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九、妮可·罗宾 ...

  •   I.North Blue

      库赞在三年的处分期满后得到了一纸调令。

      然而调令的内容却多少有些出乎意料。虽然人们并不太清楚库赞那传说中“大逆不道”的罪行究竟是什么,但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库赞始终是那个海军的宝贝天才,即使他真的犯了什么不得了的错,海军本部也绝不会把他扫地出门。他依然是那个众多精英军官中的佼佼者,他终究是会回到他应有的位置上,这次的处分不过是他坦荡仕途中一个小小的停顿而已。

      但事实证明人们显然低估了库赞所犯的错误,因为库赞接到的调令是前往位于马斯特兰德的海军第237支部。调令的语气简洁而强硬,指示他立即去马斯特兰德报到,甚至没有给他留出回海军本部歇上一脚的时间。

      马斯特兰德位于北海的最深处,是世界政府管辖范围内的北部边境。在那里,阳光是奢侈品,终年的冰雪和严寒统治了一切,就像当年曾经有人幸灾乐祸地说过的那样,“那的确是一个适合库赞的好地方。”

      海军第237支部地处与马斯特兰德首都特鲁萨相邻的一个小岛上,只有二十名老弱残兵。当库赞经过一个多月的远航到达这里时,他见到的是一处破败的营房,几架转起来吱吱叫唤的用来发电的风车,以及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上面悬挂着一幅破旧的海鸥旗。

      营地的士兵们以敬畏的目光看着他。他们已经在这个世界的角落被遗忘得太久了,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高军衔是少佐,对他们来说,“海军中将”这几个字是仅仅存在于新闻鸟每月一次送来的报纸上的神秘名词。

      237支部或许是海军在四海之中最清闲的一个支部。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贫瘠的土地拒绝哺育一切生命,无穷无尽的长夜把一切都吞没在黑暗中。风雪和严寒残酷地阻隔了所有生计,留在这里的人们只能依靠捕猎鱼和海兽为生。他们好像已经习惯苦难了,他们生活中唯一的内容就是活下去,“海军”于他们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旁人。

      相比从前在海军本部的忙碌,此时的库赞几乎清闲得无所事事。不过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变多了,用来思考的时间却反而少了。

      特鲁萨城修建得极为富丽堂皇。纯白的王宫耸立在城中央,四周是被北海极为珍贵的矿石染料漆成红黄蓝各色的房屋。教堂与王宫隔着雄伟的广场遥相辉映,教堂有着深黑色的尖顶和金色的拱门,顶端立着黄金的十字架。偶尔有贵族的马车从宽敞的大街上驶过,镏金漆彩的车顶,四周挂着金线交错编成的纱幔,摇晃起来仿佛流动着的细小波浪般奢华。

      然而出了城——仅仅一墙之隔,凋敝的贫民区便近在咫尺,土坯和砖房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臭水沟从破烂的平房之间淌过,四处散落着被寒风破坏的屋顶和窗棂。人们就生活在这里,他们的孩子干瘪得像老头,老人则萎缩得好似儿童,女人们瘦弱得像干柴,饥饿、寒冷和疾病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们,随时都会夺去他们的生命。

      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他们唯一关心的事是如何生存下去。这些面孔上的表情并不茫然和消极,也不显得听天由命,而只是令人惊讶的安然和平静。

      这种心安理得的表情,似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对苦难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生活的——似乎不幸就像下雪、涨潮、日落这些自然现象一样,企图反抗它是愚蠢的。

      他们出海捕猎,敢于冒险,但却过多地陷在自己的生活里,他们本分地活着,甘愿把一切都奉献给国王和教会。要是感到命运对他们不公,他们就去教堂中寻求安慰。这不是听天由命,而是他们坚信人类的一切努力都虚妄无益。

      每逢礼拜天,库赞也会去教堂。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听讲坛上的主教向底下这些饥渴的灵魂诵经布道。蜡烛在圣坛上静静燃烧着,好像上帝正沿着圣坛栏杆走过。

      “你们要知道,快乐依附在痛苦之上,痛苦也是快乐的一部分,因为我们饿了,才想到如果吃到东西该多么快乐,因为我们渴了,才会知道水有多么珍贵……”

      “你们要祈祷,祈求受到更多、更多的苦难,千万不要因为受苦受难而心怀不满,这一切都是天国的一部分——是为了进天国做准备。没有这些灾难,你们就不会享受天国的幸福……”

      在弥撒结束时,人们会一起背诵经文:“主啊,我曾热爱你美丽的住所……”每当这时,蜡烛烟袅袅上升,人们跪在地上晃动着身体,他们的面孔在烛光之中看上去好像是些光亮的面具。

      每当库赞凝视着生活在世界尽头的这些颤颤微微的生命——这些廉卑朴素的灵魂,他们勇敢地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边缘,坚守在凋敝的故土和只存在于教堂经文中的天堂之间,双眼凝视着沉沉不动的黑暗,沉默着走完他们的一生——总不免感到沮丧和困惑。

      “我是不是一直都做错了,”他开始想,“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他曾经那么执着地想要去改变什么,但他突然发现连期盼着这些改变的人都没有,再豁出命去改变又有什么用处。

      时间平复了他一时的冲动,却加深了挫败感。他开始像流浪汉一般沿着生命的长河慢腾腾地逐步行走,他那曾经富有生命力的行为和思想似乎变成了一种维持生命的简单本能——一种只去注意免受欺骗,而不去主动抓住什么的意识行为,一种温和的冷漠和专注的漫不经心。

      像一层纱幕,像一层薄雾,一种心灵的厌倦在他身上沉积下来——一天比一天地更加浓厚,一月比一月更加灰暗,一年比一年更加沉重。就像一件崭新的华服,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破旧,失去了往日鲜艳的颜色,变得肮脏起皱,缝边已经绽开,四周都是磨损。

      他似乎是花了数十年的时间竭尽所能地来使眼中的事实合乎情理,但是世界却渐渐变得比以往更加陌生了。

      他停下了惯有的徒劳无功的思考,他花在睡觉上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他终于记起了睡眠最重要的功能——在安详平和之中,把他看见和没看见的一切,把他知道和不知道的一切,把他明白的和不明白的一切,全部融合在一起。在睡梦中,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又深又沉的无意识的世界,足以让他忘却一切。

      他开始骑着自行车在海面上独自漫游,他在额头上戴着眼罩以便随时躺下来睡觉,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既长又短,短到似乎只是须臾一瞬,又长到一天接一天。它们丧失了各自的名称,对他来说,唯一有意义的词是“昨天”和“明天”。

      他慢慢习惯去城外的小镇上唯一的酒馆喝酒。简陋的屋子里挂着昏暗的煤气灯,经年的木头桌椅被磨得掉了漆。这里是镇上的男人们唯一的消遣,他们在出海回来后成群结队来到这里喝酒划拳,粗着嗓子大声吹嘘着自己的见闻,须发斑白的老板佝偻着腰站在吧台后,一边用脏毛巾擦拭酒杯,一边和这些粗鲁的汉子搭话。

      人们时常会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独自坐在墙边的角落里:他身材高大却十分瘦削,似乎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他肤色黝黑,总是穿着深蓝色的风衣外套。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酒,不和任何人搭话,煤气灯暗黄的灯光倒映在他脸上的墨镜片里,变幻着清冷的光。

      只要在清闲的时候,库赞总会来这里喝上一杯。他渐渐喜欢上了这种北海所特有的劣质烧酒。和优雅醇厚,口感柔顺圆润的雪莉酒完全不同,这里的烧酒带着粗糙生涩的味道,散发着浓烈的焦糊气味,看上去清亮透彻,入口后却火烈辛辣,如一团灼热的火焰穿过喉咙,在胸腹间熊熊燃烧起来。

      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样,卑微中带着苍凉的坚韧的生命力,如同那片巨大的冰原上顽强地挣扎着从厚厚的冰层里冒出头来的苔藓。

      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他率队前往近海营救一艘遇难的客船,在幸存者中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双眼紧闭,昏迷不醒,瘦弱的身子裹在毛毯里,就像一个被剥夺了躯体的灵魂,被孤独地摆在人群之外。

      看见她的时候库赞恍惚了一下,在那个瞬间,仿佛回忆的爪子狠狠地在心头抓了一把,他又感到了那种熟悉的痛苦和迷茫。

      他将她带回营地安置,在经历了整整三天高烧、脱水和昏迷的折磨后,这个虚弱的病人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

      她奋力地睁开眼睛,当她从刺眼的光线中清醒过来时,深蓝的眼里便倒映出库赞高大的影子。那双蓝瞳从最初的诧异到错愕,接着是瞬间的困惑,然后便是明明白白的恐惧——不作丝毫掩饰地反映着主人的心绪。

      库赞却神色如常,他平静地抬起手挠了挠头,眼神清澈而寒冷。

      “好久不见,妮可·罗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