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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八、斯摩格 ...

  •   I. 回归

      库赞从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海军学院。

      似乎这是海军这个官僚体系一贯的传统:暂时没有合适的位置安置的军官往往会被发配到海军学院去待上一阵子。当然,在海军学院任教也是个别才智能力特别出众的年轻军官向上爬的一个绝佳跳板,比如当年的博尔萨利诺就是这样。但对库赞来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踢回海军学院显然和“荣誉晋升”扯不上任何关系。

      当年海军学院的首席毕业生,拥有自然系果实能力的“海军的心肝宝贝”,那个海军本部历史上最年轻的中将,被所有人认为将来铁定会成为海军史上最年轻的大将的王牌精英,就这么不声不响出乎所有人意料被解除了现役。对海军来说,这无疑是不亚于当年的海贼王哥尔·D·罗杰被公开处刑的大事件。

      而令人惊讶的震动还不仅仅于此,海军本部唯一的大将辞职,海军元帅降级——在海军数百年的历史上,还从未发生过如此剧烈的人事变动,这一切让当年的海军本部成为了全世界最大的谣言基地。

      虽然事情闹得很大,但除了世界政府和海军本部的少数高层之外,其他人并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海军本部对外只以“海军甲事件”的代号作为称呼,而传媒也极为默契地同时对此事三缄其口。因此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海军本部这次突如其来的巨变无疑是一桩最能引起遐想的神秘事件。

      于是围绕着库赞的谣言每天都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暗地里生长和散布:有人说他私通海贼,有人说他打算叛逃,甚至有人说他私下勾结革命军对抗政府。人人都在绞尽脑汁拼命猜测事情的原委,看向库赞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只海底珍兽。

      尽管关于“海军甲事件”的各种传言越发离奇,但身处层出不穷的谣言中间的当事人却好像身处风暴眼中一般巍然不动。旁人好奇的眼神和无数风言风语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依旧每天按时作息,每天爬到训练场边的悬崖上睡觉,和他当年做学生时一模一样。

      或许唯一对他的归来感到高兴的只有小狗班克罗夫特,虽然它已经不再是当年那只能躺在库赞掌心里的小狗了,但它对库赞的记忆似乎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灭,它跳到库赞身上发狂似的舔他的脸,好像在迎接一个离家数载归来的亲人。

      在大多数人眼里,库赞原本就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这次神秘的人事巨变让人们对他更加敬而远之。这对库赞来说倒并不是什么坏事,虽然他名义上是教头,但海军学院也并没有安排什么具体的工作给他,他有更多的时间坐在悬崖边上眺望大海,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库赞的身边没有别人,训练场上的学生们抬起头常常能看见悬崖壁边上那个形单影只的身影,只有班克罗夫特时时刻刻趴在他身边。在那么多的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偶尔泽法会提上两瓶雪莉酒坐在他身边,两人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各自喝着酒,也各自沉默。

      在人们眼里,库赞还是那个库赞,和以往并无不同,但只有泽法清楚地看到,他曾经在十六岁的库赞眼中看到的那种充满生命力的火焰已经熄灭了,那种鲜活灵动的色彩,在他三十岁的时候,在这个作为一名海军军官最年富力强的年纪,在它本应夺目生辉的年纪幻灭了。

      有光才有影,眼中的光既消失,阴影也随之而去,只余下一片寂寥的空洞。

      泽法感到很难过,他从没想到那个桀骜叛逆的天才有一天也会消沉至此。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所以他只能坐在库赞身边,静静地陪他喝酒。

      “你打算就这么自暴自弃下去?”有一回,泽法这么问他。

      库赞的脸上显出苦笑:“老师,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

      泽法沉默了一会儿,他提起酒瓶狠狠灌了一口,眺望着远处的海面淡淡地说:“库赞,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从前当学生时的事?”

      库赞摇摇头。

      “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泽法放下酒瓶,“我进入海军学院那年正是战争最激烈的一年。战争一直在继续,我们甚至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学业就被赶上了战场。老实说,当年的学校并没有教给我多少有用的作战技能,我们所有的时间里都在接受同一种教育:忠诚——对海军的忠诚,对世界政府的忠诚。我们所有人都被教导,成为一名海军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我们被要求牢记自己对海军和政府的义务。我还记得当我们不得不中途放弃学业奔赴战场时,校长先生在礼堂里声泪俱下的样子,他说,‘年轻人啊,你们绝不能让这面神圣的海鸥旗蒙羞……’”

      泽法的语气既不沉重,也不轻松,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苍老和感伤,库赞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你无法想象那是一场多么漫长而残忍的战争,库赞。那时的海军还没有这么多坚船利炮,无法像现在一样在远距离击沉海贼船,我们必须用冲角去撞击敌人,然后跳上船展开近身肉搏。在旷日持久的战争里,我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和我同期的海军学员里,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活下来了,数十万人战死在那片大海上,再也没能回来。”

      “可是,尽管我们蒙受了无法估量的损失,我们最终还是胜利了。你知道在最艰难的时刻支撑着我们的是什么吗?是忠诚。对我们来说,海军不仅仅是一份职业,而是一种独特的信仰,海军事业已经和我们的血液和生命融为一体。我们所受的教育使我们坚信,为了海军,没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

      “所以库赞,你应当理解——海军所一再强调作为最高准则的忠诚和服从,它并不是一种仅仅存在于意识和想象中的抽象概念,而是出现在战争中,并被升华提炼出的一种经验,是维系海军的一种具体的行为力量,你明白吗?”

      库赞没有说话,他伸手摸摸班克罗夫特的脑袋,躺下去仰望天空。

      从他进入海军学院的第一天起他就明白,这里的教育很容易使学生变得如同贵族一般傲慢和专横。学校竭尽所能的树立学生的精英意识,使他们意识到自己是超凡脱俗的。在这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将摒弃各自乡土地区的思想和行为模式,转而接受一种统一的、更加贵族化的思维,这使他们坚信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尽管学校严厉的礼仪教育禁止他们公开表露出这种想法。

      而另一方面,海军学院的学生也背负着另一重更加重要的身份,他们是世界政府在海军中的精英仆人:因为政府选择了他们,现在给予他们照顾和关怀,未来还将给予他们荣誉和地位,并使他们终身免去后顾之忧。海军学院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向海军输送绝对忠诚的指挥官,就像世界史和伦理学教科书中反复强调的那样,他们是政府意志的主要执行者,他们没有任何权利质问法律的正义性。

      海军军官们所受的这种教育是终生不断进行的,即使在学校之外,他们面对的也是一个封闭的等级森严的世界。等级和权威是维系这个封闭世界的最重要的工具,就如同数百年来流传在海军中的那句谚语所说的那样:“军官高于船员,船员高于水手,水手高于狗,狗高于平民。”

      绝大多数海军军官都能毫不费劲的在自己的双重身份中切换自如,但库赞是个例外。

      他的思想从不轻易改变,他对荣誉和道德有一套严格的自我法规,从不向道德困境妥协,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珍视海军所背负的“正义”二字,并且身体力行的贯彻它。

      泽法从很早以前就明白这一点,他曾经那么希望库赞能始终如一,他倾尽全力维护库赞,让所有的大门都为库赞敞开,但现在库赞碰壁了,碰得头破血流,那些敞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又全部对他关上了,而他却无能为力。

      这是一个觉醒的人所必须经历的过程:他要去寻找自我的意义,而它并非隐藏于事物的背后,而是寓于事物自身,寓于事物的一切现象,他必须自己去体会和成长。

      他已经无法再教导库赞什么了,知识可以传授,但是智慧不能。

      泽法深深地叹了口气,提起酒瓶又猛地灌下一口。

      突然,泽法的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忽然整个人兴奋起来,扔掉酒瓶盯着库赞:“对了,我给你找点活干怎么样?”

      这不寻常的热切口吻让库赞心中本能的警觉不会有什么好事,他从地上坐起来,百年难得一见的连舌头都打起了结:“什……什么活?”

      泽法没有回答,他只是哈哈大笑,伸手使劲拍着库赞毛茸茸的脑袋,就像许多年前他拍打库赞的平头一样。

      “你一定会喜欢他的,库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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