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九、妮可·罗宾 ...
-
II. 重逢
妮可·罗宾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景下遇上库赞。
虽然从她八岁踏上逃亡生涯时开始,这张像是在冷峻的岩石中雕刻出来的脸偶尔会出现在她的噩梦中:熊熊燃烧的大火覆盖了整片岛屿,她看见母亲倒了下去,银色的长发上沾满了血。她想拉住她,可无论她无论怎么跑也抓不住她,无论怎么叫母亲也不答应。接着她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拦在她面前,浓重的阴影遮蔽了整个世界,她陷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即使是在梦中,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和绝望依然那么鲜明慑人。
她并不是一个没有童年的孩子,但却是一个童年短暂得还没尝分明味道便已经要去面对沉重命运的孩子。她是奥哈拉的恶魔之子,被整个世界所背弃,背叛、欺骗和利用构成了她全部的生活。人们说她就是耶洗别,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恶,有时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了,无论她逃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有她的栖身之所。
她开始学会用同样的虚情假意去回应那些不怀好意的笑容,她的心思越发机敏,总能抢占先机,明哲保身。身陷囹圄的罪人们痛恨她的背叛,她行走在黑暗世界的边缘,如一朵绽放在黑暗中莹白的神秘之花。
她的逃亡一刻也不曾停歇过,她最终将逃向哪里呢?哪一处才是她最后的港湾呢?从没有人这样问过,她也不曾讲过,可能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时常睡在屋檐下,或者破败无人的房屋中,每走一步便如履薄冰,机关算尽。
有时候她甚至会嘲笑自己——她一方面下意识地拒绝着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拒绝一切在她看来无法承受的东西,另一方面心底却又固执地藏着一个小小的心愿,偷偷盼望着有一天真的能遇上萨龙曾经告诉过她的一直在等待她的伙伴——这样自相矛盾的结果,其实好像已经把自己一步一步地带进了一个注定心灰意冷的境地中。就像她在那么小的时候,拼命努力地想让自己成为一个让每个人都说好的孩子,不过是希望着有一天当母亲回来时能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和赞许的微笑,但最终却事与愿违。从那时候起,她就学会了对身边的人不抱太多希望,不付出太深的情感,或许这样的态度有些消极,但至少来得安全。
她曾经也想过这样的问题,既然奥哈拉已经彻底消亡,她一个人独自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幼年时想不通的问题在年纪渐长之后渐渐地不再被想起,更何况很多事情原本就没有答案也无从逃避,她只需要活下去就足够。
只是有时在午夜梦回时会梦见那片辽远的天空,苍凉的海水淹没了历史厚重的帷幕,成为了禁忌的岛屿沉寂在幽暗冰冷的时间深渊之中,以永恒的沉默固守着它湮灭的尊严。
冥冥中仿佛总有一个声音从那里呼唤着自己,然而每当醒来后,听着海浪拍打在岸上的声音,看着天空中层层堆积的云朵,又会觉得梦中的一切渐渐黯淡。
所以她踏上寻找历史正文的旅途,尽管路途中危机重重,尽管这么多年她都孓然一身,但她却依然走下去。倒并不是了解历史真相真的对她有什么莫大的吸引力,只是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能证明她曾来过这个世上,证明奥哈拉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直到有一天她来到这个荒凉的北海深处。
在船被怒号的狂风巨浪掀翻的时候,她的身体沉在冰凉的海水里,潮湿的咸味就像坟墓里散发出的甜蜜气息一样包围着她。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但她最终得救了,当然,更出乎她意料的是会在这里遇到库赞。
当他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猛然看见他那有着锐利而粗犷的轮廓的脸,只觉得心口一窒,一种无法言喻的颤抖和恐惧在胸中蔓延开来,仿佛最深的梦魇突然从心底惊醒,她几乎控制不住要立刻转身逃跑的冲动,就像十年前在奥哈拉岛上那样。
然而她虚弱的身体拒绝了她本能的指令,她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像被毒蛇盯上的猎物一般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但库赞的举动却出乎她的意料。他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她的床边。
“你醒了就好,昨天医生还说你大概是没救了。”
罗宾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种严重的不真实感充满了她的大脑,若不是浑身尖利的酸痛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我活着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吗?海军抓通缉犯不是死活不论吗?”也许是半梦半醒的幻觉赋予了她勇气,罗宾嘲讽地问道。
库赞看起来却并不动气,只淡淡地说:“我很高兴你还记得你是个通缉犯。”
“你为什么要救我?”
“问海军为什么要救人,你不认为这个问题很蠢吗?”
“是吗?我以为海军只会杀人。”
“听着,妮可·罗宾,我不管你对海军有多少成见,至少现在,你得乖乖留在这儿养病。”
罗宾发出一声虚弱的嗤笑:“我现在这个样子耽误你向海军本部邀功请赏了吗?”
“放心吧,眼下我还没有这个打算,再说,”库赞指了指窗外的海面,“我也没有船把你送回本部去。”
罗宾彻底迷惑了。她现在正身在一个海军基地里,和一个海军中将待在一起,但眼前所有的一切——燃烧着的暖炉,冒着热气的水杯,厚厚的毛毯,柔软的鹅绒枕头——都是温情与怜悯的信号,没有敌意,没有抗拒,温柔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她迟疑着问,语气中带着真诚的不解。
“不为什么,不过是履行一个老友的嘱托和自己的义务罢了。”库赞把目光重新投了过来,“这些年我也听说过一些你的传闻,我想我当年应该警告过你不要惹麻烦,有句谚语说得好,‘不要翻起太多石头,谁知道下面会藏着什么’。”
“难道这就是世界政府掩盖真相的理由吗?”罗宾本能地发怒起来,“追寻真实的历史难道错了吗?”
“你是个历史学者,妮可·罗宾,你应该知道真实的历史不是历史背后或历史之外存在的一个隐蔽真相,恰恰相反,历史本身就是真相——一种正在发生着的动态的真相,这才是历史真正的意义。”
罗宾冷笑起来:“如你所言,那世界政府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掩盖失去的一百年呢?”
“我们谈论的不是同一个问题,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你对古代文本的了解有多么深入,你所了解的历史也不会更加真实,因为真相从来就不只一种。”
“你是在为谎言辩护吗?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两种相反的真相?”
“不,不是相反的真相,而是互补的真相。”库赞平静地说。他说话时的神态绝非死板和顽固不化,而是一种似乎无穷无尽的耐心,仿佛他正在凝视着一个哭闹的小孩。
罗宾愣了一下,一时没能开口。库赞接着说:“我并没有打算说服你,选择权在你手里,不过有件事——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确是在为你着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待在这里养病,如果你觉得无聊,这里好歹有些书能看,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罗宾环视四周,这是个小小的四方形房间,摆设有些凌乱,床尾对面的墙边摆了几个大书柜,上面满满当当地塞满了大部头。借着墙角暖炉昏暗的光,可以勉强看清书脊上的字——《神学大全》,《箴言四书》,《论三位一体》。
“你是天主教徒?”
“不是。”
“那么你是神学家?”
“我曾经希望成为一个神学家,可惜没能成功。”
罗宾不再发问,她感到一阵沉重的疲倦席卷而来。燃烧的火炉嘶嘶作响,干燥的被褥裹着她冰凉的身体,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温暖平和,好像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冰冷和黑暗,令她不由得浑身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嘟囔着道了一声谢,接着沉入了梦境。
即使在很久以后,罗宾还会没来由地回想起那个夜晚的一切。那时,那间小小的房间里竟然如此宁馨,那个噩梦般的敌人竟然是如此亲切温和,他们之间耸立着的那些往昔的幽灵,游弋着的憎恶和恐惧好像都消失无踪了,简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以致于在后来的日子里,她时常以几乎是悚然的惊愕心情回忆起,自己当时居然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注视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