树枝,一前一后走上外面的街道。库赞高大的身影走在她的前面,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刻不停地落下。她踏着库赞踩出的脚印跟在他身后,抬起头看他时,只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子裹在深蓝色的大衣里,衣领高高地拉起,在朦胧纷飞的雪花中凸现出清晰的背影,如同一尊沉寂万年的石像。

      每当这时,她总是会希望雪下得再大一些——雪使她感受到生命的美丽和短暂,使她感到时空的广阔和人世的狭窄,使她感到尽管存在敌意,可是他们之间却是非常相似的。雪下得越大,似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越小,它好像掩盖了一切敌意和对立的立场,使他们更加接近。

      每年极夜到来时,这片北海的尽头一连几个月都会笼罩在黑暗中。光明隐去踪迹,白夜吞噬了一切。对特鲁萨城里的贵族来说,这仅仅意味着穿着昂贵的海兽皮制成的皮草,倚在灯火通明的窗边悠闲地欣赏眼前这走遍全世界也难得一见的皑皑雪景,但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极夜只意味着寒冷,饥饿,甚至死亡。

      小镇的路边每过一天都会出现新的尸首。他们穿着单薄的衣衫,嘴唇乌黑,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外。没人为他们收尸,偶尔会有巨大的雪鹰呼啸着落下,啄食他们冰冷僵硬的尸体,而他们只是面容呆滞,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好像那些动物叼走的并非他们的身体。

      罗宾一直记得小酒馆外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时她走出酒馆的门,看见一个女人躺在路边。她的身体那么瘦弱,仿佛骨骼之上只覆盖了一层皮,她身上只套了一层薄薄的亚麻布,露出惨白发硬的皮肤。她早已经死了,直到死亡时她依然睁大着眼睛,紧紧搂着怀里的一件毛毯。

      罗宾的脚步停滞了一下。她看见库赞走了过去,他弓下腰轻轻拨开女人怀里那正在微微颤抖的毛毯,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是个脸庞被冻得通红的小男孩,他好奇而恐惧地注视着眼前这两个高挑的身影,努力地试图重新钻进女人已经冰凉的怀里,干涸的喉咙发出小狗一般呜呜的叫声。

      库赞深深的看了地上那个死去的女人一眼。他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回酒馆,片刻后端着一盘面包和一杯牛奶出来,递给正在瑟瑟发抖的男孩。男孩瞪大了眼睛,本能地迟疑着,但食物的诱惑是无法拒绝的,他一把将盘子夺了过去,狼吞虎咽地大口吞咽起来。

      罗宾突然感到心脏好似被针尖刺了一下,痛苦地缩成一团。她毫无预兆地想起十年前被漫天火光吞没的奥哈拉岛,她拼命对着那个深黑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求他救救自己的母亲,然而换来的只是一个冰冷的声音,“谁也无法得救”。

      她曾经以为这个冰冻人连心都是冰铸成的,但当她再次见到他时,却感觉这个人和从前那个她记忆中的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同了。那双狭长的黑眸似乎褪去了记忆中的冰冷和咄咄逼人,冰封之下竟然流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暖。

      在她过往的生命里,在那些被阴谋和背叛染成血红的岁月里,连这样一点仅有的温情都是一种奢侈。

      眼前这个人和那个在奥哈拉的火光中冷冷矗立的海军中将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她在这一瞬间猛然惊觉到一个她早该熟知的事实——对这个人,她其实一无所知。

      这个念头让罗宾呆在了原地,无法抑制地咬紧了牙齿,放在身侧的手用力地抠住掌心,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那时他能流露出一点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感情,如果那时他能不吝惜伸出一只援手……也许母亲就不会死……

      “没用的。”罗宾突然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库赞转过头看着她,有些诧异地微微皱起眉。罗宾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和明丽的五官隐在漆黑的夜中,大雪纷纷扬扬掠过她的眼眸,显出一种奇异而凄绝的美丽。

      “没有用的,你能给他今天的面包,明天的面包又在哪儿呢?这里的冬天那么漫长,你就算今天救了他,以后又怎么办呢?”

      库赞凝视着罗宾,她的眼睛漆黑而冰冷,如美丽高贵的黑色玄石一般无情。

      “就算他活下去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妈妈死了,已经没有人能再保护他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你认为他会快乐吗?”

      一样的,和那时的我,一样的……

      “你们海军总是这么天真吗?”冷冰冰的语气中不知不觉浮现出一丝嘲讽,“明明特鲁萨城里有的是面包和大米,你们不还是心安理得地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饿死吗?如果他们冲进城里抢夺食物和衣物,尽忠职守的海军一定会拦在城门口把他们全部消灭吧?”

      因为和奥哈拉的学者一样,“违反了法律”。

      所以即使丢掉性命,也无法埋怨任何人。

      库赞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狭长的眼睛忽然变得军刀般冷酷锋利,明明刚才还懒散淡漠的人此刻却仿佛突然化作一把即将出鞘的长刀,强悍,冰冷,犀利,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稍微靠近一点,就感到快要无法呼吸的恐怖。

      就在这一瞬间,罗宾感到童年的噩梦仿佛又苏醒了。本能的恐惧袭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闭上你的嘴,妮可·罗宾,”冰冷的口吻中掩盖着一丝强压的怒火,“你对海军又知道多少?你有什么资格对海军指指点点?”

      狭长锋利的双眸直直的逼迫过来,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窒息感,右手已经隐隐有了元素化的征兆,连身后正在捡拾地上的面包屑的男孩都惊恐的盯着他,怕得缩成了一团。

      “海军的正义是最高的道德选择,海军有义务塑造这个世界,世界对正义的渴望就像个人对生命的渴望一样,你告诉我——除了海军,还有谁能建立和平的世界秩序?靠无法无天的海贼?还是靠你们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学者?”

      罗宾像是被冰冻在了原地,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一步也挪不开。

      库赞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个人突然褪去了刚才凛然逼人的气势,语气复又变得如惯常般冷漠严肃:“我想你搞错了一点,妮可·罗宾,有些事并不是我认为正确才去做,而是我必须那么做,我只是不愿意听见海军被一无所知的外人所批评而已。”

      罗宾愣住了,她的心猛地一跳,亮丽的瞳孔惊讶地张大,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以心思难以捉摸著称的人。

      “记住你的身份,妮可·罗宾,”声音是淡淡的,但其中隐隐的压迫感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坚决,“我在很多年前就警告过你,如果你惹出什么事来,我会是第一个前来逮捕你的人。现在我不介意再警告你一次,如果你还想平安无事地活下去的话,就管好自己,尤其是,不要招惹海军。”

      最后这几个字被刻意的加重,说完便不再犹豫地转身离去,宽阔的背影悄然一闪,消失在颜色鲜明得几乎要灼伤眼睛的黑夜与雪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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