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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八、斯摩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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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变故
海军学院历史上最惨痛的一次变故发生在库赞担任教头的第三个年头。
校长泽法带领一年级新生进行第一次出海训练,没想到却遭遇一伙不知名的海贼的袭击,更令人意外的是,这帮不知来头的海贼竟然如此厉害,海军学院的精英学生全军覆没,只有两人幸存,甚至连校长泽法也失去了一只手臂。
消息传来时,库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发疯一般冲到安纳波利斯港口,迎接他的是千疮百孔、几近沉没的训练船,以及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泽法被送去了马林佛多接受治疗。校长不在,身为教头的库赞只能一力承担整件事的所有善后工作:向海军本部和世界政府打没完没了的报告,停课,通知家属,吊唁,准备下葬。教学楼和办公楼每晚都灯火通明,二三年级的学生们轮流守夜,死去学生的遗体被安置在教堂里,四周围满鲜花和蜡烛。海军学院数百年的历史中,还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笼罩着浓重的阴影,更糟糕的是,它好像预示着更深的阴影即将到来。
葬礼在学校的小教堂里进行。学生和教官们手挽黑纱站成两排,圣坛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十七副黑棺。黑色的云层从教堂顶上飞速飘过,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和云层一样颜色的黑色门廊似乎也和那些云朵一样带上了电,发出潮湿的血色闪光。雨水笔直地从天空倾注下来,而且越下越大,像是在往棺材板上凿钉子。
库赞站在最前面,身后传来死者亲属们低低的抽泣声,他才意识到寂静原来有着如此深沉的声调,和这样审慎克制的庄重气氛。
神父站在圣坛上诵经,教堂的时钟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敲着,那声音仿佛来自时间的深渊,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悲凉回响。
“……谁除去世人的罪孽,赐他们永远安息。”
葬礼结束后库赞马不停蹄地赶往马林佛多和玛丽乔亚接受海军本部和世界政府的质询。当他终于在海军医院见到泽法时,他却只看见平日里那个豪爽坦荡的老人此时只是面对着窗户坐在病床边上,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右臂的袖子空荡荡地随着窗口的微风摇荡,就像一个木刻雕塑,在静静地等待被风干。
库赞站在他身后,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看见泽法往日眼中总是流露出的平静意志仿佛消失了,他身上的伤口似乎深不见底,也不愿愈合,看上去就像假面上的黑洞一样可怕。很多年以后,当他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时,他恍然发觉他大约就是在那时悟出人是会变的,除非死去。
然而库赞并没有多少空闲来安抚泽法的精神和□□的双重创伤,因为从玛丽乔亚传来了些不好的流言。原本泽法在担任海军学院校长这些年里,世界政府高层对这位自由派校长的管理方式便颇多微词,尤其是在招收学生时不审查学生背景令他们尤为不满,加之这些年里海军学院训练事故不断,世界政府一直在打给海军学院换校长的算盘。只是泽法以退役大将的身份担任校长数十年,无论在海军本部还是海军学院都有着崇高的威望,政府几次放出风声都被马林佛多顶了回去。但这次发生了堪称海军学院历史上最黑暗的一次惨剧,而且是在他率队出海时发生的,这无疑给了世界政府一个插手海军学院人事的充足理由。
库赞在刚到马林佛多时便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现在风起云涌的流言更让他担忧不已。他必须每天频繁出入海军本部人事局、教育局以及大将办公室陈述海军学院的意见,去玛丽乔亚求见要人、探听消息,乃至私下交易,几乎心力交瘁。
然而就在他奔走于马林佛多和玛丽乔亚之间分身乏术之时,海军学院却传来了一个更加五雷轰顶的消息:学生们罢课了。
正忙得没日没夜的库赞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海军学院什么血海深仇,他只得放下手头一切大大小小的事务火速赶回了安纳波利斯,一进校门口就被教官们团团围住,大倒苦水。
“斯摩格那个小混蛋纠集了三年级的学生,把教学楼封锁了,现在二年级的学生上不了课,一切教学活动都无法进行,兰克教授今天想进教学楼,就被打伤了,现在还躺在医务室里。”
库赞瞪着他们:“那你们呢?你们几个还收拾不了那帮士官生?”
教官们面面相觑,面露悻色:“这……虽然说出来大概会很丢脸,但我们的确应付不了那群小混蛋。”
库赞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的精英教官,他们一个个面带羞耻,言语搪塞,身上那股耀武扬威的气势好像完全消退了,看起来就像一群不折不扣的残兵败将。
“我去会会他。”
说罢他迈开大步向教学楼走过去。就在他穿过操场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库赞先生,库赞先生!”
库赞回过头,看见缇娜正向这边跑过来。
他停下脚步,缇娜跑到他跟前,有些发红的面颊和喘着气的样子显示她刚刚跑了一段不短的路,她向库赞鞠了一躬:“您回来真是太好了。”
“出了什么事吗?”
“斯摩格带了二十多个人占领了教学楼,大概已经有五六天了。他们藏在教学楼的走廊和教室里,只要有人进去就开始攻击,阻止其他人去上课。我告诉他别这么干,可是他不听我的。”
她的脸上挂着深切的忧虑,库赞看着她,抚慰道:“放心吧,我会劝斯摩格不要胡来的。”
“他会被开除吗?”她睁大眼睛注视着库赞,眼神中闪烁着犹疑的担忧。
库赞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沉着而笃定:“不会,我向你保证。”
缇娜像是得到了宽慰一般笑了,那张平日里总是高傲坚强的面孔上难得一见地现出少女般的甜蜜和娇俏。她再次向库赞深鞠一躬,跑开了。
库赞走进教学楼,里面鸦雀无声。他向四周看了看,走廊的四个角上都建有土包和砖石砌成的战壕,教室的门都关着,楼梯拐角处修了一座简易岗哨,瞭望口虽然一片漆黑,但库赞很清楚这栋楼里所有的叛乱分子都知道他已经进来了。
他暗暗在心里盘算:西边走廊尽头的掩体里有两个人,对角线上安排有狙击手,如果从这边接近,两方夹击,很难攻破;东边走廊有翻新过的痕迹,显然是挖有陷阱,贸然闯入很容易中招;楼梯口的射击点位置绝佳,从下面突围几乎是不可能的。墙壁和地板上满是弹孔、破碎的木板和弥漫的墙灰,库赞几乎能想象出那些精英教官们被打得鬼哭狼嚎的狼狈画面。
没想到守备阵型居然安排得挺像样,看来这帮小混蛋是真长了些本事,他在心里想,可惜这对他没用。
“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们了。”他若无其事地向他们喊话。
还是没人出声。库赞沿着西边走廊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向东边大步跨过去,突然,他像影子一样消失在原地,片刻之后,一阵惊叫声在走廊一角响起。库赞抓住了一个男生,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悬在半空。
“说吧,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库赞先生,我们……”男生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斯摩格让你们这么干的?”
男生不说话,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库赞叹了口气,把他放下,放缓语气问:“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我们……一共二十七个人……”
“斯摩格在哪儿?”
“他……在四楼……”
库赞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男生衣服上的灰:“别胡闹了,快去叫他们都出来,我去找斯摩格。”
男生连滚带爬地跑向教学楼的各个角落,不一会儿,叛乱学生们便一个个出现在走廊里,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敬畏神情看着库赞,一溜烟地跑出教学楼去了。
库赞顺着楼梯走上四楼,跨过走廊里一道道陷阱,向过道尽头的一座掩体走过去。斯摩格正趴在那儿,看见他似乎毫不惊讶。
他们俩互相凝视了半晌,库赞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阵型排得不错,让我有点儿惊讶,我得承认你是个出色的指挥官。”
斯摩格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来,既然你都来到这儿了,就别说这些漂亮话了,说吧,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已经知道了,世界政府打算撤了泽法校长的职,我们不同意。”
“你只是个学生,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自然有应该操心的人来处理。”
“用不着我们操心?难道靠你们吗?泽法老师在事故之后已经消失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们还想把我们当小孩子哄吗?”斯摩格突然发怒起来,“老实说吧,你们是不是准备乖乖地把泽法老师交给玛丽乔亚,好保住你们自己的乌纱帽?”
库赞皱起了眉头:“我不打算向你解释这件事的复杂之处,我只希望你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海军是纪律部队,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行为吗?是哗变,哗变是个什么罪名还需要我向你解释吗?”
“你少拿这个来威胁我,有能耐就送我上军事法庭,我绝不会后悔我做过的事。”
“我很失望听到你这么说,你好像已经忘了我曾经要你珍惜自己的性命的要求。”
“我没忘!”斯摩格从掩体后面跳出来,对着库赞激动地喊:“我没有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可不正是你教育我们,为了正义,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吗?现在我们就是这么干的,为什么这会让你失望?”
“你说你是为了正义?”
“没错!”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不仅没有丝毫用处,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又怎么样?难道仅仅因为没有用处就什么都不做吗?至少我们还做了些什么,至少我们一直都知道什么对的,什么是错的。”
“哈,天才!”库赞讥讽地冷笑起来,“你说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对法律一无所知,对哲学深恶痛绝,对文学毫无野心,可你现在居然宣称你知道了这个叫无数伟大的哲学家毕生追求,文学家殚精竭虑,法学家皓首穷经也参透不了的秘密!”
斯摩格张开嘴,一时却说不出话。
“我真是小瞧你了,你居然能‘一直’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看来罗马应该请你去当教皇才对!”
“你闭嘴,库赞!”斯摩格暴跳如雷起来,“少在我面前摆你学究的臭架子,难道你特地上这儿来就是为了嘲笑我吗?别婆婆妈妈了,要杀要剐能不能痛痛快快的?”
看着斯摩格暴怒的神情,库赞停止了他的嘲弄,他盯着斯摩格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学过游泳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让斯摩格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晌才疑惑地答道:“当然学过。”
“那你还记不记得当遇到海啸时应该怎么做?”库赞没等他回答,接着说了下去,“你必须一直潜到海底,抓住一块石头,静静地等待海浪从你头上过去,当新的障碍到来时,你又要把身体完全放松,随波逐流,不要去搏击,更不要去跟那些旋涡搏斗,待到时机成熟时,你才能自然地转过身来,随着波浪上升,这样才能冲过障碍。不对吗?”
斯摩格的情绪平复了下来,他疑惑地瞪着库赞:“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既然在遇到凶恶的海浪时,你尚且知道要明哲保身,不能和它硬拼,为什么在遇到人生的阻碍时,却要这么鲁莽行事呢?”
“这根本是两码事。”
“不,它们的道理是相同的。你现在面对的,是比海啸还要凶险十倍的东西——权力——如果你继续愚蠢地选择和它正面对抗,你的下场不会比被海啸撕成碎片更好。怎么?你希望我现在就把你送上军事法庭绞死,然后在报纸上登一则讣告:‘海军学院士官生斯摩格,因哗变罪被当庭判处死刑,终年22岁’吗?难道这样就能体现你的人生价值吗?”
斯摩格犹豫了一刻,说:“可是,仅仅因为这样,就应该对权力和不公妥协吗?那海军的正义还有什么意义?”
“我明白你的想法,因为我曾经和你一样。”库赞语重心长地说,“可是我也明白,愤世嫉俗并不值得称道,你得明白,你对抗的是什么,以及你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俗话说得好,‘在杀死老虎之前你必须先想好如何处置虎皮’,否则,你的行为就算不上成功。”
“听着,斯摩格,我并不是来责备你的,你做的事并没有错,但却缺少价值。战斗不是一个能随时挂在嘴上的词,它包含了审慎的权衡、明智的抉择和无可挽回的决裂,即使你要战斗,那也该像个体面、聪明的人那样去战斗——战斗是因为他们是敌人,而不是因为你不喜欢他们。”
斯摩格没有说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思考着库赞的话。
“激愤和冲动是这个世上最容易的事了,但想保持头脑冷静却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耐心。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愿我还可以相信你的头脑,和你最后的胜利。记住,即使胆怯的胜利也是有价值的。”
斯摩格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如你所说的话,反抗是不可能的吗?”
“不,我没有说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你得给我时间——你必须给我时间!”
这声音响亮如同一只飞越过河流、山川和峡谷的巨大鸷鸟,在斯摩格后来的记忆中,他再也没见过库赞的眼神如彼时那般明亮,充满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现在放下你的武器,跟我出去吧。我向你保证,泽法老师不会被撤职,他依然会是海军学院的校长。”
斯摩格看着他,眼神里倒映出平静的执着,好像能从那里面一直望进他的内心。
“你相信我吗,斯摩格?”
斯摩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他向库赞伸出手来,像宣誓那样郑重。
“我相信你,库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